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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红蓝旗帜下的亲吻 小乖,哥哥 ...

  •   八月二十五号,庄瑾聿在闹钟响之前就醒了。
      窗帘缝隙里的光还是灰蓝色的。他侧躺着,后背贴着林程毅的胸口,隔着两层睡衣布料,感觉到那个人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着,节奏很稳。他躺在那里没有动,怕吵醒身后的人。

      但下一秒,林程毅的手从他腰侧收回去,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从后颈传来:“几点了?”

      “六点多。”

      “再躺一会儿。”林程毅没有起身,把手重新搭回他腰侧,力道很轻。

      两个人在床上又躺了大约二十分钟,谁都没再说话。直到沈确在群里连发三条语音,庄瑾聿才从床上坐起来。林程毅也起身,把被子叠好放在床尾,去卫生间洗漱。庄瑾聿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外面天已经亮了,巴塞罗那的晨光从悬铃木的叶缝里漏下来。

      下楼吃早饭的时候,沈确已经坐在餐桌边了,面前那碗粥几乎没动,筷子横在碗沿上。他看见庄瑾聿和林程毅一起从电梯里出来,眼睛亮了一下,又压下去了,低头扒了一口粥。

      “昨晚睡得好?”沈确问。

      “还行。”庄瑾聿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水煮蛋在桌沿磕了一下。

      周屿白从旁边递过来一碟切好的西红柿:“你今天别吃太多,万一紧张胃不舒服。”

      “不至于。”庄瑾聿把蛋壳剥完放进粥碗里,压碎拌开,吃了两口就放下了勺子。胃里有一小块地方在轻微地绞着,分不清是紧张还是昨晚没睡好。

      吃完早饭之后各自回房间收拾。庄瑾聿在卫生间里检查了一遍左臂的绷带,昨晚换的新的,缠得紧,不会滑脱。他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蓝色短袖,想了想,把那件巴萨的客场球衣从衣柜里拿出来,又放了回去。最后穿了一件普通的白色短袖,把那条红蓝色的围巾叠好放进随身的小包里。

      出门之前他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镜子里的人脸色比平时白一些,眼底那圈青色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了,金发长到快遮住眉毛,他抬手拨了一下,露出额头和那颗红痣。他对着镜子张了张嘴,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转身推门出去。

      下午五点五十分,五个人在酒店门口集合。

      阳光已经偏西了,街道两旁的悬铃木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把石板路面染成了深一块浅一块的灰色。沈确穿了一件拉菲尼亚的球衣,手里攥着一条巴萨的队旗。周屿白穿了一件普通的白色短袖,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帆布包。陆时安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背着他那个黑色防水包,里面装着五个人备用的水和纸巾。

      林程毅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手腕上那条深蓝色的水晶手串露在袖口外面。庄瑾聿走在队伍最后面,背着那个随身的小包,手里捏着一张打印好的电子票二维码。

      五个人坐地铁去诺坎普。车厢里人很多,巴萨球迷挤满了整节车厢,红蓝色的球衣像一片流动的色块。有人在高声唱着巴萨的队歌,有人举着旗子跟着节奏挥动,有个小男孩骑在父亲肩膀上,手里攥着一条小号的巴萨围巾,跟着大人一起喊“Barça!Barça!”沈确被挤到车门角落,抬头看着那些人,过了一会儿也加入进去,用中文跟着节奏喊,旁边的西班牙大叔笑着朝他竖了大拇指。

      庄瑾聿站在车厢中间偏后的位置,一只手抓着吊环,另一只手护着胸前的斜挎包,包里有他的护照、手机和那张票。林程毅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被挤得几乎贴在一起,肩膀蹭着肩膀,但谁都没有往旁边让开。

      出地铁站的时候,诺坎普的轮廓从楼群中升起来,比昨天下午看到的更近。球场外墙的灯光已经亮了,整座建筑被泛光灯照成暖灰色,顶部的尖角在暮色里勾出一道一道清晰的边。人群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站口和广场之间的通道挤得水泄不通。红蓝色的旗帜在人群上方飘着,歌声从广场方向传来,闷闷的,隔着几百米也能听见那些旋律。

