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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青冥煞地(二) ...

  •   在玄树之下,我浑浑噩噩望着苍穹之下腾飞的幻影鸟,其实有在想就这么死了挺好,但我终归没死成,玄树让我留在这世间,护着青冥,护着魔族和它。而这本也是老师对我的遗命。

      往事真是不堪回首,而我也真真是个大度的魔尊,若寻常魔尊再见着他只恨不得当场要把他剁碎了喂狗了,想来我竟是个十分良善的魔尊,再次见到他,想的竟然是他原来长什么样来着?

      我想恨他,却发觉,早已恨不起来了。爱和恨,都需要太多的心力和精力,我现下,其实并没有那么多精力来恨一个人。

      从玄树底下活过来后,我恨过,恨的要命,恨不得要戳破这天了,伏魔大阵锁不住我。渺沧荒川里,若说设阵我论第一,连门门霸榜的若淮也只能称第二,遑论这个阵的核心,本就是我告诉他的。我翻出青冥,发现了些在三息之变那些缠绕的杂事底下的端倪,连带着老师的那些奇怪行为,都让我发觉,老师的死委实怪不上若淮,魔族的惨败他也不过是明面的楔子,我没道理恨着若淮,他只是一直站在了他该站在的位置,唯一残忍的,不过是从始至终,从未对我有情罢了。

      我站在阴风阵阵中,深觉自己之伤情,命运之多舛。抹了抹眼泪花,望着冥山之上,高耸入玄云的玄树看了一会儿,而后身子猛的一震。

      阿魄一直在一旁瞧我,看着我挂着两滴泪笑的渗人目光渐渐有些忧心忡忡了,略扶住了我,道:“尊上,可是身体不适,回殿休息休息罢?”

      我反手握住了他手腕,激动的拍了他三下:“三息之前啊!禾老头还活着,他还在守着玄树啊!!”

      他明显更加迷茫,他道:“禾大人?禾大人一直守着玄树啊,尊上,你到底是——”

      我没说话,越过他略一闪身往玄树那边去了。

      阿魄在身后追了两步:“尊上?去玄树那边吗?那这些人怎么办?”

      我已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了。我迫切的想看见那个身影,这两百多年里我无数次想梦见却从未入过我梦的人,我有太多疑问和不解想要问他,我的老师,我的朋友,亦是我唯一的亲人。

      自从两百多年前我翻出青冥之后,我许久未曾跑的这样狼狈了。

      至玄树外围的紫灵光阵,我却突然不敢撩开阵光上前了。凡人有句话叫做近乡情怯,这句话我初看见时只觉矫情,思念的家乡正在面前,我恨不得飞扑过去,还怯个奶奶的腿儿啊。

      可我真的站在这缓缓流淌若细沙的紫芒里,却是理解了这四个字。近乡情怯。

      我小小吸了口气,撩开了阵光,心里默默道,若这不是天道安排,而是为了囚我用的什么术□□回阵,也烦请下手的这人细致辛勤一些,将他一并做出来罢,这样,我知道事情原委后也不会怪你囚我,我毕竟是个很良善的魔尊。

      可你若将我诓进来,连他都不做出来,我心情恐怕会很差,而我心情一差,就指不定要做出什么来了。

      阵光掀开,入目的是一座略挑高抬起的木屋,一根浑身漆黑笔直的树干正立屋旁,说是树干却没什么枝叶,更像是什么撑天的柱子,极其粗壮,那木屋在它旁边,好似一个微型的耍玩意儿。

      木屋旁边,一个挽着袖子露出小臂的青年背对着我坐在矮凳上,弓着身子在锯木条,头发用布条在头顶绑的结结实实的。

      沙沙沙锯木头的声音在这方天地响起,我只觉四周都静了,我甚至能听见我鼻头呲呀一声拧出了酸水。

      我眼前涌出了些水泽,我抬脚跨了进去,敲了敲一侧围着的挡板,道:“禾老板,今天生意还好吗?”

