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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雪见草 ...

  •   这几日,崔元贞日日守在灶前煎药,寸步不离。黑陶药罐伏在火上,咕嘟翻着浊泡,浓涩药气漫溢开来,稠得化不开,缠在屋梁,浸在被褥,沾在两人衣上发间,日夜不散。她执扇控火,手法早已纯熟,旺火急煎、文火慢煨,药汤收至几分,皆了然于心。数月熬守,她成了最稳当的煎药人,可宋秀玉的病,却如死水不起微澜。先前的方药早已用尽,御医新开的方子也连服数剂,高热退而复燃,咳嗽轻而又重,反反复复,像一条望不到头的夜路,前无光亮,后无归途。

      暮色渐沉,院门忽然轻叩三声,不疾不徐,守着分寸。崔元贞起身出迎,暮光里立着玉真公主身边的侍女,双手捧一只红木匣,敛身行礼,恭敬递上。

      “夫人,公主命奴婢送来此物。太医院遍寻多日,仅得此一株,公主费了不少心力。”

      崔元贞接过木匣,指尖一触,心下骤然一紧。匣子不大,分量却沉,仿佛盛的不是枯草,而是一整颗悬着的心。她未敢当即开启,只紧紧攥住,掌心渐湿。

      “替我谢过公主。”她开口道谢,声音透着激动。

      侍女颔首告退,转身没入暮色。

      崔元贞捧匣立在院中,久久未动。深秋斜阳斜照,落在她肩头,落在木匣之上,将影子拉得孤长,铺在枯黄草色间。院角枣树落尽了叶,秃枝伸向暗红天穹,如一双双徒劳抓握的手。她深吸一口气,风里带着秋凉、草木枯涩,还有一缕若有若无的药香,转身推门进屋。

      宋秀玉倚在床头,缩在被褥里,瘦得近乎单薄,面色惨白如纸,唯有一双眼尚留微光,却脆得似风中残烛,稍一晃动便要熄灭。她手中紧攥一盒旧胭脂,盒面漆皮早已磨尽,木质被摩挲得温润光滑,是经年累月的痕迹。望见崔元贞手中匣子,她先是一怔,黯淡眼底缓缓浮起一丝微弱的光,摇摇晃晃,却真切地亮着。

      “是……那味药?”她轻声问,声细如叶落。

      崔元贞点头,在炕沿坐下,将匣子轻置两人之间,缓缓掀开匣盖。内里红绒垫底,一株干枯草药静静卧着,叶片泛银,背覆细绒,茎干干透,仿佛一碰即碎,花谢处结着干瘪果荚,空空如也。她虽未见过雪见草,可老者当年描述历历在目:银叶覆绒,开淡黄小花。眼前一株,分毫不差。

      “是它。”崔元贞声轻如叹,生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生机。

      宋秀玉缓缓伸手,指尖轻触枯草,干叶碎下一撮,落在绒上,如细雪微尘。她垂眸望着碎屑,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极淡的笑,笑意里压着久困的光亮,是熬尽长夜才等来的一点暖。

      “终于……找到了。”她喃喃,声里藏着几不可闻的哽咽。

      崔元贞不再多言,合匣起身去了灶间。倒去半煎的药汤,洗净药罐,添水生火,一举一动稳而郑重,如行一桩生死大事。她取出雪见草,捧在掌心凝望片刻,叶碎茎折,银绒仍清,似覆一层薄霜。小心入罐,盖好盖子,复坐灶前执扇慢煨。此草仅此一株,只此一煎,半分差错也容不得。

      宋秀玉倚在床头,静听灶间扇声,一下一下,沉稳安定,连日惶恐不安,竟被这节奏慢慢抚平。她不言不语,只将那盒旧胭脂握得更紧。

      药终是煎成了。

      崔元贞滤出药汤,盛入白瓷碗,汤色浓黑如墨,一股异苦之香缓缓升起,与寻常药气截然不同。她端至炕边,舀一勺吹凉,递到宋秀玉口边。

      “我自己来便好。”宋秀玉道。

      崔元贞摇头,执勺的手稳在半空,眼神执拗而坚定。宋秀玉抬眸看她一眼,不再推辞,微微张口,将药咽下。

      药极苦,苦得她眉心紧蹙,喉间发颤,却一声不吭,一勺接一勺,将整碗药饮得点滴不剩。崔元贞放下空碗,以锦帕轻拭她唇角药渍,帕上洇出一片深褐,如一朵残花。两人相对无言,崔元贞紧握着她微凉的手,守在炕边,静待药力漫行全身。

