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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   第一卷微光藏心

      第一章无根之萍

      2005年夏,榕城西街巷。

      六岁的林晴蹲在巷口的水沟边,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像墙角被雨水打湿的纸箱。

      她的面前是一只褪色的红塑料盆,盆沿裂了道口子,被奶奶用铁丝勉强箍住。盆里泡着的,是她的夏季校服——白底蓝条纹,袖口和领口已经泛黄,前襟沾着昨天美术课弄上的水彩渍。

      巷子很窄,两侧是斑驳的灰砖墙,墙根长着墨绿的青苔。下午四点的阳光斜斜切进巷子,把她半边身子照得发烫,另半边留在阴凉里。她就在这明暗交界线上,一板一眼地搓洗着校服。

      手很小,力气却很大。肥皂是街角杂货店最便宜的那种,黄褐色,没什么香味,搓出来的泡沫稀稀拉拉。她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领口,指甲缝里塞进布料的纤维,一下,两下,三下……水彩的蓝紫色晕开,变淡,却顽固地残留着浅印。

      “用点力!明天上学还得穿呢!”

      奶奶的声音从巷子深处传来,隔着两扇木门,闷闷的。

      林晴没应声,只是更用力地搓。盆里的水晃荡起来,溅湿了她的塑胶凉鞋,脚趾在里面不安地动了动。

      巷口传来脚步声,是隔壁的王婶拎着菜篮子回来。她停在林晴身边,弯腰看了看盆里的校服,啧了一声。

      “这么小就自己洗衣服啊?你爸呢?”

      林晴低着头,肥皂泡在她的指间破碎。

      “不知道。”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巷子里的蝉鸣淹没。

      王婶直起身,摇摇头,压低声音对刚走过来的李婆婆说:“造孽哟。妈跑了,爹成天醉着,就剩个老太太带……”

      “嘘——孩子听着呢。”

      “听着就听着,六岁了,该懂了。”

      两个女人的声音像夏天粘腻的风,贴着墙根溜过去。林晴的动作没停,肥皂在她手里滑了一下,掉进盆里,溅起水花。她伸手去捞,指尖触到盆底,凉的。

      她懂。

      她懂妈妈“跑了”是什么意思——就是有一天早上醒来,那个会给她扎辫子、身上有雪花膏香味的女人不见了。衣柜空了一半,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都没了,像从未存在过。

      她懂爸爸“醉了”是什么意思——就是深夜沉重的脚步声,门被撞开的巨响,空气里弥漫的劣质白酒味。然后是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的呜咽,或者摔东西的声音,或者两者都有。

      她也懂“造孽”是什么意思。巷子里的孩子不跟她玩,他们的妈妈会把他们拉回家,关上门前投来复杂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怜悯,有嫌弃,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庆幸——庆幸自家孩子不是她。

      校服领口终于搓干净了,她把它拎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水珠顺着布料往下淌,在阳光里亮晶晶的,像眼泪。

      “晴晴!”

      奶奶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近了。林晴回头,看见奶奶扶着门框站在门槛里。老人家七十岁了,背驼得厉害,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个小小的髻,用黑色网兜罩着。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臂干瘦,皮肤松弛地垂着。

      “洗好就进来,别在太阳底下晒太久。”奶奶说,声音软了些。

      “嗯。”

      林晴把校服拧干,抖开,搭在巷子拉着的晾衣绳上。绳子上已经晾了几件衣服:奶奶的布衫、两条旧毛巾、一件男人的汗衫——那是爸爸的,领口已经磨得发毛。

      她盯着那件汗衫看了几秒。汗衫歪歪扭扭地挂着,一只袖子没完全翻过来,像条垂死的鱼。她没有去整理它。

      端起塑料盆,把肥皂水倒进巷边的排水沟。浑浊的水流进沟里,带走了泡沫和污渍,留下沟底黑绿色的苔藓在晃动。她蹲下来,用清水涮了涮盆,然后抱着空盆往家走。

      家是巷子深处倒数第二间。木门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纹理。门槛很高,她需要先把盆放进去,再抬脚跨过。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对着后巷,光线吝啬地漏进来,在地面投下一块方形的光斑。

      屋子很小,进门是堂屋,左边是奶奶的床,用布帘隔着。右边是她的角落——一张窄窄的木板床,床上铺着洗得发硬的床单,枕头上印着褪色的卡通图案,那是堂姐林书翊小时候用过的。

