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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青冥煞地(三) 十二霜华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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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都要批折子。也不知青冥哪里来的这么多事需要我处理,魔族又不像神族有那么多规矩要守悬壶济世的伟事要做,按理说,只要我不出去惹事做,我就不会有事可做,甚至还可以让神族也逍遥没事可做。
我一撩衣袍坐在案边,提灯的侍女将灯燃在案头,替我归拢堆在房里的折子,眉眼清丽,专心做事时,十分动人。
我拿了笔,翻开折子,看她道:“阿魂,一别两个多月,你想不想我?”
阿魂嘴唇颤了颤,继而抿了抿,挪开目光不看我,小声道:“尊上,你快批折子罢。”
我看着她这副含羞带怯,有一丝绯红的容貌,心头满意的叹息了声。阿魂不如阿魄经逗,也不如阿魄那头老虎傲骨铮铮,我若再问,她就要捂着脸跑走了,届时这一房子的折子只能我自己来搬了,少了红袖添香也少了乐趣,遂我住了口,开始认真干活。
所幸经年累月,我这个生计人儿做这活儿已做出了经验,青冥九百五十八个魔域支系,谁会写些废话上来浪费表情,谁又真的是有事求援,单看头一句就知道了。
譬如一开头是:问我尊圣安,这就不用看了全是废话,最多就是辖区妖兽不够猎了或是同邻近魔民有了摩擦,扔到一侧让阿魂写上大意是我现在很忙这些小事你们自己做主就是不要再浪费折子递上来,即可。
但若一开头是:急急急!这就要重点看一下了,毕竟他们都说急急急了。那是的看看有多急。
但自从青冥落了伏魔大阵,魔族没法子随意溜达其他族也无法随意进入后其实急急急的折子也没多少了。
除了这两种,还有一种折子需得格外注意,便是一眼看去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片,开头为:问我主普天降世神通魔尊圣体康安,这就要格外注意了,因为这多半是他们又做了什么亏心事需要帮忙不好意思明说,在前面引经据典将你猛夸一顿,最后末尾用不起眼的小字写上主要目的,譬如:捉到了个神使,一不小心自己死了天界来要人,叩问魔尊怎么让神使尸体神不知魔不觉的消失。
神族这一族,体内自带仙骨,就算灰飞烟灭也会留下踪迹,要让其神不知魔不觉的消失,年少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年老的我也不知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我在渺沧荒川的课堂上其实积极的问过老师,天地良心那是迟到早退懒散混日子的我头一次积极参与课堂,只是如此积极,也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我犹记得那名老师是神界的,有一把很长的胡子,大抵是我冲坐在一侧那时整个渺沧荒川淡雅如雪,馥郁似梅的凌霜花笑的太过猥琐,好似玷污了他这神族天之骄子的新秀白菜,所以这位老师语气很不善的说道:“神魔从某种意义来说算得上同根同源,仙有仙骨,魔有魔骨。若有朝一日,你能寻到法子让自己神不知魔不觉的消失,我便告诉你,要如何让一个神,神不知魔不觉的消失。”
如今几百年倏忽而过,我好像找到了这个法子,只是没机会验证,而三息之变,将两族的关系搅得水火不容,沦为宿敌,自然也没机会再问这位老师了。
殿外煞风肆掠,吹的案上的烛火幢幢,抖得折子上的字有些看不清了。
阿魂很上道的上前替我拢了拢烛火,小声道:“尊上,天很晚了。今天的公务很棘手吗。”
我疑惑的嗯了一声,抬头看了一眼案上放着的时轮,按照算法,这是子时初了。我这个生计人儿身负几百年批折子的经验,照理说就是方收拢魔域九百多部时也不会忙到现在这个点,遑论是三息之前,魔族在我的影响之下个个都淳朴敦厚,不怎么敢惹是生非只知种地,想要力图把青冥的水果种的好吃一些那时候。
我回神,心里想了些事情竟看折子看到这时间,我这心头只能放一件事的单核性子,果然很不划算。
我含糊了两句没有,便收敛心神将案上的折子极快批了,出了浮生殿往眠眠殿去了。
眠眠殿前栽了两棵婆娑树,在苍白色殿前,暗黑鎏金,好似金雾。
阿魄站在门口等我,见我过来伸手替我解了外袍。我顺着他的动作,把手串戴进了手腕里将手从袖子里捞出来,理了理中衣的袖口,撩开水晶帘往里走:“那个若淮,今天干什么了?”
阿魄抱着我的外袍跟着我,当没有听见我在问谁:“尊上,你今天回的忒晚。”
我疑惑的嗯了一声,意识到这确实不是我的作风,我毕竟是个很爱偷懒的魔尊,处理公务到这个点,简直算得上是废寝忘食,便道:“趴案上睡着了,一时忘记回殿——”
我话没说完,撩着最里面一层的红珍珠帘,看着里面的场景,沉默了。
这确实是我的寝殿,因我是个魔尊,魔尊的寝殿那自然是要极尽奢靡极尽浮华极尽有魔族的风格,而我本人是个很看中美色的人,所以审美不说很高还是稍有那么一些的,寝殿之中我挂了些红色幔幡算作屏风,摆着些典雅的盆栽,屏风边放着书柜和美人榻,也有一方月石座椅摆着茶盏可以用来待客。虽然这么多年一直只我一个在这喝。
虽东西繁多,但我这寝殿其实算得上很宽敞,特别是把窗户撑开,煞风穿堂而过,把那些挂着金环的红色帷幡吹的叮叮当当的响,就愈显孤清寂寥了。
可我这掀开珠帘,一眼看去,我这寝殿十分拥挤。拥挤的都是人。
站着的坐着的躺着的,巧笑嫣兮美目飞扬。
我不动声色站在门口,在想难道那天是这个发展吗,可我记得那日晚我携了梵夜一同游了大半个冥园,他对我态度太差我碰了一鼻子灰铩羽而归,毫无兴致,所以回殿就洗吧洗吧歇了,连阿魄都没调戏一句,这情形,又是为哪般?