      那一夜,崔元贞彻夜未眠。

      她守在榻前,始终握着宋秀玉的手,目光不曾稍离。宋秀玉睡得沉,呼吸轻浅而缓,崔元贞默默数着她的一呼一吸,从一数至千余,看窗外月色移过窗棂,渐渐隐没。院外枣树枯枝在风里轻响,细碎如老人低叹,绕屋不去。

      天光大亮时,宋秀玉缓缓睁眼。

      晨光从窗缝漏入,软而轻地落在她脸上。她望着守了一夜的崔元贞,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温软笑意。

      “你一夜未睡?”她开口,声里少了往日孱弱,多了几分清润。

      崔元贞怔怔望着她,那张苍白面孔终于染上浅红,眼底青黑淡去,如拂去久积尘灰,重现清隽底色。她手微微发抖,将宋秀玉的手贴在颊边,触到那一丝淡暖,鼻尖骤然一酸。

      “你觉得怎么样?”她焦急的问道。

      宋秀玉望着她泛红的眼、浓重的倦意、干裂的唇,心头一酸,眼眶亦红。她抬手,轻轻抚过崔元贞脸颊,摩挲着她连日疲惫的纹路。

      “我好多了。”她轻声应,语气笃定而心安。

      数月悬心、煎熬、惶恐,白日强撑的镇定,夜里独吞的苦涩,在这一刻尽数决堤。崔元贞泪落如涌,无声汹涌,落在宋秀玉手背上,落在被褥间,哭得浑身颤抖,再难抑制。

      宋秀玉不曾劝止,只紧紧握着她,一下下轻拍她的背,一如往日崔元贞照料她时那般,温柔耐心。朝阳漫入屋内,洒在两人身上,洒在空碗与敞开的木匣上,匣中残留的雪见草碎屑银白如尘,在晨光里泛着柔和微光。

      自此,宋秀玉一日好过一日。

      第一日,她靠床头稳稳喝下一碗清粥,全程未咳一声。崔元贞端碗立在一旁,看了许久,唇角微扬,未发一语。

      第三日,她独自下床,扶墙缓行,腿脚尚软,却咬牙站稳,不肯人扶。崔元贞随在身后,伸手欲护,她终是未倒。

      第五日,她在院中伫立一炷香久,迎着暖阳仰头闭目,如草木承露,贪婪汲取天光。秋风拂动鬓发,她抬手拢了拢,转头望向灶前的崔元贞,微微一笑,笑意里已有了生气。

      第七日,她重拾起那支箫,握在掌心温润依旧。举唇试吹一段短调,声虽微涩生疏,却气韵连贯,有呼吸,有温度,不复往日虚浮断续之态。崔元贞执铲在灶间,闻声一时失神,锅铲哐当落地,她亦未去捡拾,只怔怔望着院中吹箫之人,眼眶慢慢红了。

      半月后,老御医复诊。搭脉凝神,观苔问症,宋秀玉对答从容,气息平稳。御医缓缓捋须,颔首道:“病根已除,此后静心调养,可保无虞。”

      一句平淡判语,落在崔元贞耳中,不啻天籁。她身子一软,几欲跌倒,宋秀玉急忙攥住她的手。两手皆颤,却扣得极紧。御医瞥过交握的双手,眼底了然,不言一语,背起药箱悄然离去。

      崔元贞悬了数月的心终于落地,可另一重山一般的心事,随即压上心头。

      纸终究包不住火。她潜回洛阳的消息,还是传入了李府。那日午后,她正在院中晾晒宋秀玉的衣物,院门忽然被叩响,声响沉稳,带着不容推拒的力道,一下下敲在心上。湿衣从手中滑落,溅起水花,她开门一看,门外立着的竟是李琛。

      他身着深青便袍,较前消瘦许多,颧骨微突,眼底带着青黑,鬓边已添霜丝。只身一人,立在秋风里,静静望着她。目光中杂着惊、释然、心疼,还有几分难言的涩意。两人相对良久,风卷枯叶在脚边打旋,无人先开口。

      “你回来了。”李琛终是开口,声线微哑。

      崔元贞点头,侧身相让:“进来坐。”

      李琛未动,目光越过她,扫过院中衣绳、灶间炊烟,又落在窗台上那支箫上,稍一停留便收回,语气平淡如论公事:“我来,是想问你一句,往后,打算如何?”

