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中秋节 中秋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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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前学校提前半小时放了学。庄瑾聿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看见走廊里贴着红色的海报，上面写着"中秋快乐"四个字，旁边画了一轮满月和几朵云。他站在那张海报前面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搜了一下"中秋节的由来"，页面加载出来，密密麻麻的中文字让他读得很慢。嫦娥、后羿、月亮、团圆，几个关键词印进脑子里，他把手机关掉放回口袋，继续往车棚走。
回家的路上风比前几天凉了不少。庄瑾聿骑在那辆深灰色山地车上，看着路边的银杏叶开始染上淡淡的黄色边缘，九月中旬的青阳正在从夏天缓慢地过渡到秋天。他在巴塞罗那从来没有过过中秋节，那八年里Danille只会让仆人在餐桌上摆一顿普通的晚饭，因为他们从来不过这个，他也不知道中秋节要吃月饼。
周六早上庄瑾聿醒来的时候，楼下传来一阵不寻常的声响。他走下楼，看见庄曦诺系着一条碎花围裙站在厨房里，面前摊了一堆瓶瓶罐罐，面粉、糖浆、豆沙馅、莲蓉馅、咸蛋黄，还有几套不同大小的模具。赵姨站在旁边帮忙揉面，面团在案板上被反复折叠按压，发出沉闷的声响。
“小瑾醒了？”庄曦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手上的面粉沾了一点在鼻尖上，"今天做月饼，你林叔叔最喜欢吃莲蓉蛋黄的，程毅爱吃豆沙的，你给你什么味道的妈妈还没想好，因为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所以妈妈把能想到的都备上了，看看喜欢哪个味道，妈妈和赵姨多做一些。”
庄瑾聿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案板上的面粉扬起来一点细雾，在从窗户照进来的光里飘浮着，庄曦诺低头揉面的动作很专注，手指在面团上用力按压、折叠、再按压，指甲缝里嵌了一点面粉。她偶尔抬起头来笑着跟他说话，把面团分成小剂子，用手掌压扁，挖一勺莲蓉馅包进去，再塞一颗咸蛋黄，收口搓圆，放进模具里一压，一个花纹清晰的月饼就掉落在烤盘上。
“妈妈，月饼是甜的吗？”
庄曦诺抬头看了一下面前打着字的手机屏幕“是甜的，有甜的有咸的，玫瑰和豆沙都是甜的，要不要都尝尝 ？”庄瑾聿眼睛亮了亮点点头表示好。
庄瑾聿又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他打开手机备忘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什么都没留下。他抬起头又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庄曦诺正把第二盘月饼送进烤箱，弯腰的时候发尾扫过围裙的肩带，动作自然而利落。
林程毅从书房出来倒水，经过客厅看见庄瑾聿坐在沙发上盯着厨房的方向发愣。他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走到庄瑾聿旁边坐下来，把水杯搁在茶几上。
“妈每年中秋都自己做月饼，从馅料到饼皮全是自己弄的，外面的成品她总觉得太甜。”
庄瑾聿转过头看了林程毅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
“你以前在那边过过中秋吗？
庄瑾聿摇头，拿出手机打字：“没有。那边不过这个节，奶奶在的时候会讲一些关于月亮的故事，奶奶说我身上有中国人的血，有些节日我要知道，虽然奶奶知道的也不多，但是她总是告诉我，我要坚持到妈妈有能力把我带回中国。”
林程毅看了一眼屏幕，他知道庄瑾聿的奶奶也是个很好的老人，以前听庄曦诺提到过那位加泰罗尼亚老人，说她总是会在Danille 打她的时候阻止，她会把孤身一人在巴塞罗那的庄曦诺抱在怀里给她上药，给她钱让她离婚让她离开巴塞罗那，庄曦诺离开巴塞罗那后回青阳开公司拉投资的钱基本上都是那位在巴塞罗那的老人给的，庄曦诺在接回庄瑾聿前收到的小pau的照片也是那位老人从巴塞罗那寄到青阳的，可是那位老人在庄曦诺离开后一年，也就是pau九岁那一年就病逝了，之后庄曦诺就彻底断了一切能看到儿子的来源。
林程毅端着水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能说什么呢，说你奶奶很了不起吗，这点庄瑾聿这个孙子比他这个外人要知道的太多，嘴唇动了动，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一会儿才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回书房之前停了一下，侧过头说：“今天晚上月亮应该会很圆，后院看得见，你到时候可以看看。”