我目光在里面转了一圈,落在站在窗边的青年身上,他略侧站在昏沉的暮光里,欺霜傲雪的一身风姿,那双眼凉幽幽盯着我,眉头微皱,唇只抿成浅浅一线了。
我对着他这表情迷茫了下,继而顿悟了,现如今我和若淮正处于柔情蜜意阶段,任谁看见方确定了心意来找人幽会,一推开门,发觉她有这么多相好陪玩的,都不会是个好看的表情。
我尚还没开口,阿魄在身后幽幽道:“尊上,若淮神君说要在殿里伺候你安寝,我怕他不会,所以让袅袅殿的大家来教他一下。”
我又顿悟了。阿魄最是看不惯我和若淮走得近,神魔有别,他很怕我被若淮带的改邪归正了。主要原因还归结于他是传承择星尊者振兴魔族大业的唯一火种,他眼睁睁看着我陷进去了,只差一点真要改邪归正了,着急的要命,但拗不过我,只得出些他力所能及的招式来阻止我。现下他这一招,就叫浑水摸鱼,也叫杀神诛心。
这里鱼太多了,我自然摸不到若淮那条鱼了。而若淮这条鱼,看见我有这么多鱼,依照他一贯凌霜傲雪的性子,自然不屑也不可能和这些鱼争我一个摸。
忒精准忒毒辣。阿魄不愧是从小和我一起玩儿泥巴的,看人看事都目光如炬,一眼就叨中要害,这要是放之前,我方从封月山回来心头又压着事,还没来得及清理袅袅殿,若淮本就对我这爱好心怀芥蒂,被他看到这一手,是得拿出玉衡剑,当场和我割袍断义一别两宽。
他开着窗,屋里便有风,吹我脸上略有一丝凉意我还没想透,一双手扶住了我的右臂,一双手又搭在了我的肩头,一张张或俊或艳的面容都堆着笑围了我一圈:“尊上,批折子批累了罢,我替你捏捏肩。”
我侧头去看说话这人,他略一眨眼,笑成一朵花。我心头涌出诡异的温热,袅袅殿,真是怀念啊。
我被人七手八脚簇拥着推到美人榻上坐下,又被几十只手捶肩捏脚,我露出满意的笑容,挑了一侧的人的面容,轻笑:“九月,你今日这个眉,倒很适合你。”
又看了看蹲在一侧给我捶腿的人,道:“七月,出落得愈发标致了。”
要知道魔族因为青冥的阴煞之气,其实整体出落得并不如神族或者精灵一族,妖族好看,就连鬼族也占着个羸弱病态,苍白这类的美,就魔族,生的五大三粗,越下阶的魔物越不堪入目,但凡有点姿色的,那都是离正魔一脉很相近的,而正魔一脉本就很能打,不能打也很能动脑,都有点能力,所以要在魔族收集齐这十二月份,还是长得好看的,其实很不容易。
我和苏木荇在渺沧荒川便是很沆瀣一气狼狈为奸的角色,还是他送了我几个,圣觉自觉我们乃是渺沧四子,而我是他蹲守来的唯一禾弟,苏木荇都送了,他作为我的觉哥,有他生病了我替他打饭的情谊,虽仍然无法理解我,还是决定尊重我,也送了我几个。精灵一族更崇自由,在精灵一族寻了大半年,他要力图送我的人是自愿来青冥的自愿对我有点那啥心思的,长得丑不行长得一般我又挑剔,其实有些为难他了,我本意只是开开玩笑,万没想到他两真送了,送来了我又不可能抚了他们的好意,于是遵从魔尊的本性通通笑纳了。
如此一想,我竟在回了青冥之后,因为若淮的介怀将袅袅殿遣散了,真是令人痛心疾首痛不欲生啊。
遣散之时,大抵是我这个魔尊实在是个很良善很温柔很大方的魔尊,他们颇多不愿离开,一定要留在我身边给我端茶倒水,我还感动了好些天,谁知不久之后三息之变,魔族大败,我再回来,冥殿里别说他们了,除了阿魄和阿魂,连之前三步一人五步一岗的魔兵都没了。青冥大乱,我也顾不上他们了。
什么魔啊妖啊鬼啊精灵啊,就连神这种自诩苍穹之上最为高洁最为纯净的生物都会在关键时刻因为自己的打算给你一剑,遑论是他们呢。所以我并不觉得失落,反而觉得挺好,魔族惨败,伏魔大阵一扣,魔族出不去了,青冥广阔,但其实很穷,魔族九百多部囤兵分裂抢地盘抢资源,我整日都在打架,若留在身边打完架回来手都没洗就要分神宽慰他们,实在有点吃不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