      崔元贞沉默。

      他问的从不是回不回府,而是她要将宋秀玉藏到何时。她早知这一日避不开,却始终无答。她是李家主母,宗室媳妇,名系族谱,不能永远躲在这小院,守着一人,对外面世事视而不见。

      “再给我几日。”她低声道。

      李琛看她许久,未追未逼,只轻轻一点头:“好。母亲问起过你,我只说你在城外庄上养病,暂且瞒下。但瞒不长久,你自己掂量。”

      说罢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远,消失在巷口。崔元贞立在门边,望着空巷良久,秋风灌入衣领,凉意刺骨。

      当夜,她坐在炕边,握着宋秀玉的手,将李琛来访之事原原本本告知。说话时她一直垂着头,不敢对视,语气平静无波,可紧扣的手指却微微发颤。

      宋秀玉静静听完,屋内只剩灯花轻爆之声。许久,她才轻声开口,无嗔无怨,只一片沉敛的释然:“你回去吧。”

      崔元贞猛地抬头。灯光下,宋秀玉面容柔和,唇角尚挂一丝浅淡笑意,眼眶却已泛红。

      “你的病还未痊愈。”崔元贞急道。

      “病根已去,只需静养,我自己照料得来。”宋秀玉道。

      崔元贞张口欲言,喉间却似被堵住。她知宋秀玉说得没错,拖得一日是一日,终究拖不过一世。李琛已至,下次再来的,或许是婆母,或许是宗人府,或许是一道她无法抗旨的命令。

      她低下头,埋在宋秀玉掌心。那双手已不再冰凉,带着淡淡暖意,如冬日隔窗而入的一线阳光。眼泪无声落下,一滴滴洇湿她的掌心。

      宋秀玉不动,只另一只手轻轻抚着她的发,一下,又一下,缓而温柔。

      良久,崔元贞抬首,眼红红,声却已稳:“我每隔几日便来看你,每月至少三四次。等你身子再健朗些,我接你去南庄,那里清净宽敞,比此处宜居。”她一口气说尽安排,仿佛怕一停顿,便再无勇气说出口。

      宋秀玉望着她强自镇定的模样,笑了,笑着泪便滑落:“好。我等你。”

      崔元贞伸手拭她的泪,擦去又涌来,索性不再管,只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宋秀玉身子微颤,却也环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颈间,深深一吸,似要将这气息刻入骨血。

      窗外月升,清光穿窗而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落在桌案那盒旧胭脂上。院中极静,只远处犬吠、风掠枝桠的轻响,以及两颗心紧紧相贴,沉沉共跳。

      那一夜,两人俱未合眼。说了许多话,又似只是默然相守。崔元贞说下次来带一床软褥,此处被褥太薄,入冬难熬。宋秀玉推辞不过,终是应了。

      天欲晓时,宋秀玉靠在她肩头,声里带着倦意,却不肯闭目:“你何时走?”

      “等你睡着。”崔元贞道。

      宋秀玉闭眼,睫毛轻颤,却始终未眠。她在等,等那注定来临、无可逃避的一刻。崔元贞也不催,只静静坐着,把这一刻拉得再长一些。

      可天终究亮了。晨光洒满屋内,照在两人一夜未眠却依旧清亮的眼底。崔元贞轻轻起身,宋秀玉便睁开眼。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崔元贞走到门口,又折回,拿起桌上那盒旧胭脂,塞进她手中:“等我回来。”

      宋秀玉紧攥胭脂,用力点头。

      崔元贞转身,推门而去。

      身后没有追赶,没有呼唤,没有挽留。只有风穿过半开的门,拂动炕边旧床单,轻轻一声,如一声轻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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