庄瑾聿坐在客厅里，把手机屏幕按灭，又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烤箱传来轻微的嗡鸣声，暖光透过玻璃门照在厨房的地砖上，庄曦诺正在用湿布擦拭台面上散落的面粉，赵姨在一边清洗模具。他看了很久，久到那盘月饼的香气开始从厨房飘出来，甜腻的、带着油酥味的香气在客厅里弥漫开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桌上摆了几块刚烤好的月饼，切开成小瓣摆在盘子里。庄曦诺把盘子推到他面前：“尝尝，莲蓉蛋黄的，你林叔叔最爱的那个口味，要是觉得腻就喝口茶。”
庄瑾聿夹了一块放进嘴里。饼皮酥软，莲蓉的甜和蛋黄的咸在舌尖上交叠，油润的质地慢慢化开。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拿出手机打了一行字：“好吃，比巴塞罗那的灌肠面包好吃。”
庄曦诺看到那行字的时候眼眶稍微红了一下，很快又笑了“那我多做几盒，你带给同学尝尝。”
傍晚的时候林高瑞回来了，手里拎着两盒包装精美的月饼礼盒，说是客户送的。庄曦诺接过来放在柜子上，笑着说：“家里做的还没吃完呢，你带这么多回来是要吃一整年吗。”
林高瑞换好拖鞋走进客厅，看见庄瑾聿坐在沙发上，走过去把手里的一个红色信封递给他。
“小瑾，这是中秋节的红包，在中国除了除夕压岁的习俗之外，中秋节给红包也是长辈给晚辈的节礼，你拿着。”
庄瑾聿接过来，封口处贴着金色的“中秋快乐”贴纸。他没有立刻打开，两只手攥着那个红包的边角，指腹在纸面上轻轻摩挲，隔着红色封皮能摸到里面纸币的轮廓。他攥了很长时间，时间久到林高瑞已经上楼换衣服去了，他还攥着。
林程毅从书房出来倒第二杯水的时候，看见庄瑾聿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个红包，低着头，拇指在封口处来回地抚过那道金色贴纸的边缘。
“不打开看看？”林程毅不知道什么时候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庄瑾聿这才把红包打开。里面是一沓崭新的百元纸币大概有个五六千，用红纸带扎着，整整齐齐的。他看了那沓钱一会儿，然后把红包重新合上，放进外套口袋里，又用手按了按口袋的位置确认它还在里面。
晚上七点多的时候天色暗下来了。林高瑞在后院的石桌上摆了一壶茶和几碟切好的月饼，庄曦诺在桌上放了几根小蜡烛防风用的玻璃灯罩。月亮从东边的树梢后面升起来，又圆又大，边缘在初秋的薄云后面泛着一层毛茸茸的光晕。
院子里那排桂花树开了，香气混在夜风里，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庄瑾聿坐在石凳上，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茶，抬头看着那轮月亮。他在巴塞罗那也看过月亮，从庄园二楼那间卧室的窗户里看出去，月亮悬在悬铃木的树冠上方，和现在看到的是同一轮月亮。但那时候他看月亮的时候想的是今晚要不要再划一道，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他还在不在这个世界上，而现在的他在月亮的下面有茶水的热气、有月饼的香气、有旁边林程毅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在想什么？”林程毅坐在他旁边。
庄瑾聿拿出手机打字。他打了很多字，打了一段长长的句子，然后又一段一段地删掉。删到第三次的时候他停住了，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最后只留下两个字，把手机翻转过去：“谢谢。”
林程毅看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月光落在手机屏幕上，把那两个字的笔画照得清清楚楚。他没有问"谢什么"也没有说"不用谢"，他知道庄瑾聿想说的不止这两个字，但那两个字已经是此刻的他能给出的全部。
“吃月饼”林程毅从碟子里拿了一块递给他。
庄瑾聿接过来咬了一口，豆沙馅的，甜得绵密，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周日晚上庄瑾聿回到房间，把那个红包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书桌上。他拆开红纸带，把里面的纸币一张一张取出来数了一遍，然后又一张一张叠好放回去，重新用红纸带扎紧，放进了书桌抽屉最里面那层。抽屉里还有七根糖葫芦的签子和几盒药，他把红包放在签子旁边，又把抽屉合上了。
他打开手机备忘录，在"活着"那个页面上加了一行字。
第一个中秋节。妈妈做了月饼，我吃了莲蓉蛋黄的还有豆沙的。林叔叔给了我一个红包，我攥了很久。月亮很圆，巴塞罗那也看得见同一轮月亮，但坐在这边看月亮的时候，我的手没有发抖。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又加了一句。
我在厨房门口站着看她揉面，看了很久。我想说的话很多，比一整个屏幕都多，但最后只打了'谢谢'两个字，我觉得她能懂。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细细的银白色光带。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那轮圆月还挂在银杏树梢的上方，比傍晚的时候升得更高了，更亮了一些。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楼下院子里的灯已经关了，石桌上那几根蜡烛被庄曦诺收走了，桂花树的香气还残留在夜风里。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烟盒，手指按在烟盒的棱角上，犹豫了片刻，又把手抽了出来。