      庄瑾聿站在人流中间,仰着头看了一会儿那座球场的外立面。昨天下午他站在广场边缘,隔着一段距离看它,像一个等在门外的人。今天他要走进去了。

      “走吧。”林程毅在旁边说。

      五个人汇入人群,沿着广场边缘的通道往前走。沈确在前面开路,一手举着手机录像,一手攥着队旗。周屿白跟在他后面,陆时安在中间,庄瑾聿和林程毅走在最后面。人群越来越密,每个人都在朝同一个方向涌动。红蓝色的颜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黄昏的暖灰色天幕染成了一片流动的色带。

      庄瑾聿在人群里侧过头,看着那些穿着巴萨球衣的人,有头发花白的老人有蹦蹦跳跳的小孩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夫妇有举着围巾唱着歌的年轻人。他被夹在中间,像一个被水流带着往同一个方向去的人,每一步都不用自己迈。风从广场方向吹过来,带着热狗摊的油烟气和啤酒的麦芽香,混着人群里此起彼伏的西班牙语和加泰罗尼亚语的交谈声。

      入口在球场南侧。巨大的铁栅栏门敞开着,安检通道排了十几条长队。沈确第一个过安检,把口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放在小筐里,金属检测门响了一下,他退回去重新过了一遍才通过。周屿白第二个,很顺利就过了。陆时安过的时候安检员看了他那个黑色防水包一眼,让他打开,他打开之后里面是五瓶水和几包纸巾,安检员挥了一下手让他过去。林程毅过的时候安检员没有拦他。庄瑾聿走在最后面,他把小包放在传送带上,走过金属检测门的时候门没有响。

      他弯腰拿起包,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还在排队的人群,然后转身跟上前面四个人。

      进入球场内部的通道很长,水泥墙面和天花板裸露着,灯光从头顶的灯泡里射下来,把通道照得发白。庄瑾聿走在通道中间,两边是源源不断涌进来的球迷,他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在嘈杂的人声中变得很轻,像沉进深水的一粒石子。拐过一个弯之后,通往看台的楼梯出现在眼前。

      庄瑾聿踏上看台的第一级台阶时,整座球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砸了下来。声浪从看台的四面八方涌进来,从头顶和脚下同时灌进耳朵里,把整个胸腔都填满了。他站在楼梯口停了一瞬,身后的林程毅伸手扶了一下他的后背,掌心隔着短袖贴着那块皮肤,力道很轻。

      五个人沿着台阶往上走,找到自己的座位。庄瑾聿低头看了一眼座位号,然后抬起头。整座诺坎普铺展在他面前。

      草皮在泛光灯下泛着均匀的绿色,灯光从四面八方照过来,把每一片草叶都照得清清楚楚。球场边缘的红蓝色座椅一层一层地叠上去,一直延伸到看台的最高处,被灯光照得色彩饱满。看台上已经坐满了人,旗帜在风中翻动,歌声从南看台的方向传来,一波一波地滚过整座球场。

      风从球场顶部的开口处灌下来,带着草皮的青涩气息和球场特有的那种被灯光烤热的空气味道。庄瑾聿站在那里,目光从草皮上移开,沿着看台的边缘缓慢地扫过去。一万多面旗帜在风里翻动,红蓝色的光从四面八方向他涌来。

      他没有说话。林程毅站在他旁边,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出声。

      沈确站在庄瑾聿另一侧,低头用手机拍了一张球场全景,然后把手机翻过来给庄瑾聿看了一眼屏幕:“小瑾,从你那个角度看过去应该更好看。”庄瑾聿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面是刚才拍的球场画面,草皮在灯光下泛着绿光,看台层层叠叠地堆上去,红蓝色的座椅在画面里铺成一整片。他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重新落回面前的球场。屏幕上的画面和眼前的实景重叠在一起,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像是从屏幕里走进了一片更大的屏幕。

      看台的座位紧凑,五个人并排坐着,肩膀挨着肩膀。庄瑾聿坐在正中间,左边是林程毅,右边是沈确。周屿白坐在沈确的另一侧,陆时安坐在林程毅的另一侧。周围全是巴萨球迷,有人举着围巾唱着歌,有人举着手机拍球场全景,有人在大声说着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左手腕上那条浅蓝色的手串在灯光下泛着碎光,右手腕空着。他把两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搁在膝盖上,看着那些细碎的灯光在指缝间闪动。

