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国庆 九月三 ...
-
九月三十日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起的时候，窗外的日光已经偏西了，斜斜地照进教室里来，把课桌的边缘镀上一层暖金色。庄瑾聿把课本收进书包里，拉好拉链，站起来的时候看见林程毅站在教室门口等他，手里拎着两个人的头盔。
“明天开始放假了。”林程毅把那个深灰色的头盔递过来的时候说了一句“七天，你有什么想做的？”
庄瑾聿接过头盔，摇了摇头。他拿出手机打了一行字：“待在房间里看球赛。”林程毅看了一眼屏幕，点了一下头，没多说什么。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学楼，车棚里两辆山地车并排停着，深灰色和灰蓝色在夕照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骑回家的路上庄瑾聿发现路边的银杏叶又黄了一些，靠近树梢的叶片已经变成了均匀的浅金色，在夕阳底下亮晶晶的，像缀了一层薄薄的碎光。他慢下来多看了几眼，林程毅在他旁边也慢下来，两个人就这样并排骑过那一段银杏道，谁都没有说话。
晚上吃过饭之后庄瑾聿回到房间，在桌前坐下来。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银杏叶在路灯的光线下泛着暖黄色的光晕，夜风把它们吹得沙沙响。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浏览器首页是巴萨官网，赛程显示下一场比赛在十月四号，还有几天。他把页面关掉，又打开了一场旧比赛的录像。屏幕亮起来的时候草皮在灯光下泛着均匀的绿色，红蓝色的身影在球场上跑动着。解说员的西班牙语从耳机里传出来，语速很快。他靠在椅背上看了起来，这是他在巴塞罗那那些年被关在庄园里时唯一能接触到外面的方式，屏幕里的足球赛。
比赛进行到下半场的时候他听到楼下传来林高瑞和庄曦诺说话的声音，隔着楼板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内容但能分辨出语调。那些声音温温热热的，像从水面之下透上来的光。他把耳机声音调低了一些，听着那些隐约的说话声和屏幕里解说员的西班牙语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很奇怪却并不让人烦躁的杂音。
十月一号早晨，国庆假期的第一天。庄瑾聿醒得很早，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天刚亮不久。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光带慢慢变亮，从灰蓝变成浅金，然后坐起来，去洗漱，下楼。
餐厅里没有人。桌上放着一碗粥，用保鲜膜封着，旁边压了一张便签条。庄曦诺的字迹：“小瑾，妈妈和你林叔叔去公司处理点事，程毅在书房。粥在锅里，糖葫芦在冰箱第二层。中午想吃什么给赵姨发消息。”
庄瑾聿把粥端到桌上坐下来，一勺一勺地喝完。他把碗放进水池里，打开冰箱看了一眼，第二层果然放着两串用保鲜膜包好的糖葫芦，旁边还有一盒切好的水果。他拿了出来一串糖葫芦，拆开保鲜膜咬了一口，糖壳在齿间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脆。
他回到自己房间里，把门关上，在桌前坐下来。电脑屏幕亮着，他点开巴萨官网的赛程页面，又点开了一场比赛的录像回放，调高音量，戴上耳机，把自己关进那片红蓝色的世界里。
上午十点多的时候楼下传来门铃响。庄瑾聿摘下一边耳机听了一下，是沈确的声音从门厅传上来“老林！开门！”然后是周屿白跟着说了一句“你怎么来得比我还快”，陆时安的声音慢悠悠地跟在后面“你俩在门口吵什么，直接按门铃不就行了”。书房的门开了，林程毅下楼去开门，然后是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从客厅传来。
庄瑾聿把另一边耳机也摘了下来。他坐在桌前听着那些声音，沈确的声音最大不知道在说什么，周屿白在笑，陆时安偶尔插一句，林程毅的声音夹在中间不紧不慢的。他把耳机重新戴上，把音量调高了一些，但那些从客厅传来的笑声还是隔着耳机渗进来了一些，模模糊糊的，但还挺有意思的。
下午的时候庄瑾聿下楼倒水，经过客厅的时候沈确正盘腿坐在地毯上打游戏，周屿白靠在沙发上看书，陆时安在旁边剥橘子。林程毅坐在单人沙发上看手机，看见庄瑾聿从楼梯上下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倒水？”
庄瑾聿点了点头，往厨房走。沈确从游戏里抬起头来喊了一声"小瑾你要不要一起玩游戏，我带了手柄"庄瑾聿站在厨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然后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温水，又从冰箱里拿了一根糖葫芦，沿着楼梯上楼回了自己房间。
沈确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压低了声音跟旁边的周屿白说：“他每天都这样待房间里？”
