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周末 周六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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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的清晨比平时安静得多。没有闹钟，没有楼下餐厅的碗筷声，没有林程毅那句“早，小乖”从走廊尽头传过来。庄瑾聿醒过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天刚亮不久。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左前臂内侧的伤口在绷带底下闷闷地发痒，愈合的伤口像细小的虫子在皮肤下面爬。
枕边散着几根金色的短发，在晨光里泛着很淡的光泽。窗外的银杏叶还在风里沙沙地响着，比平日听得更清楚，因为今天没有别的声音盖住它。他听着那些叶子的声音，想起巴塞罗那庄园里那棵他从二楼窗户只能看见树冠的悬铃木，下雨的时候水滴打在叶子上的声音和现在差不多。
他躺到日光从灰蓝色变成浅金色，才慢慢坐起来。
左手腕的绷带边缘有点松了。他拆开重新缠了一遍，缠到第三圈的时候指尖碰到昨天划的那道伤口，隔着纱布按下去，刺痛顺着前臂窜上来。他把绷带扎紧，拉下袖口，站起来去洗漱。
下楼的时候餐厅里还没有人，桌上放着一碗白粥，用保鲜膜封着，旁边压了一张便签条。庄曦诺的字迹圆润利落：“小瑾，妈妈公司临时有事，中午回来。粥在锅里，水果在冰箱第二层，糖葫芦在左边抽屉里，程毅在书房写作业，有事找他，想吃别的也可以等赵姨上班了让她给你做。”
庄瑾聿看了那张便签条很久，把粥端到桌上坐下来。粥还是温的，他在粥里加了两勺糖，一勺一勺地喝完。然后拉开左边抽屉，果然看到一串用保鲜膜包好的糖葫芦，山楂裹着透明的糖壳，在抽屉灯光下亮晶晶地反着光。
他把糖葫芦拿出来放在桌上，没有立刻吃。书房的门关着，里面隐约传来翻书的声音，偶尔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林程毅就在里面。
庄瑾聿回到自己房间，把门关上，反锁。他站在房间中央，看着那面梅西的球衣墙，晨光从南窗照进来，落在十号球衣的深色画框上，反射出一小块暖光。他看了几秒，然后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拉开抽屉。
抽屉里码着几瓶药，白色瓶身蓝色标签，上面的字很小。他每天晚饭后吃一次，睡前吃一次，大半瓶的量灌下去，能换来三四个小时断断续续的睡眠。剩下的空隙里他就睁着眼睛躺着，想巴塞罗那的悬铃木和青阳的银杏有什么不同，想诺坎普的草皮是不是真的像照片上那么绿，想他能不能活到十八岁。
他从抽屉深处摸出那盒烟和打火机，站起来走到窗边。打开窗户，九月上午的风灌进来，带着庭院里那排桂花树的香气。他把窗户开到最大，背靠着窗框，把烟点着，吸了一口。烟雾被风吹散，没有留在房间里。
烟燃到一半的时候，他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那脚步声在听声音应该是在林程毅的房间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又朝他这边走过来。庄瑾聿的手指收紧了一瞬，烟灰落在地板上。他用鞋底碾了一下，然后把剩下的烟按灭在窗台边缘，把烟头攥进手心。
没一会儿敲门声响了。
庄瑾聿站在窗边没有立刻动，把攥着烟头的那只手塞进口袋里，另一只手拿起手机，打了一个字，走过去拉开门。
林程毅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个玻璃碗。碗里装着切好的水果，哈密瓜和火龙果切成均匀的小块，叉子搁在碗沿上。他看了一眼庄瑾聿身后的窗户，窗开着，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
“妈走之前切好的。”林程毅把碗递过来，“你的那份，冰箱里还有。”
庄瑾聿伸手接过来的时候，动作很快，像是怕被发现在藏什么东西。攥着烟头的手还插在口袋里，隔着布料都能看出他攥得很紧。林程毅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口袋里，又移回来。
“书桌那盆绿萝要浇水了，”林程毅说，视线越过庄瑾聿的肩膀看了一眼他房间里面那盆绿萝“土干了，你摸一下就知道。”
庄瑾聿转身回去看那盆绿植。就在他转身的的时间里，林程毅的目光快速扫过他的桌面，抽屉半开着，露出药瓶的边缘，是白色瓶身蓝色标签，他认出了那上面的字号规格。庄瑾聿转回来的时候，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指尖还有点泛白。
庄瑾聿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谢谢。”
林程毅看了一眼那两个字的屏幕，没有追问他桌子上的药，只是点了点头继续说：“中午想吃什么？妈说她会带饭回来，或者让赵姨做。”
庄瑾聿摇了摇头。
“那到时候再说。”林程毅转身往书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半侧过身“下午沈确他们要来家里写作业，你要是不想出来就待在房间里也行，门不用锁。”
庄瑾聿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回书房，门虚掩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玻璃碗，碗壁冰凉，里面的哈密瓜切得整整齐齐。他回到书桌前坐下来，把碗放在桌角，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些药瓶。刚才他关抽屉的动作慢了一点，不知道林程毅有没有看见那些白色瓶身。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门铃响了。庄瑾聿在房间里听见楼下传来沈确中气十足的说话声，然后是周屿白被拖鞋绊了一下的动静，最后是陆时安那句“你能不能看着点路”。三个人穿过客厅上楼，书包扔在地上的闷响从走廊尽头传过来。书房的门被推开，林程毅说了句“你们小点声”。
“老林你这书房比我家客厅还大。”沈确的声音。
“垫子呢，你家连个坐垫都没有？”周屿白的声音。
“自己找，柜子里有。”
庄瑾聿坐在自己房间里，隔着墙的声音有些模模糊糊的，庄瑾聿面前摊着一本物理竞赛的参考书，上面的题目他已经做了大半，剩下几道电磁感应的大题他扫了一眼就开始在草稿纸上画等效电路图，笔尖在纸面上平稳地移动着，推导过程一气呵成。
