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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青冥煞地(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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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里十二支金乌铜烛映的烛火重重,我面色青乌的将最后一本折子扔在案上,一看屋外,一模一样的昏沉,也不知是几时了。
我捻了捻珠串从案边爬了起来,去到一侧给自己倒了杯茶,只是我这杯茶还没喝,两个人推门而入,手成拳低头单膝行了礼:“尊上,魄大人回来了,说人已带到了戮武台。”
我霎时原谅了他两打扰了我喝茶的兴致,又起了另外的兴致,将茶搁了,一抖衣袍,款步跨出殿里,阴恻恻笑了笑:“摆驾戮武台。”
不要问我为什么要阴恻恻的笑,魔尊都这么笑。
这捉人的事要从之前我爱翻出青冥去亿兆凡尘里耍耍说起,不是什么很严重的事,无非是我抽出神识在去看美男的路上被他们不小心拿剑气砍死了而已,但我是个魔尊,且是个残暴名声在外的魔尊,而主要的是伏魔大阵一扣,我没多少乐子玩儿,遂爱做点寻仇的事干。
从凡尘抽出神识回青冥时,我在梨花林里逗留了片刻。回来又被按在案上批折子,现下终于等到我亲爱的阿魄把乐子找回来了!
片刻后,我百无聊赖靠在红玉宝座之上,一边就着侍女的手在吃水果,一手搭在膝上摩挲着珠串,眯着眼睛看着一行人被推搡的带出来。
青冥一贯风大。属戮武台风最大,因为这是个邢台,我寻思着风大了把血腥气吹散了,倒不显得潮湿阴暗。
只是忘记多想一步,我有时也要坐在这里,正临风,吹的我眼泪汪汪,魔尊这阴狠的架子,恐怕有些端不住了。
青冥煞气浊气遍野,种什么都不好吃。我嚼了嚼嘴里干巴巴木头似的水果,一口咽了,看着跪了一地的人没有什么面熟的容貌,我这个魔就是记性不好,方在尘世他们手里吃了哑巴亏这就忘了长啥样了。但阿魄办事一贯贴心,要夸。于是我和蔼冲阿魄笑了笑:“不错,办的甚好。”
阿魄闻言站了过来。他一站过来,便露出了他遮住的一个白衣少年。
这少年寒眸冷色,雪衣绢发,虽衣衫微乱,却难掩其华,风浪之中,迎着我的目光和煞气毫不动容。
我瞧着他看了几眼,又看了几眼,他那双眼如秋水澄流,澈静且幽深,实在很像我那位清冷如雪,淡雅若寒梅的凌霜花同窗。
我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他的容貌,心头大感疑惑。
阿魄瞥了我一眼,又瞥了我一眼,霎时恍然似明白了我的花花肠子,站过来遮住了我的视线,声音平平:“尊上,这个人不跪,既是让你受辱之人,便先从他砍起走吧。”
我好笑的侧头就侍女的手又吃了一个干巴巴的水果,同他道:“阿魄,是时间太久了吗,我竟瞧着他,很像那时乔装潜入青冥的若淮神君。”
我捂着脑袋想了许久,我记性其实算不上好,虽然我与这位天界神族独一无二从星宿之中孕育而生的神君有过一段轰轰烈烈的情史,但世事无常沧海桑田,走到如今这个地步,我其实有些忘记其中的曲曲折折了,之前不敢想,现在却是真的想不起来了。
我想了良久,才一拍手,欣喜道:“化名是叫稻叶?那谷子的叶子!”
阿魄看着我,有些莫名其妙,继而道:“他叫梵夜。”
我又一捶手:“是了是了,是叫梵夜,你瞧我这记性,他后面还说了一堆什么大梵之境没有暗夜生于星辰却从未见过漫天星光之类的话来诓我心疼他,我竟忘记了。”
阿魄看着我,愈发莫名其妙:“尊上,你当真去凡间当凡人,把——”
这里颇有些魔,阿魄毕竟还是在意我的声望,他把那句‘脑子当坏了’咽下去了,复而古怪道:“怎么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来。您说若淮神君,他为什么要乔装潜入我们青冥?他想要进来还需要潜入吗,但凡他说要来,尊上都要去门口铺红毯迎他了!”
阿魄像把自己说气了,冷哼一声侧过了头,他这莫名其妙的语气,莫名其妙的话,莫名其妙瞥我的动作。让我有了一丝熟悉。
我侧头一看,戮武台边旗帜翻飞,同以前一模一样,只是好似更新一些,连地砖都尚还看得出婆婆纳花的颜色,我抬眼眺望远处,那霭霭的冥山之上煞气涌动之间,并没有伏魔大阵的金光。
我心头一震,从椅子上突兀的站了起来。
侧头一看,一座砸坏的金殿正在修缮,我当然知道这金殿为什么在修缮,因为这金殿是我捉一只四尾兽不慎打坏的!我对这件事记忆犹新,是因为这金殿修缮花的我自己攒的钱,卖了我颇多宝贝,伤心的狠了,一直时时记得,后面便只摆阵抓兽不拿枪出来乱打了,可这件事已是两百多年前的事了!
我手脚冰凉,看向阿魄,道:“阿魄,有一个问题,十分重要,你一定要认真,严肃的回答我。”
阿魄在皱眉看那立着的白衣少年,闻言愣了愣侧过头来看我:“尊上要问什么?”
