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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假期过后   十月八 ...

  •   十月八号早晨闹钟响的时候,庄瑾聿已经醒了二十分钟了。他躺在床上面朝天花板,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比假期前更亮了,从窗帘缝隙里看出去,那两排银杏的树梢已经变成了均匀的金黄色,在晨光里像是被谁涂了一层薄薄的金粉。
      他坐起来的时候左手腕上的绷带边缘有点松了。他拆开重新缠了一遍,缠到第四圈的时候指尖隔着纱布按了一下前天晚上划的那道伤口,已经结痂了,按下去只有轻微的钝痛,像隔着一层厚布按一块旧疤。他拉好袖口站起来,去洗漱。
      下楼的时候餐厅里林程毅已经坐在桌边了,面前摆着粥碗和半杯牛奶,正在看手机。他听到楼梯上的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庄瑾聿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
      “早,小乖。”
      庄瑾聿在他对面坐下来,桌上已经摆好了一碗粥,旁边还有一小碟酱黄瓜。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温的,米粒熬得软烂,入口有微微的甜味。他放下碗摸出手机打了一行字,翻转过去:“今天骑车吗?
      “骑,今天风大,记得多穿一件。”
      庄瑾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黑色薄毛衣加校服外套,站起来上楼加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棉夹克,又下楼把桌上那碗粥喝完,然后跟着林程毅出门。
      从车棚推出那辆深灰色山地车的时候他注意到坐垫上凝了一层露水,但比假期前更凉了,指尖碰到金属车架的时候冰得他缩了一下。他跨上车踩下踏板的时候,发现空气里那股桂花香已经很淡了,替代它的是枯叶被露水浸透之后散发出的潮湿的草木气息。
      骑到校门口那段路的时候,他经过那个卖糖葫芦的小摊,摊主正在把新蘸好的糖葫芦往泡沫板子上插,糖壳在晨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泽。他看了一眼,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骑。
      进校门之后花坛边那只橘色流浪猫又蹲在老位置,正在用后爪挠耳朵。庄瑾聿的目光扫过去的时候速度慢了一瞬,然后移开,继续往前走。
      上午第一节课是语文,傅首一站在讲台上讲《滕王阁序》,庄瑾聿翻开课本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文言文注释,每一个字他都认得,但连在一起他只能读懂大概的意思。"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在"潦水"旁边画了一个圈,猜了猜大概是积水,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傅首一讲到"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时候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全班。
      “这一句是全文最有名的句子之一,谁来试着翻译一下?”
      前排一个叫顾言晞的女生举了手,站起来把整句翻成了现代汉语,流畅完整。傅首一点了点头让她坐下。庄瑾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课本上那行字,把顾言晞翻的那句抄在旁边。他抄完之后发现自己的字迹比刚回来那几天稳了很多,笔画不再那么僵硬了,手腕上的力气慢慢回到了该在的位置上。
      课间的时候庄瑾聿从座位上站起来,没有往饮水机方向走,拐上了楼梯间的方向。六楼天台的铁门还是没锁,推开来的时候风迎面灌进来,他眯了一下眼睛,走到护栏边上站定,从口袋里摸出烟盒。
      烟盒比假期前轻了很多,里面只剩下三四根了。他抽出一根,点燃,吸了第一口。尼古丁顺着气管往下沉的时候他闭了一下眼,那层压在胸口上的东西松动了一些,像一块石板被撬开了一条缝。他在巴塞罗那的时候也是这样学会的,用烟雾把那些堵在胸口的东西暂时推开几秒,喘过那口气再继续往下熬。
      一根烟抽完的时候他听见楼梯间里传来脚步声,有人在上楼。他把烟头按灭在栏杆内侧的平台上,用手指捻灭了火星,攥进手心放进口袋里。脚步声在楼梯间里顿了一下,然后脚步声又往下走了。
      庄瑾聿站在护栏后面等了一会儿,等风把身上的烟味吹散了一些,才转身推开门下楼。