周屿白翻了一页书，也放低了声音：“老林说他平时也这样，不出来。”
沈确没再说什么，转回去继续打游戏，但手上的动作比刚才轻了一些。
晚上吃过饭之后，庄瑾聿关上门，把笔记本打开。今天他看完了两场完整的比赛回放，一场是前两年的联赛，一场是更早的国王杯。屏幕上的红蓝色在暗下来的房间里格外明亮，草皮在灯光下泛着均匀的绿色，解说员的西班牙语从耳机里传出来，语速很快。
他看到加时赛结束的时候屏幕上弹出比分，4比0，巴萨赢了。他靠在椅背上，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颗红痣照得格外清晰。他伸手摸了摸左手腕上绷带的位置，隔着纱布按下去，伤口已经不疼了但痒，那种愈合期的痒比疼更让人坐不住。
他关掉视频，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第一天，看完了两场比赛，都是赢的。沈确他们他们来了，在客厅打游戏。我没有下去，我不知道该怎么坐在他们中间，而且我只会大FIFA，他们应该不知道FIFA是什么。”
他把手机放到桌上，又打开抽屉看了一眼那盒烟。他抽出一根，拿着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的时候他打了个寒战，十月初的晚上已经开始凉了，但风里的桂花香这些天在大量的掉落了味道也比之前浓郁了很多。他点着烟吸了一口，烟雾被风吹散在夜色里，他靠在窗框上看着那两排银杏，树梢的叶子在门灯光线下泛着一层浅金色的光泽。
烟燃到一半的时候，他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停在了他的门口。没有敲门的动静，就停在那里，大约停了十秒，又走了，他听着那脚步声离开的方向，然后是书房门轻轻合上的声音。
他把剩下的烟按灭在窗台边缘，用纸巾把烟灰擦掉，然后把窗户关小了一些。回到桌前坐下的时候，他在备忘录里又加了一行字：“刚才他走到我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敲门又走了，大概是闻到我屋里传出去的烟味了。”
十月二号到十月五号，差不多的节奏。每天早晨庄瑾聿起来喝一碗粥，然后回到房间看比赛回放，有时候是联赛，有时候是国王杯，有时候是更早的录像。偶尔他也会下楼倒水拿糖葫芦，下楼的时候能看到客厅里那四个人还在，沈确在拼一个模型，周屿白在翻书，陆时安在回消息，林程毅在写东西。
有时候他会坐在窗台上发呆，看着院子里那两排银杏的叶子一天比一天黄得更多。十月三号晚上的时候他看了一场前两年的联赛，屏幕上的佩德里在中场拿球分边，球在红蓝色的球员之间流畅地传递着，解说员在喊"Ole"，全场球迷的歌声从耳机里涌出来，他坐在屏幕前面看着那些画面，手指在桌面上跟着节奏轻轻敲了两下。
十月四号下午林程毅敲了他的门，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妈让赵姨送来的，你一天没下楼了。”
庄瑾聿拉开门，接过果盘，低头打字：“谢谢。”他打字的时候林程毅的目光越过他肩膀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房间，窗帘拉了一半，桌上笔记本电脑合着，手机屏幕暗着，那盒烟放在窗台上被书挡住了半边。林程毅把目光收回来，说了一句：“明天沈确他们还要来，你要不要下来坐坐？”
庄瑾聿想了想，然后打字：“看情况。”林程毅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庄瑾聿关上门，把那盘水果放在书桌上，吃了两块哈密瓜，然后把剩下的放进冰箱里。
十月五号晚上庄瑾聿洗完澡坐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巴萨官网的页面。他翻着新闻，有一条是关于诺坎普翻新工程的进度更新，说预计明年下半年可以重新投入使用。他看了那条新闻好几遍，然后退出页面，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十月六号晚上庄瑾聿坐在窗台上，窗户开了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深秋将至的凉意。他手里没拿烟，那盒烟放在抽屉里没有拿出来。
他抬头看着院子里的银杏树，树梢的叶子在路灯下泛着金黄色的光泽，比前几天又多黄了一圈。门灯的光透过树叶落在地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暖黄色亮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楼下客厅传来电视的声音，音量调得很低，几乎听不清内容，只能分辨出有人在笑有人在说话，从楼下一路漫上来。庄瑾聿坐在窗台上听着那些声音，听着楼下那些隔着楼板传上来的隐约响动。
他坐了很久，久到楼下客厅的电视声关了，灯也熄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然后是他那扇门被敲了两下，很轻。
“小乖？”林程毅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压得很低“早点睡，明天还有一天假。”