      堂屋正中摆着一张方桌,桌上盖着塑料桌布,图案是俗气的牡丹花。桌上有半碗腌萝卜,一碗昨晚的剩饭,用纱罩罩着。

      奶奶坐在桌边的竹椅上,正在缝什么东西。老花镜滑到鼻尖,她眯着眼,针线在布料间穿梭。听见林晴进来,她没抬头。

      “盆放厨房去。”

      “嗯。”

      厨房在堂屋后面,更小,只容得下一个人转身。有个砖砌的灶台,烧蜂窝煤。墙被油烟熏得发黄,角落里堆着煤球。林晴把盆放在灶台边,走出来时,看见奶奶缝的是一块手帕。

      布料是从旧床单上剪下来的,淡蓝色,洗得发白。奶奶用红色的线,在角上绣着什么。针脚很粗,歪歪扭扭的。

      “这是什么?”林晴问。

      “手帕。”奶奶把线头咬断,把手帕展开,“给你上学用。”

      手帕是方形的,角上绣着一个字。林晴认了半天,才认出是个“晴”。字绣得很大,笔画东倒西歪,像刚学写字的孩子写的。

      “为什么绣这个?”

      “怕你丢了。”奶奶把手帕叠好,递给她,“以后这就是你的了。难受的时候,就攥紧它。”

      林晴接过手帕。布料很软,洗过很多次的那种软。红色的线在掌心微微凸起,摸着有点粗糙。

      她不觉得手帕能有什么用。她难受的时候——比如被巷子里的孩子用石子丢,比如听见爸爸半夜的哭声,比如梦见妈妈转身离开的背影——她不会哭,只是把自己缩得更小,等那种感觉过去。

      但她还是把手帕放进了书包最里层的口袋。书包是帆布的,蓝色,肩带已经磨得起毛。里面装着两本课本、一个铁皮铅笔盒、一个作业本。现在,多了一块手帕。

      “你爸晚上可能不回来。”奶奶说,起身往厨房走,“我把剩饭热热,咱们吃。”

      林晴没说话。她走到自己的小床边,坐下。床板很硬,她能感觉到木板之间的缝隙。她伸手摸了摸枕头,那个褪色的卡通图案是一只兔子,耳朵缺了一块。

      堂姐林书翊上周来过,给她带了一包水果糖。糖纸是彩色的,在昏暗的屋里闪着微弱的光。堂姐说:“晴晴,你要好好读书。读书了,就能走出去。”

      走出去,去哪里呢?林晴不知道。她只去过巷子外两条街的小学,还有街角的杂货店,再远就是跟奶奶去菜市场。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她想象不出来。

      但她记住了堂姐的话。她学习很认真,作业本上的字一笔一画,虽然有些歪,但很干净。老师在她本子上画过小红花,她把那一页看了很久。

      厨房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然后是蜂窝煤燃烧的味道,混着剩饭加热后特有的微酸气味。林晴站起来,走到桌边,把塑料桌布上的褶皱抹平。

      阳光从小窗移走了,那块光斑消失在地面。屋里更暗了,奶奶开了灯——一盏十五瓦的白炽灯,悬在桌子正上方,灯光昏黄,照不亮角落。

      晚饭是腌萝卜和热过的剩饭。萝卜咸,林晴小口小口地吃,配着饭。奶奶吃得更慢,每咽一口都要停一下,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响声。

      没人说话。只有筷子碰到碗边的声音,还有屋外偶尔经过的自行车铃声。

      吃到一半,巷子里传来脚步声。沉重,踉跄,由远及近。奶奶的手顿了顿,林晴的筷子停在半空。

      门被撞开了。

      林国栋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影堵住了巷子里的最后一点天光。他穿着工地的蓝色工作服,衣服上沾着水泥灰,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

      空气里立刻弥漫开酒气。浓烈的,刺鼻的,混着他身上的汗味。

      “爸……”林晴小声叫了一句。

      林国栋没听见。他摇晃着走进来,踢到了门槛边的塑料凳。凳子倒了,发出哐当一声。他没扶,继续往里走,撞到桌子。桌上的碗晃了晃,剩饭洒出来一点。

      “又喝!”奶奶站起来,声音发颤,“又喝!工钱呢?是不是又喝光了?”

      林国栋咧开嘴笑,露出黄黑的牙齿。“喝了……咋了?开心……开心不行啊?”

