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糖葫芦 周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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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晨的空气里多了一丝凉意。庄瑾聿从车棚里推出那辆深灰色山地车的时候，发现坐垫上凝了一层细密的露水，他用掌心抹了一下，水珠沾在指腹上凉丝丝的，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就干了。
林程毅从另一侧骑过来，在他旁边刹住车。“今天降温了，你穿得够吗？”
庄瑾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黑色薄毛衣加校服外套，点了点头。林程毅看了看他确定不需要保暖了，踩下踏板先骑了出去，庄瑾聿跟在他侧后方，两辆车在晨光里并排滑上非机动车道。
周一的早高峰比平时更拥挤。经过校门口那条街的时候，庄瑾聿的目光被路边一个推着三轮车的小贩吸引了。那个小贩把车停在梧桐树底下，车上插着满满一板糖葫芦，裹着透明糖壳的红山楂在晨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泽。有人三三两两地围在车前面挑选，一个穿校服的女生买了一串，咬了一口，糖壳碎裂的声音隔着一条马路都能隐约听见。
庄瑾聿的车速慢了下来，差一点停住。但后面有电动车在按喇叭，他只好又踩下踏板继续往前骑。经过那个小摊的时候，他侧过头看了很长时间，直到那个摊子被他甩在身后变成模糊的红色斑点，才转回头来。
第一节是英语课，林姝涵讲完一篇阅读理解后让全班做小组讨论。庄瑾聿的座位在最后一排，他前面的同学转过头来跟他分到一组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然后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递过去：“你们讨论就行，我听着。”
那个同学看了那行字，点了点头，转过头去跟同桌继续讨论，偶尔回头看他一眼，确认他是否跟得上。庄瑾聿确实能跟上，他读完了那篇关于环保的文章，大部分单词都认识，只是在小组讨论有人用中文重述文章论点的时候，他需要额外花几秒钟把那些中文句子和脑海里对应的英文意思对应起来。
下课铃响的时候庄瑾聿从座位上站起来，准备去接水。经过第一排的时候，他听见周屿白正在和沈确争论一道化学题的配平结果，周屿白说“你这个系数不对，氧原子左右不守恒”，沈确说“我算了三遍，对”，两个人争得面红耳赤，谁也不让谁。林程毅从他们旁边走过去，路过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沈确的草稿纸，然后说了一句：“你右边少了一个水分子。”
沈确低头重新看了一遍那道题，沉默了三秒，然后骂了一句靠。
庄瑾聿站在饮水机旁边接水的时候，嘴角动了动，幅度很轻微，但那是他这几天以来第二次有这种表情。他回到座位上的时候低头喝了一口水，用课桌挡着半张脸。
中午第四节课的下课铃响过之后，庄瑾聿收拾了书包站起来往食堂走。经过校门口那段路的时候，他的步子慢了下来，最后还是拐向了那个方向。那个卖糖葫芦的小贩还在原来的位置，树荫底下停着，车上的糖葫芦比早上少了一些。
庄瑾聿站在摊前看了一会儿。小贩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戴着灰色袖套，正在用糯米纸裹一串刚蘸好的糖葫芦“小伙子来一串？山楂的，五块钱。”
庄瑾聿拿出手机打了一行字递过去：“我要四串，三串山楂的一串草莓的”他把屏幕翻转过来的时候，小贩愣了一下，看了一下屏幕笑了笑：“行都给你包上，挑大的。”
庄瑾聿接过那四串用保鲜膜缠好的糖葫芦，付了二十五块钱，然后找了一张食堂角落的桌子坐下来。他把糖葫芦搁在托盘旁边，没有立刻吃，把饭吃了大半之后才拿起一串拆开保鲜膜咬了一口。糖壳在齿间碎裂，山楂的酸从糖的甜里漫上来，在舌尖上弥漫开。他嚼得很慢，确认着山楂的酸甜和草莓的香甜。
后面连续两天的午饭时间，庄瑾聿都在那个小摊前停下来买糖葫芦。周二他买了三串，周三买了两串。他每次都挑靠窗的桌子坐，每次都是先吃饭再吃糖葫芦，每次咬下第一口的时候动作都很轻，像是在等那个味道在舌尖上散开才肯咽下去。
周二中午他去的时候那个小贩已经把摊位挪到了校门正对面，他说那边人流量大一些。庄瑾聿付钱的时候旁边站了两个低年级的女生也在买，一个说“这家的糖特别脆”，另一个说“我上周买了五串”。庄瑾聿付完钱把糖葫芦装进自己的口袋里，走回食堂的时候路过学校的花坛，那只橘色流浪猫蹲在花坛边上正在舔爪子，它看到有人走过来，耳朵动了动，但没叫，就是看了庄瑾聿一眼，又低头继续舔。
庄瑾聿的步子顿了一下，但这一次他没有往后退，换了一条更远的路绕开了那只猫。
周三午休的时候林程毅端着托盘在角落那张桌子对面坐下来，放下托盘之后他看了一眼庄瑾聿放在桌角的糖葫芦串，又看了一眼庄瑾聿正在吃的饭“你最近天天买这个，我记得妈和赵姨不是每天也有给你做了放家里，放学回家了就能吃了。”