第二天是周一，返校上课。庄瑾聿早上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课桌上多了一个纸盒，用红绳扎着，上面贴了一张便利贴，苏玖的字迹写着“中秋快乐，尝尝我妈妈做的。”他打开纸盒，里面是四个小巧的冰皮月饼，浅绿色的抹茶味，用透明的塑料膜包着。
他站在课桌前看着那四个月饼，然后坐下来，把纸盒放进书包里。早读课的预备铃响了之后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苏玖的方向，苏玖正在跟同桌说话，没有看他。他低头在便利贴背面写了一行字：谢谢，很好吃。课间的时候趁苏玖去接水的时候放在了她的桌上。
上午第二节是语文课，傅首一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几页打印纸，从前往后传下来。庄瑾聿接到之后低头一看，是一篇关于中秋节的古诗词赏析，上面印着苏轼的《水调歌头》。
“今天是中秋后第一天，咱们不赶进度，"傅首一站在讲台上说，读一读这篇词，就当是节后第一节课大家收收心。”
庄瑾聿看着那几行字。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他在网上查中秋节来历的时候看到过这首词，当时只读了前两句就没往下看了。现在他把整篇读了一遍，大部分词句都读不懂，但“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这一句他反复看了好几遍。他在"长久"两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又在那条线下面写了一个很小的forever。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周屿白端着一碗米粉坐到林程毅旁边，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家昨天吃了八个人的团圆饭我撑到现在”沈确在他对面坐下来，说“你家八个人算少的了，我家来了十几个，我妈说我家这几天都吃辣椒炒月饼，那能吃吗”陆时安端着托盘走过来坐下，看了庄瑾聿一眼，说了一句“中秋过得怎么样？”
庄瑾聿正在拆糖葫芦的保鲜膜，听到陆时安问他的时候手里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放下了手里的糖葫芦拿起手机打字：第一次过，挺特别的，感觉很特别。
陆时安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林程毅在旁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才说了一句：“他昨天在院子里看了半天月亮。”
周屿白抬起头看了庄瑾聿一眼，又看了林程毅一眼。“月亮有什么好看的？”
“你这种吃了八人团圆饭被撑到的人理解不了。”沈确在旁边补了一句。周屿白瞪了他一眼“那你这个吃了十几个人的团圆饭，接下来几天都要吃辣椒炒月饼的人更不能理解。”
庄瑾聿坐在那里听他们拌嘴，手里攥着那串糖葫芦没咬。窗外的阳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落在桌面上一圈暖黄色的光斑，他低头看着那圈光斑，唇角动了动。
下午的物理课上君骁玚发了一张综合卷，庄瑾聿做完了之后还剩十分钟，他把卷子翻到背面仔细检查有没有做错的。
他拿着笔尖在那两行字之间来回画了两道线，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写完之后他又在那行字下面用英文写了一遍：May we all be blessed with longevity, though far apart, we are still able to share the beauty of the moon together.（愿我们都能长寿，尽管相隔遥远，我们仍然能够一起分享月亮的美丽。）然后合上卷子放进了书包里。
晚上回到家庄瑾聿洗完澡坐在书桌前，打开书包把那页物理卷子翻出来，看着背面那两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它折好夹进笔记本里，拉开抽屉，把今天收到的红包和那七根糖葫芦签子并排放在一起。抽屉里现在有七根签子、一个红包、几瓶药、一把美工刀，和一份刚刚好的月光。
他关上抽屉，打开备忘录，在那句"我觉得她能懂"后面加了一行新的字。
“老师说'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是希望相隔很远的人也能一起看月亮。我和妈妈隔着八千多公里看了八年的同一轮月亮，现在不用隔着那么远了。今天苏玖给了我四个冰皮月饼，我放在书包里到现在都没舍得吃。
他按灭屏幕，躺下来，窗外的月光比昨晚暗了一些但依然很亮。他闭上眼的时候在脑海里把但愿人长久那几个字又默念了一遍，然后才慢慢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中秋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