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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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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微光藏心
第三章酒精与死亡
2011年深秋,榕城西街巷。
林晴十一岁了。
五年级,个子又蹿高了一截,校服裤子短得露出脚踝,奶奶用同色的布在裤脚接了一圈,针脚细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她的手还是很小,但洗衣服的动作已经很熟练了——浸泡、打肥皂、搓揉、拧干、晾晒,一气呵成,像某种精确的流水线。
深秋的榕城总是阴雨绵绵。巷子里的青苔在雨水浸润下疯长,墙根湿漉漉的一片深绿,空气里满是霉味和潮湿的土腥气。晾衣绳上的衣服几天都干不透,摸上去总有股挥之不去的湿冷。
今天是周四,学校期中考试。林晴早上出门前,奶奶往她书包里塞了两个煮鸡蛋,还有一包用油纸裹着的饼干。
“好好考,”奶奶说,手指在她校服领子上理了理,“别紧张。”
“嗯。”
林晴其实不紧张。她喜欢考试——安静,秩序,所有题目都有标准答案。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不像生活,永远一团模糊。
考试很顺利。数学最后一道附加题有点难,她花了十分钟解出来,检查一遍,确认无误。交卷时,监考老师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赞许。
放学时下起了雨。不大,但密,像一张灰蒙蒙的网罩住整个巷子。林晴没带伞,把书包抱在怀里,低着头往家跑。校服很快湿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跑到巷口,她停下来喘气。头发湿了,几缕贴在额前,往下滴水。她抹了把脸,正要往里走,忽然听见巷子里传来不同寻常的喧闹。
不是平常的电视声、吵架声、麻将声。
是很多人在说话,声音杂乱,夹杂着女人尖利的喊叫。
她脚步顿了顿,心里没来由地一紧。然后加快脚步往里走。
越往里,声音越清晰。她听出来了,是王婶的声音:“快!快抬进去!”李婆婆的声音:“哎哟造孽啊这是……”还有陌生男人的声音:“让一让!让一让!”
她家门前围了一群人。
巷子里的邻居,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挤在那里,伸着头往屋里看。雨水打在他们撑起的伞上,噼里啪啦,混着嘈杂的人声,形成一种混乱的嗡鸣。
林晴站在人群外,抱着湿透的书包,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晴晴回来了!”
有人看见了她。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缝,所有的目光都投过来——复杂的,同情的,探究的,还有躲闪的。
她穿过那条缝,走到门口。
门槛上有一摊水渍,混着泥脚印。屋里很暗,但能看见地上躺着一个人。
是爸爸。
他仰面躺在堂屋正中的地上,穿着那身沾满水泥灰的工作服,一只脚上还穿着胶鞋,另一只鞋不知掉在哪里。脸上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没有焦点。嘴巴微微张着,嘴角有白沫干涸的痕迹。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气味——劣质白酒的刺鼻,混合着呕吐物的酸臭,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属于死亡的冰冷气息。
奶奶跪在他身边,一只手按着他的胸口,另一只手在发抖。她没哭,只是嘴唇哆嗦着,一遍遍说:“国栋……国栋你醒醒……醒醒……”
王婶在旁边扶着奶奶:“林奶奶,救护车马上来了……您别这样……”
救护车。林晴听见这个词,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说话。怀里的书包还在滴水,在地上积了一小滩水渍。湿透的校服贴在身上,很冷,但那种冷是表面的,更深的地方是麻木的,像整个人被冻住了。
她看着地上的爸爸。看着他青紫色的脸,涣散的眼睛,嘴角的白沫。看着他那身永远洗不干净的工作服,磨破的袖口,开了线的裤脚。
她想起三天前的晚上。爸爸难得没喝酒,坐在桌边抽烟。她写作业,他忽然说:“晴晴,你以后……要好好对你奶奶。”
她当时嗯了一声,没抬头。
他又说:“我没什么本事……对不起你们。”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没说。
现在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那些话还留在空气里,像烟一样,散了,又好像没散。
外面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尖锐刺耳。人群又是一阵骚动,穿着白大褂的人抬着担架冲进来,手里拿着各种仪器。
“让开!都让开!”