庄瑾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继续吃饭。他没有打字解释，也没有把那串糖葫芦收起来。林程毅看他没打算回答，低头吃自己的饭，但吃了一会儿又问：“很喜欢吃？”
庄瑾聿放下筷子，拿出手机打字。他打了两行，删了一行，最后只剩下一行字递到林程毅面前：“八岁前妈妈没离开的时候，经常去华人超市给我买山楂做糖葫芦吃”
林程毅看着那行字，没有立刻说话。他其实早就猜到了，庄曦诺提过她以前会做糖葫芦给儿子吃，庄瑾聿回来后庄曦诺有时间的时候也做过好几次，家里的保姆赵姨也基本会每天都做一两串放冰箱里等着放学了庄瑾聿自己拿着吃。他看着庄瑾聿把手机收回去，又继续吃剩下的饭，吃到一半的时候，他把那串还没拆开的糖葫芦推到桌子中间。
“那现在要不要尝尝？”
庄瑾聿看了那串糖葫芦一眼，又看了林程毅一眼，然后拆开了保鲜膜，把那串推了回去，意思是让他也尝。
林程毅没有推辞。他摘下一颗放进嘴里嚼了一下，糖壳碎裂的声音清脆利落，然后是山楂的酸。“挺好吃的，比我以前吃过的都甜一点，糖衣也更脆一些。”
庄瑾聿的嘴角又动了动，幅度很小，但这一次比昨天更明显了一点。
下午的生物课上，老先生讲完了一节关于基因表达的内容之后，让大家做一道涉及转录和翻译过程的综合题。庄瑾聿做到第三问的时候卡住了，题目要求判断一段DNA序列经转录后产生的mRNA序列，然后翻译成氨基酸序列，但那个DNA序列的模板链和编码链标注让他犹豫了好几秒。他在草稿纸上先把两条链都写出来，标出方向，再根据碱基互补配对原则转录出mRNA，然后对照密码子表翻译出对应的氨基酸。推完一遍之后他检查了两遍才敢往卷面上誊写。
周三晚上庄瑾聿回到家，把当天买的糖葫芦放在书桌上，没有立刻吃。他把书包放下，在桌前坐下来，打开备忘录，加了一行字。
“周二和周三，他看到了我在买糖葫芦，我给他尝了一些，他说好吃。”
他看着这行字，又看了一眼放在桌面角落的糖葫芦。保鲜膜包得紧紧的，糖壳在灯光下泛着光，他伸手碰了一下保鲜膜表面的褶皱，又收回了手。
周四上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体育老师让全班跑了一组八百米，庄瑾聿跑完的时候弯着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那件黑色毛衣被汗浸湿了一片。他直起身的时候看见操场另一侧沈确正在跟人打篮球，沈确拍着球过人上篮，球在篮筐上弹了两下后进去了，林程毅在三分线外接球跳投，球空心入网，动作干脆利落。旁边有女生喊了一声好帅，陆时安站在场边喝水，周屿白在记分牌后面做裁判。
庄瑾聿站在操场边沿看着他们打球。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金色短发吹得往后扬了扬，额头上细密的汗珠被风吹凉了，激了一下他的皮肤。他站在那里看了大约三四分钟，没有走过去，但也没有走开。
林程毅在一次暂停的时候往场边看了一眼，看见了庄瑾聿。他朝他点了一下头，幅度很轻，然后转回去继续接球。庄瑾聿收到了那个点头，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教室。
周五中午，庄瑾聿端着托盘在食堂坐下的时候，旁边坐过来一个人。是苏玖，班上的学习委员，戴一副银色细框眼镜，讲话声音不高不低是个很温柔的女孩子。她端着托盘在庄瑾聿斜对面坐下来，放下碗之后看了他一眼：“你每天都买糖葫芦，很少有男孩子会喜欢那个。”
庄瑾聿抬起头看她，有些意外，很显然他没料到苏玖会发现这个问题。他拿出手机打字：“你怎么知道？”
苏玖笑了笑：“我中午去校门口买文具，看见你三天了。”庄瑾聿的眼神有了一丝慌乱，她没给他太多时间反应，继续说了下去“我挺好奇的，你每天都吃，不会腻吗？而且唐老师也说了你是在巴塞罗那长大的，那里……应该没有卖的吧。”
庄瑾聿低头打字，把屏幕转过去方便她看：不会，这个是我小时候妈妈经常做给我吃的。我八岁以前，我妈妈和Papá，顿了顿怕苏玖不知道Papá是什么意思，把Papá删掉了该成了爸爸，低着头继续打字他们没离婚之前，妈妈会在华人超市买山楂给我做。
苏玖看完那行字，目光顿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你妈妈一定做的很好吃”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追问更多的事情，低头开始吃饭。庄瑾聿把那串糖葫芦拆开放在盘子边沿，又看了一眼苏玖，她正在用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看着挺好吃的。
庄瑾聿在备忘录上记了苏玖问他的那句话，然后关掉屏幕，咬了一口糖葫芦。糖壳在齿间碎裂的声音清脆地响了一下，山楂的酸漫上来的时候，他想起庄曦诺在厨房里熬糖浆的样子。那天晚上他拆开糖葫芦包装的时候，发现保鲜膜里夹了一张小纸条，是庄曦诺的字迹：“冰箱里还有新的，我新做了两串，明天早上吃或者睡不着的时候去冰箱拿着吃。”
庄瑾聿站在书桌前，看着那张纸条上圆润的“妈妈”两个字，看了很长时间。窗外的银杏叶在风里沙沙地响着，暮色从南窗漫进来，把那面梅西的球衣墙染成了暖橘色。他拉开抽屉，把他买过的那些糖葫芦签子一根根整齐地码进去，码了七根，然后关上抽屉。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糖葫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