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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

  •   第一卷微光藏心

      第二章旧手帕

      2008年秋,榕城西街巷。

      林晴九岁了。

      三年时间,巷子还是那条巷子,灰砖墙上的青苔蔓延得更盛,雨季时会渗出湿漉漉的深绿色。晾衣绳换了新的,比之前那条粗些,但依然会在晾满衣物时微微下垂,在风里轻轻摇晃。

      林晴长高了一截。校服袖口已经短了,露出手腕——细瘦的,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她仍旧蹲在巷口洗衣服,只是盆从红色换成了蓝色,更大,能装下两件校服。肥皂还是那种黄褐色的,没什么香味,但泡沫似乎比以前多了些。

      今天是周六,不用上学。她搓洗的是奶奶的布衫,领口和袖口磨得发白,布料软得几乎透明。水很凉,已经是秋天了,指尖泡得微微发红。她搓得很仔细,一寸一寸,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巷子里飘来桂花香。不知谁家院子里种了桂树,开得正好,甜腻的香气缠绕在潮湿的空气里,混着煤烟和饭菜的味道,形成榕城老巷特有的气息。

      “晴晴——”

      奶奶在屋里喊她,声音比以前更沙哑了些。

      “哎。”

      林晴应了一声,没停手。她把布衫拧干,抖开,晾到绳子上。绳子上已经挂了几件:她的校服裤子、两条毛巾、还有爸爸那件汗衫——领口更破了,袖口开了线。

      她盯着汗衫看了几秒。三年过去,它还是那样歪歪扭扭地挂着,像某种顽固的标记。她伸手,把它扯平,袖子翻好。动作很快,像是要赶紧做完一件不愿做的事。

      端起盆,倒水,涮盆。这些动作已经成了肌肉记忆,不需要思考。她抱着空盆往家走,跨过高高的门槛时,看见奶奶坐在堂屋的竹椅上,又在缝东西。

      这次不是手帕。

      是一件小背心,用碎布拼的。深蓝的、浅灰的、格子的布块,被细密的针脚连在一起,拼出奇怪的图案。奶奶戴着老花镜,眯着眼,针线在布料间穿梭。阳光从小窗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像撒了一层薄薄的盐。

      “奶奶,缝这个做什么?”林晴放下盆,走过去。

      “给你冬天穿。”奶奶没抬头,“天快冷了,你那件毛衣袖口破了。”

      林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毛衣。确实是破了,右手肘的位置磨出了一个小洞,她用线胡乱缝了几针,线头还露在外面。

      “不用新的,”她说,“补补还能穿。”

      “小孩子长身体,穿暖和点。”奶奶咬断线头,把背心翻过来,检查针脚,“你堂姐小时候,我也给她拼过一件。她可喜欢了。”

      堂姐林书翊已经上大学了,在省城。暑假回来过一次,给林晴带了新书包和几本故事书。书包是粉红色的,上面印着卡通兔子,林晴没舍得用,藏在床底下。故事书她看完了,最喜欢那本《小王子》,书页翻得起了毛边。

      “堂姐什么时候再回来?”林晴问。

      “过年吧。”奶奶把背心叠好,放在腿上,摘掉老花镜,揉了揉眼角,“她读书忙,路费也贵。”

      林晴没说话。她知道“路费贵”是什么意思——爸爸三天前又喝醉了,把刚领的工钱扔在了酒桌上。奶奶去要,只拿回来几张零碎的票子。那天晚上,奶奶坐在昏暗的灯下数钱,数了很久,叹了很久的气。

      “你爸呢?”奶奶问。

      “还没回来。”林晴说。其实她知道爸爸在哪儿——巷子尽头的麻将馆。她早上买馒头时路过,听见里面传来熟悉的哄笑声和麻将碰撞的声音。

      奶奶没再问,只是又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很沉,像从很深的地方抽出来的。林晴听着,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沉下去。

      她走到自己的小床边,从枕头底下拿出那本《小王子》。书已经很旧了,封面有些卷边。她翻到最喜欢的那一页,上面有句话,她用铅笔轻轻划了线:

      “如果你驯养了我,我们就会需要彼此。对我来说,你就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对你来说,我也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

      她不懂什么叫“驯养”。但她喜欢“独一无二”这个词。它听起来很珍贵,像巷口杂货店玻璃柜里那些亮晶晶的糖果,她只能隔着玻璃看,从没尝过。

      “晴晴,”奶奶忽然叫她,“来。”

      林晴放下书,走过去。奶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那块手帕——三年前给她的那块,淡蓝色,角上绣着歪歪扭扭的“晴”字。