医生蹲下检查,翻眼皮,听心跳,测脉搏。动作很快,很专业,脸上没什么表情。
“还有呼吸,”一个医生说,“但很微弱。酒精中毒,可能还有并发症。马上送医院。”
“酒精中毒”四个字,像锤子一样砸进林晴耳朵里。她听过这个词。巷子里的人说过,老师上课提过,电视里播过。但她从来没想过,这个词会和爸爸联系在一起。
担架抬起来了。爸爸的身体软软地陷在担架里,头歪向一边,随着动作无力地晃动。奶奶站起来要跟上去,腿一软,差点摔倒。王婶扶住她:“我陪您去!”
一群人簇拥着担架往外走。经过林晴身边时,奶奶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深,很深,像一口枯井,看不到底。
“晴晴……”奶奶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去。”林晴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吃惊。
她抱着书包,跟在人群后面往外走。雨水打在脸上,和眼泪混在一起,但她不知道自己哭了没有。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救护车门关上,鸣笛声再次响起,载着爸爸和奶奶,还有王婶,消失在巷口。
人群慢慢散了。议论声低低地飘过来:
“又是喝……”
“这回严重了……”
“那孩子怎么办?还那么小……”
“老太太怎么受得了……”
林晴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巷口。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流进脖子里,冰冷。
李婆婆走过来,递给她一把伞:“晴晴,先回家吧。湿透了要生病的。”
林晴接过伞,没撑开。她转身往回走,跨过门槛,走进屋里。
屋里的灯还亮着,昏黄的,照着地上那一摊水渍——是爸爸躺过的地方,还有乱七八糟的脚印。空气里的酒臭和酸味还没散,混着雨水的潮湿,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污浊。
她走到桌边,把书包放下。书包很重,湿透的布料吸饱了水,在桌面上洇开一片深色。她打开书包,里面的课本和作业本都湿了边角。最里层的拉链还是拉着的,里面是奶奶给的手帕,还有上个月刚交完学费后剩下的二十七块钱。
她没去管那些。只是坐在桌边的椅子上,看着地上的水渍。
外面还在下雨。雨声渐渐沥沥,敲在瓦片上,敲在巷子的青石板上,敲在晾衣绳上挂着的、还没收进来的湿衣服上。单调的,重复的,像某种永无止境的叹息。
天一点点黑下来。屋里没开其他灯,只有桌上那盏十五瓦的灯泡,在越来越深的暮色里显得愈发昏暗。
她不知道坐了多久。腿麻了,手冰凉,湿衣服贴在身上,冷得发抖。但她没动。
直到巷子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家门口。
是奶奶回来了。一个人。
她走进来,没打伞,全身湿透,花白的头发贴在头皮上,往下滴水。脸上的皱纹被雨水泡得发白,更深了,像刀刻的一样。
她看见林晴,停下脚步。
祖孙俩隔着昏暗的灯光对望。空气里有雨声,有远处电视的嘈杂声,有巷子里自行车经过的铃声。
“你爸……”奶奶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没了。”
两个字,很轻,但在寂静的屋里像惊雷。
林晴眨了眨眼。睫毛上还挂着水珠,颤了颤,没掉下来。
“医院说……送晚了。”奶奶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吃力,“酒精中毒,引起……引起心脏什么骤停。抢救……没救过来。”
她走到桌边,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湿透的衣服往下淌水,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屋里又陷入沉默。
只有雨声。
林晴看着奶奶。看着这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背驼得几乎要折断了,坐在昏黄的灯光里,全身湿透,头发滴水,脸上的表情是空白的,像被掏空了所有情绪。
她想说点什么。比如“奶奶你别难过”,比如“我在这儿”,比如“以后我照顾你”。
但她什么都没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奶奶忽然抬起手,捂住脸。肩膀开始颤抖,起初很轻微,然后越来越剧烈。没有哭声,只是肩膀在抖,整个人在抖,像秋风里最后一片枯叶。
林晴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伸出手,放在奶奶颤抖的肩膀上。
手很小,很凉,但放上去的瞬间,奶奶的颤抖停了一下。
然后,一声压抑的、破碎的呜咽从指缝里漏出来。很轻,像受伤的动物。