      青年听见声音转过头来,眉头浅浅一挑,笑意便漫了上去,他随手一扯旁边的菁菁草含在嘴里,将锯子搁在了脚下,叹道:“承蒙尊上惦记,今日只倒亏了九个魔币,比昨天进步了一大截。”

      我慢慢朝他走去:“倒是越亏越少了,难道是你最近手艺变差了,做的这些椅子板凳不合兄弟们的心意了。”

      他伸了伸懒腰,扶着腰左右扭了扭:“老胳膊老腿了,不合心意也很正常嘛。”

      我终究没有控制住,至他面前,伸长手抱住了他,将脸埋进了他怀里,我闭了闭眼,察觉眼角湿润了他衣衫,我声音哑了些:“禾老头。”

      禾老头支棱着手,似愣了一下,而后用手肘碰了碰我的头,惊道:“哟哟哟,这是哭了?!我们家叱咤九幽的混世魔王掉小珍珠了?!稀奇稀奇太稀奇,这比玄树开花都稀奇!快抬起头来让我看看!”

      我扯了扯嘴角,无声哽咽了声。

      他见我并没有同以往一样和他调笑,才正经了些,放柔了声音拿下巴一下一下戳我的头顶:“怎么啦?谁敢让魔尊不痛快,嗯?”

      我慢慢掀开眼皮,轻声道:“禾老头——,我,我做错事了。”

      禾老头和蔼的哦了一声,而后久久未语。

      我那灵敏的第六感大觉不妙,眼疾手快一把从他怀里挣了出来,一个黑漆漆带着酸臭的物体嘭的一声砸在我耳侧,要不是我动作利落,这一下正打在我如花似玉的脸蛋儿上,他举着那东西,雄姿英发舞的虎虎生风:“又出去鬼混惹祸!你一个月不给我惹个五六十个祸事你是安不了生!”

      我捂着口鼻艰难躲避,被他那东西熏得眼泪鼻涕一起流,频频干呕:“我,呕——你,你把你这,呕,鞋收起来——呕——”

      我一路连滚带爬,他一路敲敲打打:“你都能承认是错事的事,那不得给青冥把天翻了?!你一天吃饱了净出去惹事,我今天就把你腿打断!看你还惹不惹事!”

      这方空间好似都被他手里那源源不断的毒气染透扭曲了,我掐着喉咙艰难扶着玄树双眼翻白:“爹,我亲爹,你,你再不收了神通,我要——呕,我呕——,恐怕是要去见魔神了——呕——”

      须臾,我面上映着一个黑漆漆的鞋影子,一只手撑在身后,一只手拿着芋头啃着,看他继续锯木头,道:“哎,禾老头,问你个事。”

      禾老头将脚踩在那木头上,拉着锯子,顺着呼吸吐字:“问。”

      我啃着这只芋头,抬头看那望不见顶的玄树,道:“假如有一天,你想死,你会因什么事寻死?”

      禾老头锯着木头,斜我一眼,心无旁骛:“寻死?没想过。”

      我撑着头看他,目光严肃:“我说假如嘛,禾老头,这是个严肃的问题,你会为我寻死吗?”

      禾老头笑了一下,将我打量了一遍:“你?”他又笑了一下,这下我看懂了,他这是轻蔑的表情,他不会。

      据我所知,禾老头确实不会。他先是我的老师,才是我的朋友,最后才是亲人。

      我咬着芋头,食不知味的嚼了嚼,看向那黑漆漆的树:“那玄树呢。”

      禾老头擦了擦额角的汗,顺着看去,像看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老友,道:“也许会也许不会。”

      我道:“你这个回答,还不如不回答。”

      我翻身从桌上跳了下来,捧着芋头往门口走:“走了,本尊政务繁忙,不陪你了。”

      禾老头取了一侧的帕子擦汗,看我道:“我以后是自杀吗?”

      我一怔。

      他望着玄树,略有些感慨:“这结局,真不像我。”

      我说不清自己心头是什么感觉,只得侧头囫囵他两句疑神疑鬼想得太多容易老的快,便撩开阵光出去了。

      我站在阵外后知后觉的想起,若这一切重来,我自然可以知道,禾老头他是为什么要去做那些事,又为什么决绝的赴死,他是被逼的,还是自愿的,这些困扰了我两百多年的谜团,会解开。

      我尚在失神,一只雪白修长的手又斜斜伸了过来,他手上放着一方手帕,上面绣着一支吐蕊的腊梅。

      我顺着看去,青年垂着眸看着我,那双眸沉静如墨,只徒留一星半点的光华流转。眉眼如晴光映雪,清幽涤净。

      我委实太久没看见过这张脸,普一见到,竟生出陌生的情绪来。我还记得在渺沧荒川的寝室里,我见着这方容颜,头一次对神族衍生出神不愧是神的念头,要知道我贯来是眼睛安在头顶看人的,就算真觉得他们比魔族好我也嘴硬说不好,但见着他,我想我印象中的神,大抵就是会长成若淮这样,干干净净,素白的一身衣袍,头发永远规规矩矩束在头顶,只搭一缕在肩头,如凌霜傲雪,看人时带着距离却不显得冷漠。

      我看着他,脑袋终于拐过了弯,他怎么取了梵夜的容貌,换成他自己的了?再有,他一个神君,怎么在我这青冥魔域里随随便便就可解封仙法?