      球员热身的时候看台上的歌声变得更响亮了。巴萨球员从球员通道里跑出来,草皮上瞬间多了一片红蓝色的身影。佩德里在中场传球热身,加维在边路做加速跑,莱万在禁区前沿活动,亚马尔在右路带球突进,库巴西在后防线上一脚长传找前锋。

      庄瑾聿的目光一直钉在那片草皮上。他看着那些身影,那些他在屏幕上看了十四年的身影,即便人不一样了,但有些东西就在那里,此刻正真实地出现在他面前,穿着红蓝色的球衣,跑在诺坎普的草皮上。

      他的呼吸变得很浅,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上,一层一层地往上涌。

      “小乖。”林程毅在旁边开口了,声音被周围的歌声和说话声压在下面。

      庄瑾聿侧过头看着他。林程毅从口袋里摸出那瓶拧开了盖子的水,递到他手边:“喝一口。”

      庄瑾聿接过水瓶,喝了一小口,拧紧瓶盖放在脚边的地上。他低头的时候发现自己右手的手背上有一小块湿痕,是刚才拿水的时候不小心溅上去的。他用短袖下摆擦了擦,然后重新抬起头看着球场。

      球员热身结束,回到更衣室通道。看台上的歌声短暂地弱了一些。庄瑾聿靠在座位靠背上,目光落在草皮中央那个白色的中圈上。那个圆圈在灯光下白得发亮,像一个安静的坐标。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我已经坐在诺坎普里面了。”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然后重新看向球场。看台上的歌声重新响起来,南看台的旗帜翻动得比刚才更猛烈了,整个球场像一锅正在被慢慢煮沸的水。

      巴萨首发是4-3-3:门将13号乔安·加西亚。后卫线从左到右是3号巴尔德、5号库巴西、4号阿劳霍、23号孔德。中场三人组是8号佩德里、21号德容、6号加维。前锋线上,左边锋11号拉菲尼亚,中锋9号莱万多夫斯基,右边锋10号亚马尔。

      皇马首发同样是4-3-3:门将1号库尔图瓦。后卫线从左到右是20号弗兰·加西亚、4号阿拉巴、3号米利唐、17号阿森西奥。中场三人组是8号巴尔韦德、15号居莱尔、21号迪亚斯。前锋线上,左边锋7号维尼修斯,中锋9号恩德里克,右边锋10号姆巴佩。

      看台上响起了一阵掌声,两队球员列队从通道里走出来。庄瑾聿的双手放在膝盖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发现右手的手指在微微发颤。他把手收紧了一下又松开,重新放到膝盖上。

      裁判哨响的时候,整座球场瞬间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比之前更猛烈的声浪。庄瑾聿坐在那片声浪中间,感觉那些声音从看台四壁反射回来,叠加在一起,把他的全身都裹了进去。

      巴萨率先开球。莱万把球回敲给德容,德容横传给佩德里,佩德里回传库巴西,库巴西分边巴尔德。球在巴萨后场流畅地传递着,红蓝色的身影在草皮上快速移动。庄瑾聿的目光跟着球移动,从后场到中场,从中场到边路。第五分钟,亚马尔右路拿球内切,左脚兜射远角,球擦着立柱偏出。他轻轻吸了一口气,放在膝盖上的手按了一下。

      第十一分钟,皇马反击机会。巴尔韦德后场长传找姆巴佩,姆巴佩左路高速插上,突入禁区后小角度打门被乔安·加西亚封出底线。看台上响起一阵急促的惊呼声,庄瑾聿的手指在膝盖上猛地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第十四分钟,佩德里中场拿球转身,一脚直塞穿透皇马中场线,加维前插接球后横敲弧顶,莱万抢点推射被库尔图瓦倒地扑出。看台上传来一阵惋惜的叹息声,庄瑾聿的呼吸变浅了一些,但嘴角的弧度几乎没有变化。他坐在那里,目光钉在草皮上。

      第二十分钟,维尼修斯左路突破孔德后被放倒,皇马获得任意球机会。姆巴佩主罚直接打门,球越过人墙后被乔安·加西亚飞身托出横梁。

      第三十二分钟,巴萨前场抢断成功。加维在弧顶前沿断下居莱尔的横传球,直接塞给禁区内的佩德里,佩德里背身拿球转身挑传,亚马尔从右路插入禁区迎球推射远角。库尔图瓦倒地扑救但没能碰到皮球,球从远门柱内侧滚入网窝。1比0。