做到第五道题的时候，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又听了一会儿隔壁传来的说话声。沈确在笑，不知道在笑什么，笑声很响，一堵墙的距离都能听出来他在乐。
他站了起来，走到门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拧开了门锁。
书房的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一掌宽的缝隙。庄瑾聿从那条缝隙里看进去，沈确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周屿白坐在书桌另一侧的转椅上，陆时安靠着书柜站着，三个人都在写作业，林程毅坐在书桌后面正对着门口的位置，手里握着一支笔，在草稿纸上写什么。
庄瑾聿正要退回房间，沈确抬起头来，正好看见门缝里闪过的金色。
“小瑾？”沈确喊了一声，“你要不要过来一起写？”
庄瑾聿的脚步顿住了，他站在门缝后面，退也不是，进也不是。周屿白也抬起头来，朝他招了一下手：“过来吧，我们正好在讨论一道电磁学题，老林说这块你挺强的。”
庄瑾聿侧头看了林程毅一眼。林程毅坐在书桌后面，手里的笔停下来了，他看着庄瑾聿，没有说话，微微侧了一下身，把自己旁边的椅子空出来半张。
庄瑾聿推开门走过去。他走到那张空椅子旁边坐下来，手机搁在桌面上，翻开自己那本物理竞赛书。沈确把手里的练习册递过来：“这道题，我和老林吵了半天，他说用高斯定理能解，我说用积分也能解，你觉得哪个更快？”
庄瑾聿接过来看了一眼。题目是一个均匀带电球壳的电场分布问题，球壳内外场强各是多少。他在草稿纸上很快写了几行。先用高斯定理，取半径为r的同心球面为高斯面。当r小于球壳半径R时，球壳内部没有净电荷，根据高斯定理，电场强度E=0。当r大于R时，高斯面内包围的总电荷为Q，高斯定理给出E·4πr?=Q/ε?，所以E=Q/(4πε?r?)。他又补了一行：“积分也可以，但高斯定理快一倍。”
沈确看了那几行字，抬头看了一眼林程毅：“你弟比你还能写。”
林程毅没说话，嘴角弯了弯勾起一抹弧度，这还是庄瑾聿第一次正眼看他笑，很快就挪开了眼睛。
庄瑾聿把练习册递还给沈确。周屿白凑过来看了一眼那道题的答案，又看了一眼庄瑾聿写的推导过程，“你的草稿纸比我期末考试的卷面还干净。”
陆时安站在书柜旁边，听到这句话也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干净是因为他写的时候没有涂改，”陆时安说“你能做到吗？”
“我不能。”周屿白坦诚地承认。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沈确又笑起来了，这次是因为他发现自己那道数学题算错了一步。庄瑾聿坐在林程毅旁边，握着笔看着自己面前那本物理书，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但他也没有离开。他就坐在那里，偶尔侧过头看沈确和周屿白争一道导数题的解法，偶尔低头继续做自己的题。
中间有一段时间庄瑾聿的笔停住了，他解完一道大题之后把笔放在了桌面上，抬眼看见对面墙上挂着的一幅字，是林高瑞的笔迹，写着“静水流深”四个字。他看了那幅字几秒，然后发现林程毅也在看自己。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庄瑾聿移开了目光。
傍晚的时候庄曦诺回来了，带了几盒打包好的菜。沈确他们留下来吃了晚饭，庄瑾聿坐在餐桌角落，面前摆着一碗米饭和几样菜，庄曦诺夹了一块排骨放在他碗里，他低头吃完，又夹了一块。吃完饭沈确他们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庄瑾聿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他们三个在玄关换鞋。
“小瑾下周见啊。”沈确回头朝他挥了一下手。
庄瑾聿没拒绝点了一下头。
门关上之后客厅安静下来。庄曦诺在厨房里洗水果，赵姨在将碗筷放进洗碗机里，水流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林程毅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庄瑾聿从他身边经过准备上楼的时候，林程毅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盆绿萝浇水了吗？”
庄瑾聿停下脚步，拿出手机打字：“浇了。”
林程毅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继续低头看手机。庄瑾聿上楼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之后他在桌前坐下来，窗外的天已经暗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道细细的暖黄色光带。他看着那道光线，伸进口袋里摸到烟盒，又把手抽了出来。在书房坐了一下午，他没有划新的伤口，也没有打开烟盒抽烟。
他把手机打开，在“活着”的页面上新加了一行。
“第一周。今天下午他们在书房写作业，问了我一道物理题。我坐在他旁边，他看了一眼我的草稿纸，我也看了他一眼。新伤口，昨天划的，还是新的。但那包烟我在口袋里攥了很久，我没有打开它。”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片刻，又加了一句。
“这是来青阳的第八天，我活过了第一周。”
他放下手机，从书桌抽屉里把那盆绿萝拿出来，用浇花壶浇了一点水。
他把绿萝放回窗台上，指尖碰了一下湿润的土面，然后关灯躺下来。
窗外的银杏叶还在风里沙沙地响，和早晨一样。他听着那个声音，想起林程毅上午递水果的时候手指碰到碗沿的样子，想起书房里沈确问他题的片段，想起他走进书房坐下来的时候林程毅把自己旁边的椅子空出来半张的动作。
闭上眼之前，他伸手摸了一下左前臂上绷带的位置。没有新的血迹渗出来，伤口正在愈合，痒得有些烦人。他把手放在被子外面，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手指上。
明天是周日，再下一个天亮就是第二周。他不知道第二周会发生什么，但他已经活过了第一周。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周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