      他解了梵夜的易容,这和之前不一样了,我看了一眼身后的紫灵光阵,怕他生出变数扰乱乱到禾老头,缓缓道:“啊,若淮,你怎么在这儿?”

      这个时候,三息之前,正逢我和若淮说开了某些事情蜜里调油又乍然分别的那段时间。想起来,无端牙齿有点酸。

      若淮拿着那方手帕,离我近了些,自己抖开手帕拿着,要来替我擦脸:“你既认出了,再装,有何意思。”

      他说话也是一贯清润,带着神君的淡缓。

      我装作脚滑哎呀一声侧头躲过了他的动作,古水无波点了点头:“来干嘛?找我幽会吗?”

      我有些狐朋狗友,但不论是魔族的还是其他族的,时常赞叹我演戏的演技是一流的,我若想瞒住什么,演起戏来就连若淮也是看不出的。我心知现下我这表现不对,忒冷淡忒冷漠忒平静,完全不似当日那干柴烈火小别重逢的情绪,但要我面对若淮演出之前那副对他情根深种要死不活的模样,我只觉颇累,只要想想就有些头痛了。

      可他明显是这里最大的变数。

      若淮并没有被我的这小动作分去心神,他伸手,板板正正把我的脸扳了回去,为防止我再脚滑,他伸脚抵住了我的脚,垂着眸拿着手帕细细替我擦脸:“幽会?这个词,倒也符合。”

      他眼底盛着温柔的眸光,实在是很养眼的一副形容,我却看的索然无味,任由他将我的脸擦了。

      我漫不经心在看四周,玄树周围设了阵,我走的挺快的,他总不能是跟着我来的,阿魄没拦住他就罢,怎么还让他晃荡到了这里?

      我霎时又清明了些,若这重过一回三息之变的事情不是天道所为,而是某人蓄意为之,有没有可能,是若淮?他像是有这能力。

      这想法起了一瞬,又被我压下了,无稽之谈,若淮要重来一次作甚,他已做了最好的结果,得到了他所想要的,重来一次,难不成只是享受看世道无常蹂躏我?

      哇,这么多年真是没看出来,你真是个变态的神君。

      我如是这般想过,若淮已替我擦干净了脸,捧着我的脸拇指指腹拂过我唇瓣,睫毛颤了一下。

      他这模样,我倒还有点记忆,这动作,神态,下一刻他要做什么,我也知道,所以我咳了一声,打断了他的动作,继而装作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将他一把推开了:“这天儿,容易着凉啊,真是太容易着凉了——”

      我一边说一边往浮生殿走,道:“若淮,你可别近我身,我好似是着凉了,万不可传染给你了啊——”

      我没回头去看他,但他那道目光落在我身上,一直跟着我老远,直到我转过檐角那如芒的感觉才消失。

      我一路疾行回了眠眠殿,遇到了阿魄,我揪住他的领子,咬牙切齿道:“不是说他没跪,第一个砍他吗?嗯?没砍就罢看都没看住!怎么让他跑玄树那边去了!”

      阿魄眸光复杂,而后浮出迷茫震惊顿悟五味杂陈和我懂我都懂的表情,道:“砍他?行行行,要镣铐是吧,要不要脚镣?尊上你也收敛一点——”

      我无能狂怒,这个时候依着我和若淮的感情,我说要砍他,委实是有点像小情趣。而我本也一开始就下过旨允他随意在冥殿出入。

      我无奈扶额,只得道:“给他收拾间屋子,身边不能离人。”

      阿魄不耐的哼了一声:“哪有那么多空闲的人去照顾他。没空。”

      我给自己倒了茶,道:“给我看住了,去哪里都要向我禀告。”

      阿魄恨铁不成钢更重的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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