      整座诺坎普瞬间炸开了。看台上的欢呼声像一道巨浪从南看台涌过来,一路扫过整座球场,砸在庄瑾聿的耳膜上。他坐在那片声浪中间,看着亚马尔冲向场边张开双臂的庆祝动作,看着佩德里跑过去跳上他的背,看着看台上那些红蓝色的旗帜被举起来翻动得更猛烈了。

      他低下头,发现自己的右手已经从膝盖上抬起来了。他刚才无意识地跟着那些球迷一起挥了一下手。他把手放回去,看了一眼旁边。林程毅正侧过头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弧度,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上半场结束的哨声很快响了。巴萨带着一球领先进入中场休息。

      沈确靠在座位上喝了一口水,转头看了庄瑾聿一眼:“小瑾,你上半场一直在盯着草皮看,我跟你说话你都没听见。”

      庄瑾聿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周屿白在旁边翻着手机上的实时数据,半场控球率巴萨百分之五十八,射门七次射正四次,皇马四次射门两次射正。陆时安靠在座位靠背上闭着眼,耳朵里塞着耳机。

      下半场开始之后巴萨继续控制着节奏。第五十八分钟,巴萨获得右侧角球机会。佩德里站在角旗区,主罚的球在门前划过一道弧线,库巴西前点高高跃起,头球向后摆渡,后点的莱万在小禁区边缘伸脚一垫,皮球应声入网。2比0。

      看台上再次沸腾起来,庄瑾聿的右手指节在膝盖上按了一下,他看着莱万跑到角旗区滑跪庆祝,看着那些红蓝色的身影聚在一起拥抱,目光从草皮上移开了一瞬,看向远处看台的方向。那片红蓝色的座椅在灯光下安静地排列着,像一面被光打亮的墙。

      第七十二分钟,加维在弧顶前沿得球,一个沉肩假动作晃开巴尔韦德的重心,右脚抽出一记低平球,库尔图瓦倒地扑出但没抱稳。拉菲尼亚从左侧拍马赶到,小角度补射空门得手。3比0。

      这一次庄瑾聿没有低头看自己的手。他靠在座位靠背上,嘴角弯了一下,幅度不大,但林程毅看见了。他看着庄瑾聿的侧脸,金发被看台的晚风吹得往后拂,蓝眼睛在球场的灯光下颜色浅得几乎透明,右眼角那颗红痣在灯光里格外清晰。

      第八十八分钟,加维在左路拿球内切,连续摆脱两名防守球员后在弧顶前沿横敲,佩德里迎球抽出一脚世界波,球划出一道弧线钻入球门右上角。4比0。

      整座诺坎普陷入了疯狂。看台上的歌声、欢呼声、鼓点声混在一起,像一场大地震从看台底部一直震到顶部。沈确从座位上跳起来,举着队旗大声喊着什么,周屿白也跟着站起来鼓掌,陆时安摘了耳机站起来看着球场。

      庄瑾聿还坐在座位上。他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整个人像是被那片声音裹住了。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跟着喊,他低着头怔怔的看着比分。

      眼泪落在手背上的时候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等他感觉到手背上那一小片温热,低头去看,才发现掌心已经被水渍浸湿了。他伸手抹了一把脸,手心全是湿的,眼泪还在往下淌,顺着下巴滴在深蓝色的短袖上。

      他整个人的脸被泪水浸透了,蓝眼睛泡在眼泪里颜色变得更浅,他仰起头看着那片被灯光照亮的球场,看着那些还在奔跑的红蓝色的身影。

      他看见了那个穿着6号球衣在草皮上奔跑的身影,那个传球、接球、射门的身影。他看见了佩德里和加维在中场配合,看见了库巴西在后防线上稳稳地站位,看见了亚马尔在右路带球突破,看见了莱万在禁区里抢点。

      那些红蓝色的光还在亮。那些人还在跑。他等了十四年,终于坐在了这里。

      终场哨响的时候,4比0的比分定格在球场大屏幕上。红蓝色的灯光从四面八方涌出来,把整座球场染成一片翻涌的光海。巴萨的球员们在草皮上拥抱庆祝,替补席上的球员也冲进场内,红蓝色的身影在灯光下叠在一起。南看台的球迷开始齐声高唱巴萨的队歌,歌声从南看台涌向四面看台,又从四面看台涌回来,一层叠着一层。