      手帕已经旧了,洗得发白,边缘起了毛球。但那个红色的“晴”字还在,针脚粗粗的,倔强地立在那里。

      “这个,”奶奶把手帕递给她,“你再收好。”

      “为什么?”林晴接过手帕。布料还是很软,但比记忆里更薄了,透光。

      “你长大了。”奶奶看着她,眼神很复杂,有疼爱,有担忧,还有一种林晴看不懂的疲惫,“以后……以后遇到难受的事,就拿出来看看。记着,奶奶在这儿。”

      林晴握着手帕。布料在掌心微微发热,好像还留着奶奶怀里的温度。

      “我不难受。”她说。

      这是真话。她不觉得自己难受。被巷子里的孩子叫“没妈的孩子”时,她不难受;爸爸喝醉了摔东西时,她不难受;交学费那天奶奶翻遍所有抽屉凑钱时,她不难受。

      她只是习惯了。习惯像呼吸一样自然。

      奶奶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手很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茧,刮在头发上沙沙响。

      “傻孩子。”奶奶说,声音很轻,“不难受……也好。”

      外面传来脚步声,踉跄的,沉重的。林晴和奶奶同时抬起头。

      门被推开了。

      林国栋站在门口,还是那身沾着水泥灰的工作服,但今天没喝酒——至少看起来没醉。他脸上没有那种不正常的红,眼睛也是清的。只是很累,眼皮耷拉着,嘴角往下撇。

      “爸。”林晴叫了一声。

      林国栋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他走进来,把肩上的工具包扔在墙角,发出沉闷的响声。包上沾着干涸的水泥,边角磨破了,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工具。

      “吃饭了吗?”奶奶站起来。

      “吃了。”林国栋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他在桌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最便宜的烟,抽出一根,点燃。烟雾升起来,在昏暗的屋里盘旋,像灰色的幽灵。

      林晴看着那烟雾。爸爸很少白天在家,更少在不喝酒的时候在家。她有些不安,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帕。

      “工钱呢?”奶奶问,声音压得很低。

      林国栋抽烟的动作顿了顿。他深吸一口,吐出长长的烟雾,然后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卷钱,扔在桌上。

      “就这些。”

      奶奶走过去,拿起那卷钱,数了数。她的手指在发抖,数得很慢,一遍,两遍。

      “三百?”她抬起头,眼睛瞪大了,“这个月干了二十多天,就三百?”

      “就这些。”林国栋重复了一遍,语气很硬,“老板说工程款没结,先发这些。”

      “那下个月呢?下个月学费——”

      “下个月再说!”林国栋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整天就知道钱钱钱!我累死累活,回来还得听你念叨!”

      奶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她只是攥着那卷钱,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林晴站在原地,动也不敢动。她能感觉到空气里的紧绷,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弦,随时会断。

      林国栋又抽了一口烟,然后狠狠摁灭在桌沿上。烟头在木头上烫出一个黑点,冒出细小的烟。他看了一眼那个黑点,又看了一眼林晴,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晴晴,”他忽然说,“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林晴小声回答。

      “拿给我看看。”

      林晴愣了一下。爸爸从没检查过她的作业。她走到床边,从书包里拿出作业本,递过去。

      林国栋接过来,翻开。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眉头紧锁。他的手指粗大,沾着洗不掉的污渍,翻页时在本子上留下浅浅的印子。

      “字写得还行。”他最后说,把本子合上,还给她,“好好念书。”

      “嗯。”

      “念了书,以后别像我。”他说这话时没看林晴,而是看着窗外。窗户外是邻居家的墙,灰扑扑的,什么都没有。

      屋里陷入沉默。只有奶奶数钱的沙沙声,一下,一下,像某种计时器。

      林国栋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往布帘后面走。走到帘子前,他停住,回过头。

      “妈,”他说,声音忽然软了下来,“下个月……下个月我多干点,把钱补上。”

      奶奶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林国栋掀开帘子进去了。很快,里面传来躺下的声音,然后是长长的、沉重的叹息。

      林晴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作业本。本子封面上,老师用红笔写着她的名字:林晴。字迹工整,旁边还画了一朵小红花。

      她低头看着那朵小红花。红色的,五个花瓣,有点歪,但很鲜艳。

      “晴晴,”奶奶叫她,“来,把钱收好。”

      奶奶把那卷钱递给她,是三张一百的,叠得整整齐齐。钱很旧,边缘起了毛,摸上去油腻腻的。

      “放你书包最里层,和手帕放一起。”奶奶说,“这是下个月的学费。别弄丢了,也别告诉你爸放哪儿了。”

