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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失落的教师节 开学不久, ...

  •   开学不久,教师节到了。学校按惯例分发放教师节福利——每人三袋化肥。

      然而,这份“节日礼物”却绕过了李海洋和另外几位新分配过来的教师。

      看着老教师们或推着自行车或扛着化肥袋走出校门的身影,李海洋和新同事们聚在一起,沉默不语。气氛沉闷中,议论声里充满了不解和愤懑。

      李海洋家中早就没有了耕地,化肥本身对他并无用处,但他无法忍受的是这种赤裸裸的漠视——仿佛他们这些新教师,还不配拥有属于自己的第一个教师节。

      议论归议论,最终,没人有勇气去向校方提出质疑,不满只在私下里发酵。

      李海洋记得1985年9月10日,第一个教师节,当时自己在江淮师大读大二。学校突然给每位学生发放餐券,食堂里的饭菜也突然变得特别丰盛。每人拿着餐券可以任意挑选几个菜,这让大家感觉很是过瘾。

      有些老乡和同学顺势买些酒水,就在食堂里拼桌搞起了老乡会或者同学会。晚上,学校又包场电影,师大周围的几家电影院人满为患,都是师大的学生,热闹非凡。

      如今,自己真的成了一名教师,第一个教师节却如此悄无声息地“飞跑了”。一种巨大的失落和自嘲感攫住了他。这似乎给了他一个心安理得的理由:既然不被重视,何必再那么积极?于是,当清晨起床醒得晚了一点,他不再像以往脸都顾不得洗,飞快骑上自行车向学校飞奔,而是翻个身,反正已经晚了,任性地沉入回笼觉里。

      一个夜晚,李海洋留在寂静的校园里,为刚刚病逝的历史组组长王国帧老师守灵。摇曳的烛光映照着灵棚的轮廓,也映照着他纷乱的心绪。

      王国帧,既是他的远房亲戚,又是他高中的历史老师。学识丰富而又个性鲜明。有次他到李海洋班上课,看到值班同学没擦黑板,就扭头离开教室回家了。从此以后,他上课前黑板就擦得特别干净。这位李海洋尊重的历史老师,此刻他冰冷的遗体,像一面残酷的镜子。

      李海洋望着灵棚外沉沉的夜色,想到自己的人生,一股深重的沮丧感弥漫开来。他的未来蓝图,似乎刚刚展开,却已清晰得令人窒息,如同姥姥家门前那条笔直平坦的乡村土路,从起点就能一眼望到尽头。而路尽头那棵孤零零的白杨树,在夜色中黑黢黢的轮廓,竟像极了一座沉默的墓碑。

      学校里李海洋三位老教师的身影,就是这条路上触手可及的坐标:熬到中年,大概就是李至光老师那副疲惫而木讷的样子;步入老年,难免如于功成老师满头白发、步履踉跄;待到退休,恐怕也会像灵棚里的王国帧老师一样,很快成为一抔黄土。

      几天后,李海洋收到了大学同寝室好友杨志勇的信。信是从老家当涂县马桥乡一所初级中学寄来的,杨志勇毕业后被分配到这里。信中描述,学校只有十多位老师,校门破败得只剩下一扇歪斜地挂着。门口那条土路,一下雨就泥泞不堪,成了名副其实的“水泥路”。放学铃声一响,家在附近农村的老师们纷纷散去,偌大的校园瞬间变成一座孤零零、空荡荡的“寺庙”,而守夜值班的任务,常常就落在了杨志勇一个人肩上。

      信中还写道,他那个在乡供销社当营业员、自己一直小心翼翼守护着的女友,最终还是嫌弃他的尴尬处境,毫不留情地“一脚把他踹了”。周末闲暇的时候,他时常骑上那辆破旧的自行车赶回老家,下田插秧,或者收获稻谷。

      前天,他偶然照了照镜子,竟把自己看哭了——镜中人又黑又瘦,眼神疲惫,脸上的沟壑里仿佛还嵌着泥点,与村里那些劳碌了一辈子的老农,看不出多大差别。

      李海洋一字一句读完信,胸口像堵了一块冰冷的石头,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他仿佛看到了杨志勇在空寂校园里徘徊的身影,看到了他蹲在泥水中插秧的脊背,更看到了镜中那张写满绝望、过早被风霜侵蚀的脸。

      这封信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李海洋心中积压的所有迷茫、不甘和对未来的恐惧。他提笔回信,笔尖沉重却异常坚定,只写下短短一行字:“考研吧,志勇。这恐怕是我们挣脱这泥潭、砸碎那围墙的唯一出路了。”

      李海洋原来在复习四班的同学,一同考上师大的陈黄龙毕业后追随杨晓燕到了江南市,杨晓燕爸爸杨家昌以前的一个学生叫雷云生,现在是江南市的组织部部长,把陈黄龙分配到江南市共青团市委。而田洪亮和李海洋则一起回到泉河县,田洪亮分配到泉河一中教书,李海洋自己分配到泉河二中。

      在泉河一中学生宿舍楼的一楼筒子楼,田洪亮分配到一间宿舍,楼内周边邻居有师大地理系的刘明亮、政教系的马建军、顺昌师院外语系毕业的徐慧兰、体育系毕业的赵峰。

      年轻教师们的厨房都在走廊里,其实就是靠着门的一个冒着黑烟的煤球炉和一摞摞煤球。

      李海洋到田洪亮那里做客,赶到做饭的时候,大家都分别在各自的煤球炉边炒菜。整个走廊里的煤气、油烟味、香辣味混在一起,雾气蒸腾,李海洋被熏到流着眼泪,还在说“很有生活气息。”

      和田洪亮聊天是李海洋到一中串门的主要内容,当然还包括蹭饭吃。两个人经常聊各自的工作和感受,但聊得比较多还是前途和钱的问题。田洪亮说:“每个月六十四元涨到七十二啦,自己生活还都紧紧巴巴,有时弟弟过来要钱,因为拿不出多少就特别难过。家里含辛茹苦供养出来一个大学生,总认为可以有所回报,可现实是养活自己都还勉勉强强。”

      李海洋说:“的确是啊。二中的代课费是两块八毛八,年底也拿不到一千块。毕业了,不好意思给家里要钱了。有时钱不够了,就厚着脸皮找石油公司经理批点特价油变现,以解燃眉之急。我住在李湾,离家不远,没钱就回家里吃住,还能马马虎虎过日子。毕业工作了,需要买辆自行车上下班,攒一年都没有攒够三百元。”

      田洪亮说:“这个状况必须要改变了。我准备考研,我女朋友也很支持,我现在在做准备了。”

      李海洋说:“八四级历史系毕业当年考上12名研究生,毕业后一年又考上16名,如林高考到合工大研究生,吴正辉考到南京大学了。我们只有边上课边复习。只要坚持下去,总会有一线希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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