庄瑾聿没有过去开门。他坐在窗台上，把手机屏幕按亮，打了一行字，然后又在删掉之前停住了。他听见林程毅在门外停了几秒，然后脚步声往走廊尽头的房间去了，他低折头看着手机上那行未发送的字：睡不着，但我也知道我该睡了，他把那行字删掉，把手机关了放在窗台边上，然后躺回床上。
十月七号，假期最后一天。
庄瑾聿下楼的次数比前几天多了一些，中午的时候还到客厅坐了一会儿。沈确和周屿白都在，四个人坐在客厅里各干各的，沈确在拼一个看起来很复杂的模型，周屿白在翻一本物理竞赛书，陆时安在手机上回消息，林程毅在看书。
庄瑾聿坐在沙发最边上的位置，手里握着一杯温水，他没有参与任何人的活动，就只是坐在那里，偶尔低头喝一口水，偶尔看一眼窗外。客厅里的光线很好，午后的日光照在地板上暖洋洋的，把那盆绿植的影子拉得斜长。
下午四点左右沈确拼完了那个模型，举起来给他们看：“怎么样？”那是一个缩小版的足球场，看台和草皮做得还挺像。周屿白凑过来看了一眼：“你这是诺坎普？这不是吧，这是伯纳乌，你完了，你不知道这是巴萨死敌的球场啊？”沈确愣了一下：“我不知道，我就按图纸拼的。”林程毅也看了一眼，“是伯纳乌。”庄瑾聿听到“伯纳乌”三个字的时候抬眼看了一眼那个模型，然后又把目光移开了。
沈确注意到他这个动作，开口说了一句：“小瑾你是球迷吧？这个……你要不？”庄瑾聿沉默了两秒，然后摇了摇头，虽然这是沈确在不知道的情况下一点点拼接的，但他肯定是不会收的。沈确把模型放在茶几上朝那边庄瑾聿那边推了推：“那这个送你？反正我也拼完了你要不要……”庄瑾聿看着那个被推过来的模型，伯纳乌球场的缩小版，白色的看台、绿色的草皮，做得挺细致的。他看了几秒，然后拿出手机打字：“不用了，放那里就行谢谢，不用特地给我。”
陆时安拍了一下沈确的头：“巴萨和皇马是死敌，你送伯纳乌不太好，小瑾是巴塞罗那球迷，你没听懂啊，这种不尊重他，还不快收回去。”
沈确看了周屿白“啊？”了一声，把模型收了回去。但他还是把那模型放在了茶几角落靠近庄瑾聿那一侧的位置，没有收进自己包里。
傍晚的时候沈确他们走了，客厅里安静下来。庄瑾聿坐在沙发上没有立刻上楼，手里还握着那个已经凉了的杯子。林程毅从书房出来倒水，经过客厅的时候停了一下，站在他旁边说了一句：“明天开学了。”
庄瑾聿点了点头。
“假期这几天，”林程毅顿了一下“你看了几场比赛？”
庄瑾聿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打字：“六场。”
林程毅"嗯"了一声，没有继续问。他端着水杯走回书房的时候步子很慢，在门口停了一下，庄瑾聿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书房门后面，然后把手里那杯已经彻底凉了的水喝完，站起来上楼。
回到房间里他关上门，在桌前坐下来。手机屏幕亮着，他打开备忘录，在"活着"那个页面上加了一行字。
国庆七天，看了六场比赛。有一天他走到我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敲门。有一天他给我送了一盘水果，说'你一天没下楼了'。有一天他在门口说'小乖，早点睡'。今天是最后一天，楼下他们打游戏、拼模型，我坐在旁边，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又加了一句。
但那个伯纳乌的模型，他放在茶几上靠近我那一侧的位置，没有收走，他好像真的不知道皇马和巴萨是死敌。那个模型我上楼的时候他没拿走，它现在还放在那里。
他放下手机，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细细的银白色的光带。他坐在那里看着那道光线，想起沈确把那个模型推过来的时候说“送你”，想起他打了不用了谢谢之后沈确也没有不高兴，只是把模型放在了茶几上靠他那边。想起周屿白在他旁边坐了两分钟说“老林今天投了三个三分球”，想起陆时安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然后移开目光，给了他足够空间的尊重。
他伸手摸了摸左前臂上绷带的位置。七天里他划了两次，一次是十月二号晚上，一次是十月五号凌晨。不算多，也不算少，但比刚回来的那些天已经少了一些了。他又看了看窗外那两排银杏，叶子的金黄色已经蔓延到了树梢以下，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
明天就开学了。国庆假期结束了，新的日子要来了。他不知道自己能活到什么时候，但国庆假期这七天，他看完了六场比赛，接了一盘水果，在客厅坐了一个下午，听了一场关于伯纳乌还是诺坎普的讨论。这些事情加在一起，好像也不算太差。
他关上灯躺下来，窗外的银杏叶还在风里沙沙地响着。他在黑暗里闭上眼，明天开始又是新的七天，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今晚他至少知道了楼下的客厅里有四个人在打游戏、拼模型，他坐在旁边的时候沉默是被允许的，不需要他主动做什么的，只需要坐在那里就行了。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国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