林晴站着,手放在奶奶肩上。她能感觉到那瘦削的骨头,隔着湿透的布料,硌着掌心。能感觉到那压抑的颤抖,像地底深处传来的震动。
她没有哭。眼睛干涩得发疼,但一滴泪都没有。
她想起巷子里那些人的话:“这丫头一滴泪都没掉,心硬。”
也许他们说得对。也许她真的心硬。从小就不会哭,不会闹,不会表达难受。所有情绪都憋在心里,憋久了,就变成了石头,又冷又硬。
窗外,雨还在下。夜完全黑了,巷子里零星亮起灯光,透过湿漉漉的玻璃窗,晕开模糊的光斑。
奶奶的呜咽渐渐停了。她放下手,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她看着林晴,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晴晴,”她说,声音嘶哑,“以后……就咱们俩了。”
林晴点头。很轻的一个动作。
奶奶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林晴扶住她。
“我换身衣服,”奶奶说,“你也换。湿透了要生病的。”
“嗯。”
林晴走回自己的小床边,从床底拖出装衣服的木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她的衣服:校服、睡衣、几件堂姐给的旧衣服,还有那件拼布背心。
她拿出干净的睡衣,把湿透的校服脱下来。布料粘在皮肤上,撕开时发出细微的声响。身体暴露在空气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快速换上干衣服,把湿衣服扔进盆里。
奶奶也换好了,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布衫,头发用毛巾擦过,还是湿的,但不再滴水。
“饿不饿?”奶奶问。
林晴摇头。
“我去煮点粥,”奶奶说着往厨房走,“你多少吃一点。”
厨房传来点火的声音,蜂窝煤炉子亮了,橘红色的光在黑暗中闪烁。然后是锅碗碰撞的声音,淘米的声音,水沸腾的声音。
林晴坐在桌边,看着地上那摊水渍。它已经干了边缘,中间还是湿的,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微光。
她想起爸爸最后对她说的那句话:“我没什么本事……对不起你们。”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对不起喝太多酒?对不起挣不到钱?对不起让她们过这样的生活?还是对不起……就这样走了?
她不知道。
粥煮好了,奶奶端出来两碗。白米粥,很稀,几乎能照见人影。桌上还有半碟腌萝卜,是昨天剩下的。
两人沉默地吃。勺子碰到碗边,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屋里格外刺耳。
吃到一半,奶奶忽然说:“后天……要去医院签字。火化……也要签字。”
林晴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
“我去。”她说。
奶奶抬头看她:“你还小……”
“我去。”林晴重复,声音很平静,“我能签。”
奶奶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喝了一口粥。
“好,”她说,“你去。”
夜里,林晴躺在床上。拼布背心盖在身上,很暖和,但手脚还是冰凉的。她侧过身,面对墙壁。墙上的水渍印子还在,那只展翅的鸟,这么多年了,它一直在那里。
帘子后面没有鼾声。
以后也不会有了。
她闭上眼睛。黑暗涌上来,温暖的,沉重的。
快睡着的时候,她想起书包最里层的那块手帕。淡蓝色的,洗得发白,角上绣着歪歪扭扭的“晴”字。
“难受的时候,就攥紧它。”
她不觉得难受。只是心里空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但她还是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书包最里层。隔着布料,能感觉到手帕柔软的质地,还有那二十七块钱硬硬的边角。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像在数时间。
在这个深秋的夜晚,十一岁的林晴躺在床上,听着屋檐滴水的声音,想着后天要去医院签的字,想着“火化”,想着“酒精中毒”,想着爸爸青紫色的脸。
她没有哭。
只是把脸埋进枕头里,更深,更深。
像要把自己藏起来。
藏进一个没有酒气、没有死亡、没有湿漉漉的雨夜的地方。
但哪里都没有那样的地方。
她只能在这里。在这个昏暗的小屋,这张硬板床上,这件拼布背心下面。
等着天亮。
等着后天。
等着签下自己的名字,送走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和她有血缘关系的男人。
而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难过。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