我却霎时有了一个更可以验证的方法,我快步走至那少年面前,他略比我高出一个头,这里风很大,他站在这风浪之中,身影泠泠,难掩其风骨,见着我逼近,目光倔强又隐忍。
不错!就是这个目光!这身姿!这一副微微凌乱被蹂躏了的破碎感!妥妥的一个坚强倔强的小白花!若淮素来知道我吃这一套,所以这一手对症下药,也让他真的留在了青冥,知道了魔族的秘密,在三息之变中致使魔族惨败,被封在伏魔大阵之中。
我毫不客气扒开了他的衣领,见我这副模样,他这巍然不动凛傲枝头的寒梅终于开始抵我了。
若真是若淮,他抵我这剩半生修为的魔尊抵十个也成,可惜,为了演好这个梵夜,他敛了自己一身仙气和法术,现下只能任我为所欲为。
所以我心无旁骛掀开了他衣襟,将他肩头剥了出来,见着肩头锁骨之上那颗红痣,我扣着他的肩膀,咬了上去。
若淮拒绝我的力度十分虚弱,到后面我甚至怀疑他已发现自己挣不赢我放弃了,甚至都没阻止我了,只是身子在我唇触到他肩头时,微微一颤。
我拿舌尖捻了捻他那颗红痣,听到他颤声轻吟了一声,我舌尖一阵仙力魔力相斥的痛,我霎时容光焕发。
这真是若淮。他虽敛了仙气法术,只是他这一身仙骨天然同魔族相斥,这红痣,这刺痛,验证了,他就是若淮,那个化名梵夜潜进我青冥的若淮!
若淮现在自然不可能出现在青冥。我激动的身子颤抖,慢慢放开了他,心头简直狂喜,我去了一趟人间耍耍竟不知为什么回到了三息之变之前了?我之前也爱去人间耍耍,青冥一贯平静没什么大事发生,天色又一贯昏沉,一回来竟毫无察觉,到现在才发现?!
我尚勾着唇在无声狂喜狂笑,面上却突然一个微凉的触感,少年眉头微颤,指腹微凉的抚过我面颊,眼底晦暗不明,声音一如既往清润:“别哭。”
嗯?我眨了眨被狂风吹的酸涩的眼睛,这戮武台的风不论之前还是之后倒是一如既往的大。
我尚没有反应,一道蓝白身影一脚朝我面前的少年踹去,声音冰冷:“放肆!”
那少年松松一侧身,从容躲开了。
我抬袖将面上被风吹出来的眼泪擦了擦,捧住阿魄那张脸捏了捏:“阿魄,这可是天遂人愿,我最想要的,竟又让我得到了。”
那少年定定看着我,眉宇间似有千山万水,面庞微白。
阿魄被我捏住了脸,又惊又愣,但他这一身气势实在不能在被我捏住脸发出了,只得囫囵出声:“尊上!你能不能看看四周有多少人!我怎么服众!”
我哈哈一笑,放开了他,负手站在台边,看着森森台阶之下,风起云涌的街道,叹出一口长气,这可真是世事无常大肠包小肠,让我回到三息之前了,那很多事情,便可以重新来过了。
这么站了一会儿,煞风吹的我又要涕泗横流了,身边斜斜伸过来一只手,这只手修长雪白,清冷如玉石,看着便很好看,我自然知道握起来也很好握,拿剑,也很是凌厉无情。
我隔着风浪看他,他也隔着风浪看我,我却猛然想起,其实,我有些忘记若淮长什么样子了。明明之前我们都亲密成那个样子了,记忆里现在朦朦胧胧却只剩了一个雪白的剪影,我略有些感慨。
这些年他的传闻甚多,说他领了在天河牧群星的苦差事,不怎么回天宫,寡居。这样一个清冷若雪馥郁似梅的妙人儿,为神族立下不世之功,却什么都不要整天去放星星,传他的传言便愈发风骨高洁了。关于他的容貌,在我这样博览众容的记忆里,时至今日,很公正的说,他也是可以位列前三的,至于是不是第一,其实我觉得容貌这种东西,因为气质打扮不同,也不是非要分个高低的,他在高岭之花这一类型里,倒是可以独占鳌头的。
而至于美艳这块,我觉得苏木荇打扮打扮也可以派个名头。而妖妩清媚这块,要分给精灵一族的圣觉了。
我冥思苦想,竟然真的忘了他长什么样了。两百多年倏忽而过,我又爱在凡间逗留,见过的人太杂,有趣的事情太多一时腾不出空间放他,倒也情有可原罢?
我瞧着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站在我身侧的人,道:“你离本尊这么近做什么?”
他将那方手帕递到我面前。
我却突然震惊了。这,递手帕这一趴,好像没有发生过?!
我记性太差,又冥思苦想了好半晌,才终于确定了,梵夜没有给我递过手帕,当时我一眼瞧中了他,桀桀桀的怪笑道,本尊就喜欢你这种抗拒不从的,收进袅袅殿。戮武台的戏便就此打住了。
但当时梵夜对我的态度不说是拼命挣扎,也是有抗拒的。怎么重来一时,他好似对我很是关心?
这让我飘起来的心终于沉了下来,起了些理智,穿过时间空间回到之前,这样的先例没有听说过,但好似有些法器佐以秘术,倒可以呈现这种效果。
若淮。我在心头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当日魔族战败,我封了我一身魔气翻出伏魔大阵求上封月山,在石碣之上跪了一日,央求他放了我的老师,可他只是远远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一语未发,一丝情都未留。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那次之后,我失去了我的老师,也算是我生理上的父亲,我唯一的亲人和朋友,只是我心里更认为他是老师。魔族因我识人不清大败,我被押回青冥,受尊者的重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