      他伸出手,想去摸林晴的头。手在空中晃了晃,没对准,落在她肩膀上。力道很大,林晴的身体歪了一下。

      “我闺女……我闺女长大了……”他含糊地说,酒气喷在她脸上。

      林晴僵着,没动。她能感觉到肩膀上那只手的重量,热,湿,带着粗粝的茧。

      奶奶过来拉他。“去躺着!别在这儿发疯!”

      林国栋被拉着往布帘后面走,还在笑,笑声干哑,像破风箱。“我没疯……我清醒着呢……我知道……都知道……”

      布帘拉上了。后面传来身体倒在床上的闷响,然后是鼾声,几乎立刻响起,粗重,起伏,像某种野兽的喘息。

      奶奶从帘子后面出来,脸上是一种疲惫到极点的平静。她坐下来,看着桌上洒出来的饭粒,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把饭粒一粒一粒捡起来,放进自己碗里。

      “吃吧。”她对林晴说。

      林晴重新拿起筷子。饭已经凉了,腌萝卜咸得发苦。她慢慢嚼着,听着帘子后面的鼾声,一声,一声,敲打着这个昏暗的小屋。

      晚饭后,奶奶收拾碗筷,林晴去写作业。她趴在桌上,就着昏黄的灯光,写今天的生字。每个字写十遍:天,地,人,和,平……

      写“家”字的时候,她停了笔。

      家。宝盖头下面一个豕。老师说过,古代养猪的地方就是家。

      她抬起头,看了看这个屋子:剥落的墙壁、昏黄的灯光、晃动的布帘、帘子后面的鼾声。空气里有酒气、煤烟味、剩饭的微酸。

      这是家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在这里吃饭,睡觉,洗校服,写作业。奶奶在这里缝手帕,爸爸在这里醉倒。堂姐偶尔会来,带来水果糖和外面的气息。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她继续写。第十个“家”字写完,作业本上整齐地排着十个小字,每个都工工整整,横平竖直。

      她把作业本合上,放进书包。手碰到最里层的口袋,感觉到那块手帕的轮廓。

      “晴晴,洗澡了。”奶奶提着一桶热水过来。

      洗澡在厨房,用一个红色的大塑料盆。林晴脱了衣服,坐进盆里。水很热,烫得皮肤发红。奶奶用毛巾给她擦背,动作很轻。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奶奶问。

      “还好。”

      “有人欺负你吗?”

      “……没有。”

      其实是有的。课间的时候,几个男生在她背后学她走路,说她“像个小老太婆”。但她没说。说了也没用。奶奶会叹气,爸爸会醉得更厉害。不如不说。

      奶奶的手停在她背上。“晴晴。”

      “嗯?”

      “你要好好读书。”奶奶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读了书,以后……以后就能过得好点。”

      林晴没说话。她低头,看着盆里的水。水面上浮着肥皂泡,映着厨房里那盏更暗的灯。泡泡很快破了,一个接一个,无声无息。

      洗好澡,换上干净的睡衣——也是堂姐的旧衣服,袖子长了,挽起来。奶奶把水倒掉,让她先去睡。

      林晴躺到自己的小床上。床板很硬,她能感觉到每一根木条的走向。她侧过身,面对墙壁。墙上有水渍留下的印子,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

      布帘后面,鼾声还在继续,一起一伏。

      巷子里偶尔有脚步声,自行车的铃声,谁家电视的声音。这些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她闭上眼睛。黑暗涌上来,温暖的,沉重的。

      快睡着的时候,她忽然想起那块手帕。手帕上歪歪扭扭的“晴”字,红色的线,粗糙的触感。

      “难受的时候,就攥紧它。”

      她不觉得手帕有什么用。但她还是把手伸进书包,摸了摸那个口袋。

      布料是软的。

      窗外,榕城的夏夜深了。巷子里最后一点人声也散去,只剩下蝉鸣,绵长,不知疲倦,像在诉说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夏天。

      而六岁的林晴,在这个昏暗的、充满酒气的小屋里,攥着书包里那块还没用过的手帕,沉入了睡眠。

      她不知道,这个夏天只是开始。

      她也不知道,很多年后,会有一个少年在晨光中对她说:“别怕,我在。”

      她更不知道,那块手帕会陪她走过很长的路,从泛黄到洁白,从孤单到被爱。

      此刻,她只是睡着了。枕着褪色的卡通兔子,听着父亲的鼾声,在奶奶缝手帕的灯光熄灭之后,在榕城西街巷最深的夜里。

      像一个没有锚的小船,漂在昏沉的海上。

      等待天亮。

      等待长大。

      等待某一天,有人为她点亮一盏,不会熄灭的灯。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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