      林晴接过钱。钱很轻,但又很重。她走回床边,蹲下,从床底下拖出那个粉红色的新书包。拉开最里层的拉链,里面空空的,只有那块手帕。

      她把手帕拿出来,展开,铺在床上。淡蓝色的布料,红色的“晴”字。然后她把那三张一百的钞票放上去,仔细地折好,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再放回书包最里层,拉上拉链。

      做完这些,她坐在地上,抱着书包,很久没动。

      窗外,桂花的香气还在飘。甜腻的,温暖的,和屋里沉闷的空气格格不入。

      她能听见帘子后面爸爸的呼吸声,很重,很沉,像在挣扎。也能听见奶奶收拾碗筷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很轻,很小心。

      而她坐在这两者之间,抱着书包,抱着里面三张一百块钱和一块旧手帕。

      忽然,她想起《小王子》里的另一句话。她没有划那条线,但记得很清楚:

      “所有的大人都曾经是小孩,虽然,只有少数的人记得。”

      爸爸曾经是小孩吗?奶奶曾经是小孩吗?他们记得自己曾经是小孩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是小孩。九岁,上三年级,要洗衣服,要收好学费,要把难受藏起来,要好好念书。

      因为她念了书,以后就能过得好点。

      因为她念了书,以后就能不像爸爸。

      因为她念了书……

      书包在怀里硌着胸口。她抱得更紧了些。

      傍晚时分,奶奶开始做饭。蜂窝煤炉子点起来,屋里弥漫开煤烟和炒菜的味道。今天有青菜,还有一小碟腊肉——堂姐上次回来带的,奶奶一直舍不得吃,今天切了几片。

      吃饭时,林国栋从帘子后面出来了。他洗了把脸,头发湿漉漉的,看起来清醒了些。三个人坐在桌边,沉默地吃饭。

      腊肉很咸,但很香。林晴小口小口地吃,每一口都嚼很久。奶奶把肉片都夹到她碗里,自己只吃青菜。

      “你吃。”林国栋忽然说,夹了一片腊肉放到奶奶碗里。

      奶奶愣了一下,看着他。

      “吃吧。”林国栋低头扒饭,含含糊糊地说,“我也吃不了那么多。”

      奶奶没说话,只是把那片腊肉吃了。吃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林晴看着这一幕,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很轻,像风吹过水面,泛起一圈涟漪。

      饭后,奶奶收拾碗筷,林国栋坐在门口抽烟。天已经黑了,巷子里亮起零星几点灯光。烟头的红点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像一只疲惫的眼睛。

      林晴洗了澡,换上睡衣。那件拼布背心奶奶已经缝好了,放在她床上。她拿起来看了看,深蓝、浅灰、格子的布块拼在一起,虽然不漂亮,但针脚很密,很结实。

      她穿上试试。大小刚好,很暖和。

      “喜欢吗?”奶奶问。

      “喜欢。”林晴说。这是真话。

      奶奶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像被风吹过的水面。

      夜里,林晴躺在床上,盖着拼布背心。背心很软,贴着皮肤,暖烘烘的。她侧过身,面对墙壁。墙上的水渍印子还在,那只展翅的鸟,三年了,它还在那里。

      帘子后面传来爸爸的鼾声,比平时轻些,平稳些。

      奶奶在堂屋收拾东西,叮叮当当的声音,像某种安眠曲。

      林晴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书包最里层。隔着布料,能感觉到那三张钞票硬硬的边角,和手帕柔软的质地。

      她想起奶奶白天说的话:“以后遇到难受的事,就拿出来看看。记着,奶奶在这儿。”

      她不觉得自己会拿出来看。但她还是记住了那句话。

      记着,奶奶在这儿。

      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甜腻的,温暖的。

      在这个秋天夜晚,九岁的林晴抱着她的书包——里面装着学费和手帕,身上穿着拼布背心——闭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这个秋天过后,很多事情会改变。

      她不知道,手帕上的“晴”字,会成为她未来岁月里唯一的凭据。

      她更不知道,很多年后,当她在另一个城市,另一个房间,另一个人的怀抱里,再次拿出这块手帕时,会哭得不能自已。

      此刻,她只是睡着了。

      在桂花的香气里,在爸爸平稳的鼾声里,在奶奶收拾碗筷的叮当声里。

      像个普通的孩子那样,沉入无梦的睡眠。

      等待明天。

      等待长大。

      等待那些即将来临的,好的,坏的,无法预料的一切。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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