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凭》李友昌

27、第二十七章 跋涉 接下来的日

　　接下来的日子，李海洋干脆搬到泉河县电大那排平房最西头的一间，他成为那排平房里最晚熄灯的人。

　　李海洋备课备得极“狠”，不光要梳理清历史脉络，更要琢磨怎么让这些白天工作繁忙、精力有限的成年人听得懂、记得住、感兴趣。他把枯燥的编年史变成一个个关键人物的小传，把复杂的制度变迁拆解成贴近他们工作生活的比喻，把王朝兴衰融入生动的故事细节里。他甚至自创了一套“历史速记卡”，把要点浓缩成口诀和关键词。

　　课堂上，气氛也日渐活跃。李海洋不再是那个站在讲台上独自表演的“小老师”，更像是一个引导者。他会把一个问题抛给不同工作背景的学生：“刘东杰，如果你是宋太祖赵匡胤，刚当上皇帝，面对一群跟你出生入死的老兄弟，该采取哪些措施？防止他们势力太大。”刘东平挠挠头，结合他的经验和感觉，竟也说得头头是道。讲到明朝的海禁政策，王大卫从财政角度分析了得失，引发了一场小小的辩论。于干虽然有时还会被姜红艳在桌下掐一下提醒认真听讲，但他偶尔蹦出的一个结合银行工作的精妙比喻，也常引得满堂喝彩。

　　李海洋发现，这些“大龄”学生，虽然基础薄弱，记忆力可能不如在校生，但他们丰富的社会阅历和工作经验，却是理解历史、洞察人性的宝贵财富。课堂，成了知识和生活经验碰撞交融的奇妙空间。

　　当然，也有压力如山的时候。省里统考的日子一天天逼近，模拟试卷收上来，情况并不乐观。一些硬性的时间、人物、事件记忆，还是很多人的短板。看着几个年龄大些的学生对着错题唉声叹气，李海洋也着急上火，嘴上起了燎泡。

　　一天晚自习后，李海洋正对着几份错误率高的卷子发愁，教室门被推开了，于怀南手里提着个暖水瓶和两个饭盒。

　　“还没休息呢？给你带了点宵夜，你姐包的馄饨。”于怀南把东西放在讲台上，拿起一份试卷看了看，叹了口气，“唉，这帮家伙，平时工作一个比一个精，背点书咋就这么费劲？”

　　“于主任，”李海洋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时间太紧了，有些东西，死记硬背对他们来说确实不容易。”

　　“我知道你尽力了。”于怀南拍拍他的肩，“别有太大压力。这复读班，说白了，就是给他们一个机会，一个台阶。能考过最好，考不过…也算尽力了。重要的是，我看得出来，他们学得很认真，也很高兴。这就值了。”

　　李海洋心里一暖，点点头。

　　“不过，”于怀南话锋一转，眼里闪着光，“你课讲得是真不错。昨天工商局的老张，对着我夸你呢，说听你讲课，像听评书，过瘾！这说明什么？说明你这条路子是对的！坚持下去！”于怀南的话像一剂强心针。

　　李海洋重新调整了策略，在最后冲刺阶段，不再盲目追求覆盖所有知识点，而是集中火力攻克高频考点和易错点，把那些自创的口诀、线索图反复强化，甚至带着大家在课间玩起“历史人物接龙”“事件填空抢答”的小游戏，在紧张中注入了一丝轻松。

　　统考的日子终于到了。那天清晨，李海洋早早来到电大门口。学生们陆续骑车赶来，鱼贯走入考场。

　　李海洋站在门口的老槐树下。清晨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在他身上。初为人师的种种滋味——紧张、兴奋、焦虑、感动，此刻都沉淀下来，化成一种沉甸甸的期待。

　　他想起自己刚毕业时的迷茫，想起于怀南的信任，想起课堂上那些专注的眼神和会心的笑声，想起大排档上的啤酒和烤串，想起表姐的馄饨……结果如何，尚未可知。

　　但这一刻，李海洋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一种力量——一种扎根于真实生活、在教与学的互动中彼此成就的力量。这不仅仅是帮他们通过一场考试，更像是在这小小的县城一角，一群为了生活而努力向上的人，和另一个初出茅庐、试图找到自身价值的年轻人，共同完成的一次笨拙却真诚的跋涉。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桂花清香的空气，转身，脚步轻快地走出教学楼。

　　李海洋暂时离开了李湾，但是李洪国离不开李湾。李海洋从李洪国的断断续续的诉说中，从张亚茹有些不耐烦的语气中，知道李海丰的案件公安局以交通肇事罪报到检察院，检察院却以“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起诉，法院按交通肇事罪“判三缓五”，却遭到检察院抗诉。

　　李海洋和张亚茹的绝交是在一次谈话后，张亚茹说：“李海洋，是你让你大爹和你爸到我家去的吗？不是都和你说清楚了吗！他们在我们家软磨硬泡，什么话都说！我们怎么帮？不能贪赃枉法吧？我告诉你吧，死者的侄子在省城政法委工作，坚决主张不接受道歉，不要赔款，不出具谅解书。一定坚持以‘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判刑。我爸爸因为一直坚持是‘交通肇事罪’，也被大领导找过去谈话。这都是你弄的好事！”

　　李海洋感觉自己的脸上被甩了一连串耳光，他羞愧地低下头。再抬起头时，看着张亚茹怒气冲冲，扭着腰身，很快消失在街道拐弯处。

　　暑假结束前几天，李海洋接到了母校打来的电话，通知他过去上班。

　　这所占地只有二十多亩的泉河县第二中学，依然是他记忆中的样子，甚至更显破败。

　　三十多名教师里，一大半都曾站在讲台上教过他。再次踏进熟悉的校园，一种奇异的亲切感包裹着他，尽管这亲切里掺杂着物是人非的陈旧气息。

　　当被安排教授初一的英语课时，一股强烈的怪诞与惊奇涌上心头——当年那个被英语折磨得够呛的学生，如今竟要捧着课本去教别人了？作为一名新教师，他无法拒绝，只有默默拿起书本走进了教室。

　　每天晚上批改作业、大清早从家里赶来辅导晨读……这些琐碎而规律的事务让李海洋颇不适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