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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人去楼空 崔元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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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元贞在长安,不过是多留了几日。
原是打算送李珏入府便启程返程,可那位长安富商性子敦厚热情,执意挽留,说她千里送亲,一路辛劳,若是连杯喜酒都未曾饮、顿热饭都不曾吃便离去,传出去是他待客不周,失了体面。李珏也默默攥着她的衣袖,垂着眸不说话,唯有一双眼泛红,眼底藏着难舍的依赖,静静望着她。
崔元贞终究心软。
她暗自思忖,不过多耽搁几日,宋秀玉素来温婉体贴,定然不会怪她。她们在桃源熬过无数孤寂等待,向来心意相通,原也不差这短短数日。
她那时满心都是李珏的新婚安稳,全然未曾料到,就是这几日耽搁,竟将往后所有的光景,尽数毁了。
彼时远在洛阳南城的小院,已是日日望归的光景。
崔元贞离去的第五日,深秋天朗,薄暖的阳光漫过巷陌,洒在青石板路上,晕开淡淡的暖意。宋秀玉独守小院已有数日,每日无非煎药、静养,便坐在窗前,望着巷口的方向痴痴等。等得久了,心底无端生出细密的惶恐,一遍遍臆想路途上的不测,明知是无谓的执念,却怎么也压不下心头的不安。
终是起身,想出门走走,顺路去十字街口的针线铺,买几缕素线,将崔元贞那件袖口磨得发薄的青衫补好。
她换了一身素白布裙,揣了几文零钱,轻轻锁上院门,沿着窄巷缓步而行。巷口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枯瘦枝桠斜斜伸向淡蓝天际,风掠过,卷起几片残叶。她驻足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丝,转身踏入熙攘街市。
十字街口人来人往,喧嚣入耳,宋秀玉低着头,只想快步穿过人群,行至针线铺门口时,一道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不轻不重,却精准地刺破嘈杂,钉在她耳畔:
“宋教习。”
宋秀玉浑身骤然僵住,血液仿佛瞬间凝固,缓缓转头望去。
街对面的茶楼阶前,立着一位身着玄色锦袍的男子,浓眉深目,气度沉厉,腰间悬着嵌着碎玉的弯刀,身后跟着两名侍从。是塞图,昔日藩地来朝的王子,亦是当年知晓她过往、放过她一马的人。
她的脸色瞬间褪尽血色,下意识想转身避开,双腿却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塞图已穿过人流,缓步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清瘦憔悴的面容上,比五年前多了几分沧桑,眼底锐利却丝毫未减。
“许久不见。”他开口,声线低沉。
宋秀玉紧抿着唇,一言不发,默默往后退了半步,满眼戒备。
“本王在洛阳已逗留半月,多方打听,才寻到你的住处。”塞图目光扫过她身后的窄巷,语气平淡,“你不必惶恐,本王今日不是来拿你问罪,只是要带你走。”
“我不跟你走。”宋秀玉的声音微颤,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塞图看着她,沉默片刻,忽而轻笑,那笑意带着草原男儿的爽朗,底下却藏着不容拒绝的强硬:“你若不肯,本王便将你教坊司逃犯的身份公之于众。窝藏逃犯,还是钦定罪籍,你可知牵连甚广?崔氏、李氏,皆是世家宗室,一旦事发,满门都要受你拖累。”
宋秀玉指尖猛地攥紧,手心沁出冷汗,急声辩解:“此事与她无关,是我自己逃离,她一概不知,不过是好心收留。”
“官府断不会信你片面之词。”塞图缓缓取出腰间令牌,在她眼前一晃,“本王的证词,远比你有用。是随本王离开,还是连累你在意之人家破人亡,你自己选。”
他语气稍缓,又添了一句:“当年本王以为你与她是寻常眷侣,才网开一面,如今知晓她竟是女子,自身尚在宗室樊笼中挣扎,连自保都难,如何护你周全?”