      上午第二节是数学,唐婉茹发了一张国庆前的复习卷批改后的结果。庄瑾聿的卷面右上角用红笔写了一个"148",旁边画了一个小圈。唐婉茹站在讲台上说“这次全班最高分是林程毅和庄瑾聿,林程毅满分150,庄瑾聿148分,本来该是两个满分的但是庄瑾聿的填空题最后一道的符号写错了扣了两分”,庄瑾聿翻到自己那道填空题,确实漏了一个负号,扣了两分。他拿着笔在错题旁边把那道题重新算了一遍,题目是求一个平面向量与x轴正方向的夹角,他当时写的是π/3,正确答案是2π/3。他在旁边写了一个很小的备注:“方向相反,夹角应为钝角。”
      坐在他前排的沈确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
      第二节课的课间庄瑾聿又去了天台。这一次他推开铁门的时候动作比上一次更快了一些,像是已经确认了那个动作的路径。他在护栏边上又抽了一根,抽到一半的时候听到了上课预备铃,他把剩下半截按灭了,在天台门口站到铃声响完才进教室。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程毅端着托盘在角落那张桌子对面坐下来,把一碗紫菜蛋花汤推到他面前。
      “今天风大,多喝点热的。”
      庄瑾聿看了那碗汤一眼,低头打字:“谢谢。”他把汤碗端过来喝了一口,温热的咸味顺着喉咙滑下去,把他的胃暖了一下。他低头吃饭的时候林程毅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吃着饭。庄瑾聿吃到一半的时候林程毅放下筷子说了一句“你今天身上烟味有点重”
      庄瑾聿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抬头看林程毅,林程毅没有在看他,正在低头喝汤,神色没什么变化。
      庄瑾聿没有拿手机打字,他低头继续吃饭,把那碗汤喝完了。
      下午第一节是物理,君骁玚讲了一道电磁感应的大题。题目是一个矩形线框在匀强磁场中匀速转动,求线框中的感应电动势随时间变化的函数关系。林程毅在草稿纸上先画了线框的侧视图,标出转轴和磁场方向,然后根据法拉第电磁感应定律写出感应电动势的表达式E=Blvsinωt,再代入线框的面积和角速度,得出E=E?sinωt的结论。他写完之后坐在他旁边的陆时安侧过头看了一眼他的草稿纸,然后在自己那张上面补了一行推导过程。庄瑾聿也在自己做那道题,他看了一眼君骁玚写在黑板上的关键公式,对照着自己之前学过的东西把答案写了出来,速度比林程毅慢了一点,但推导过程很完整。
      下课之后庄瑾聿没有再去天台。他坐在座位上翻了一下化学作业,发现有一道关于氧化还原配平的题他昨晚做的时候卡住了。他正在低头看那道题的时候,旁边传来苏玖的声音:“你昨晚作业写到几点?”
      庄瑾聿抬起头,苏玖拿着一个水杯站在他桌边。他打字:“十一点多吧。”
      苏玖点了点头,端着水杯走了。他低头继续看那道化学题的时候笔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半反应方程式,又划掉了,换了一种配平方法重新推了一遍,这一次配平的结果两边氧原子守恒了。
      晚自习第一节课庄瑾聿做了半套生物卷子,做到一半的时候手开始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线。他放下笔,用左手握住右手腕压了一会儿,等那股颤意过去才继续写。他最近两天没有划新的伤口,但那种想划的冲动在晚饭后变得更强烈了。他的烟在口袋里只剩下最后一根了。
      晚自习结束之后庄瑾聿收拾好书包,站起来走到教室门口,林程毅已经先他一步站在走廊里了,手里拎着两个人的头盔。“走吧。”
      两个人下楼的时候走廊里人很多,庄瑾聿被人从后面挤了一下肩膀,他的身体本能地往旁边缩,撞到林程毅的手臂。林程毅和之前一样没有让开,让他靠着走了几步,等人群散开了一点才往旁边移了半步。车棚里两辆山地车还停在那里,夜风比早晨更凉了,庄瑾聿跨上车的时候指尖冰得刺痛。
      骑回去的路上路灯在头顶拉出一段一段的光,两辆车的车轮碾过路面上厚厚一层落叶碎末。庄瑾聿骑在前面,深灰色的车架在路灯下反射出一层冷光。他握车把的手指收紧又松开,松开又收紧,最后在拐进银杏道的时候慢了下来。林程毅在他旁边也慢下来,两辆车并排滑进大门。
      十号的早晨庄瑾聿口袋里已经没有烟了。他出门前在房间里翻了一下书包夹层,又摸了一下校服外套的口袋,确认那包烟确实空了才出门。骑车的路上他经过校门口那家小店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但因为林程毅还在旁边他就没停下来。
      上午第一节是英语,林姝涵让全班做了一篇完形填空的限时训练。庄瑾聿做到第九题的时候卡了一下,那道题讲的是一个登山者的故事,前面一直在写他如何克服困难,第九题的空格是"At that moment, he ____ that he had been wrong about everything"。四个选项里他在"realized"和"supposed"之间犹豫了大概二十秒,最后还是选了"realized"。他把整篇做完了之后抬头看了一眼教室前面的钟,还有七分钟下课,他看了看手表这次比平时慢了将近五分钟。