言罢,他收了令牌,淡淡留下一句:“给你三日时间思量,三日后,本王来接你。”
随即转身翻身上马,带着侍从绝尘而去。
宋秀玉僵立在街边,直至那道黑影彻底消失在街巷尽头,依旧动弹不得。秋风灌进衣领,刺骨的凉,她不知自己是如何挪回小院的,推开院门的那一刻,双腿一软,堪堪扶着门框才没倒下,慢慢蹲下身,将自己缩成一团,没哭,却浑身发冷,心像是被绞紧一般,喘不过气。
接下来的三日,她日日都在煎熬中等待。
不再锁院门,灶上始终温着热水,屋里夜夜留着一盏灯,墙上的箫被她取下,擦拭了一遍又一遍,轻轻放在炕边。她坐在窗前,一瞬不瞬望着巷口,听见马蹄声、脚步声便心头一动,盼着那道青衫身影推门而入,盼着那声熟悉的“秀玉”,可从清晨等到日暮,巷中人来人往,唯独没有她等的人。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傍晚时分,塞图如约而至,院门外停着一辆豪华的马车,他并未进门,只站在门口,沉声道:“该走了。”
宋秀玉握着那支箫,站在窗前,久久未动。她想把箫留下,给崔元贞留个念想,可指尖摩挲着箫身,终究舍不得,轻轻放入包袱。又将那盒胭脂取出,放在桌案最显眼的地方,那是崔元贞送她的,她一直舍不得用。
提起包袱,缓步走出屋门,行至院门口,她骤然驻足,回头望向这座小院:灶房的药罐还在,炕上被褥叠得齐整,椅背上搭着她未补完的青衫,一草一木,皆是与崔元贞相伴的暖意。
她看了许久,终究转身,弯腰钻进马车,车帘落下的瞬间,彻底隔绝了身后的一切。马车驶离巷口时,她悄悄掀开车帘一角,最后望了一眼那扇敞开的院门,泪水终于无声滑落,随即放下车帘,将这段时光,彻底封存在身后。
前夜,她彻夜未眠,提笔写信,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满心话语,最终只凝成短短几行。临行前,将信折好,压在那盒胭脂旁,静静等候归人。
崔元贞赶回南城小院时,已是她离开的第十九日黄昏。
她一入洛阳,未踏回李府半步,径直赶着马车奔向小院。巷口老槐树依旧,枯枝在风中轻晃,她拴好马匹,快步往里走,看见那扇虚掩的院门时,心头猛地一沉,宋秀玉素来细心,从不会这般不锁院门。
心头骤慌,推门而入,院内空空荡荡,灶房无烟火,屋内无灯光,一片死寂。她踉跄着推开屋门,屋内整洁如常,被褥齐整,药罐洗净摆放妥当,干净得像是从未有人长居,只剩满室清冷。
浑身血液瞬间凉透,她站在屋中央,目光慌乱扫视,最终落在桌案上,那封写着“元贞亲启”的信,胭脂盒压在信上,字迹是宋秀玉独有的清隽。
她指尖发抖,拆了数次才打开信纸,信上寥寥数语,字字剜心:
“元贞:
塞图寻至洛阳,以你全族性命相胁,我别无选择,只能随他离去。切勿寻我,更勿为我牵连自身,从此忘了我,各自安好。
胭脂留予你,念及彼时暖意,便足矣。
秀玉绝笔”
崔元贞反复看了三遍,指尖将信纸攥得发皱,缓缓将信揣入怀中,贴着心口,与那盒胭脂放在一处。她没有哭,只是站在昏暗的屋内,一动不动,月光从窗棂漏入,洒在空荡的炕上,满室孤寂。
片刻后,她骤然转身,快步走出小院,解开马缰,翻身上马,没有丝毫迟疑。她不回李府,不告知任何人,脑海中只剩一个念头:追上她,带她回来。
骏马彻夜狂奔,月色从东升至西斜,她伏在马背上,青丝散乱,青衫被夜风灌满,掌心攥着缰绳,磨得破皮渗血,也浑然不觉,只顾着扬鞭催马。
一路向西,不眠不休,追了三日三夜。
行至函谷关前,胯下骏马早已力竭,瘫软在地。她从驿卒口中得知,塞图的使团昨日傍晚已出关,往西北藩地方向而去,路途遥远,行踪难觅,再无追赶的可能。
崔元贞立在关隘之上,望着关外茫茫官道,蜿蜒伸向西北荒漠,天高地阔,苍茫一片,风卷着沙尘,扑面生涩。她站了许久,从日中到日暮,看着守关士兵换岗,看着夕阳沉落天际。
终究没有出关。
她心知,塞外辽阔,荒漠无边,此一去,便是天地相隔,再难寻踪迹。身无分文,马疲力竭,她连往前一步的力气,都没有了。
怀中的信与胭脂,还带着淡淡的余温,她缓缓转身,一步一步,孤身往回走去,身后是无尽的暮色,与再也追不回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