      课间的时候他上了天台铁门推开的那一瞬间他想起昨天林程毅说的“你身上烟味有点重”,在门口站了一下才走过去。他没有烟可以抽了,就靠在护栏边上,看着远处的教学楼和更远处的城市天际线。楼下的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笑声远远地传上来,隔着七层楼听不太清但能清晰的分辨出那种无忧无虑的温度。他看了一会儿,喉咙里那种渴烟的感觉一阵一阵地往上涌,像在沙漠里走了太久的人只能看见一碗水却怎么都够不着,他把空烟盒从口袋里掏出来攥在手里捏扁了,捏得指节发白,把它放回口袋。
      预备铃响了他从天台上下来回教室。
      经过楼梯拐角的时候他看见林程毅正站在饮水机旁边接水,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保温杯。林程毅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大概是注意到了他脸色比早晨更白了一些,低下头拧上了保温杯的盖子走到后面庄瑾聿的位置上拿着庄瑾聿放在桌子上的杯子,用自己杯子里的水给他倒了些水进去。
      上午第二节是化学,墨兮讲了一节关于有机化学基础的内容庄瑾聿翻到课本目录看了一眼,有机化学对他来说比无机更陌生,他在巴塞罗那的网课上学过的有机内容不多,大部分是基础概念。他拿起笔把“官能团”“同分异构体”“加成反应”这几个词抄在笔记本上,在旁边用英文标了一遍对照着看,墨兮在讲台上举例讲了一个简单的取代反应,把甲烷和□□的反应方程式写在黑板上,然后让全班做一道类似的题目练习。
      第三节课课间庄瑾聿又去了天台。
      这一次他没有在门口停顿,直接推开铁门走过去,风比早晨更大了一些,把校服外套的下摆吹得翻动。他口袋里没有烟,他就站在护栏边上看着远处的天空,十月的天比九月高了很多,蓝得更透也更冷,像是被谁用水冲洗过一遍的旧画布,他站了大约五分钟,听见楼梯间里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紧不慢的,他听出来了,是林程毅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就继续站在那里看着远处。林程毅的脚步声在天台门口停了下来,没有选择推开铁门,就停在门后面,安安静静的。庄瑾聿站在那里,天台上的风从侧面吹过来把他的金发吹得遮住了半边眼睛,他听到身后那扇铁门后面没有声音传过来,就只是站着。他停在那里站了大约三分钟,然后那脚步声又响了,往下走了,一路走到楼梯转角消失。
      庄瑾聿在天台上又站了一会儿。铁门在他身后关着,风把校服外套的边角吹得猎猎作响。他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空烟盒,捏得皱巴巴的纸壳隔着布料硌着他的指尖。他低着头站在那里想了很久,他在想林程毅为什么走到门口就停下了,他有没有闻到烟味,他是不是来确认什么的然后他转身下了天台。
      十号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之后,庄瑾聿经过校门口的那家小店时停下来买了一包烟。他付了钱把烟放进外套内侧口袋里,然后把外面的拉链拉上了,走回停车棚的路上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那个叫"活着"的页面里加了一行字。
      国庆假期回来的第三天,烟抽完了,今天又买了一包。他上午走到天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进来,也没有敲门,就站在那里。他不知道我在里面,又或许是知道的只是没有进来而已,我回头看了一眼门缝下面的影子,知道那是他。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跨上车,跟着林程毅骑出了校门。夜风迎面扑过来的时候他眯了一下眼睛,车把上的手指冻得有些发麻,但他没有松开。
      那两排银杏的叶子在路灯下泛着浅金色的光泽,一片一片地往下落,落在他的肩膀上、车把上、地面上,厚厚的一层。
      他骑着车从那片金色里穿过去的时候在想,这是他在青阳过的第一个秋天,而秋天好像就是用来做告别的,告别夏天的绿叶子,告别过去那个一直在痛的自己,跟今天的自己说一声,你已经在这里活了一个多月了,再活久一点也没关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假期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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