      庄瑾聿坐在座位上没有动。眼泪还在往下淌,他抬手擦了一把,手背湿透了,短袖的领口也洇湿了一小片。他低着头,整个人被那片声浪和灯光裹着,肩膀还在微微发颤。

      林程毅侧过身,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林程毅将他轻轻转向自己开口了。

      清清楚楚的:“小乖,哥哥想申请一张一辈子守护小乖的使用券,小乖愿不愿意给哥哥。”

      庄瑾聿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猛的抬头。

      蓝眼睛泡在眼泪里,颜色浅得近乎透明,鼻尖还泛着红。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所有的字都卡在那里,一个都出不来。他只能点了一下头。

      幅度很小小的几乎看不见。

      然后他又点了一下。

      眼泪从下巴滴下来,落在膝盖上那面红蓝色的围巾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一下又一下地点着头,每一次都带着下巴上坠落的泪珠,像一颗被风吹弯了又直起来的草。

      林程毅看着他,伸手捧住了他的脸。掌心贴着庄瑾聿湿漉漉的脸颊,拇指擦过那颗红痣,擦掉一道泪痕,他低头吻了下去。

      嘴唇碰到嘴唇的时候,两个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瞬。庄瑾聿闭着眼,睫毛还在颤,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林程毅的指缝间。林程毅的掌心温热干燥,贴着庄瑾聿冰凉的脸颊,像把一整个夏天的温度都覆在了那片皮肤上。

      球场上的欢呼声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们裹进一片翻涌的声浪里。看台上那些红蓝色的旗帜还在翻动,南看台的歌声还在继续,大屏幕上还在回放着刚才的进球。

      南看台的摄像镜头扫过看台的时候,刚好捕捉到了这个画面。大屏幕上闪过那一瞬间的时候,看台上响起了一阵善意的口哨声和更响亮的欢呼。

      亚马尔从替补席跑过来的时候,整座球场还在沸腾。他跑到看台前面,仰着头看到了庄瑾聿脸上还没干透的泪痕,又看了一眼旁边林程毅的一只手还搭在庄瑾聿的肩膀上。他歪着头看了两秒,然后用西班牙语问了一句:

      “¿Vosotros dos sois pareja?”(你们两个是情侣吗?)

      林程毅低头看着他,用加泰罗尼亚语回答:

      “Sí, ell acaba d'acceptar la meva declaració. Aquest és el lloc que ha somiat durant catorze anys.”(是,他刚答应了我的追求。这里是他梦寐以求了十四年的地方。)

      亚马尔歪了歪头,然后笑了一下:

      “Crear un somni encara més bonic al lloc on comença el somni? Aixòés molt guai.”(在梦开始的地方创造一个更美好的梦?这很酷。)

      他看了一眼庄瑾聿,又看了一眼林程毅,然后补了一句:

      “El teu xicot és català?”(你男朋友是加泰人吗?)

      林程毅点了点头:

      “Sí, és mig xinès i mig català. El seu nom catalàés Pau.”(是,他是中国人和加泰罗尼亚人的混血。他的加泰名叫Pau。)

      亚马尔的眼睛亮了一下:

      “Pau? Ah, nosaltres també tenim un Pau a l'equip. Us el vaig a buscar.”(Pau?哦,我们队里也有个叫Pau的。我给你们叫来。)

      他转过身朝球员通道方向喊了一声:

      “Pau! Pau Cubarsí! Vine aquí!”(Pau!Pau Cubarsí!过来一下!)

      库巴西从人群里探出头来,看到亚马尔在朝他招手,小跑着过来。亚马尔指了指看台上的庄瑾聿,又指了指林程毅:

      “El seu xicot també es diu Pau.”(他男朋友也叫Pau。)

      库巴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伸出手,用加泰罗尼亚语说:

      “Pau! Jo també em dic Pau! Quin nom tan bonic, oi?”(Pau!我也叫Pau!多好听的名字,对吧?)

      庄瑾聿伸手握住他的手,声音还带着沙哑:“Sí, molt bonic.”(是,很好听。)

      库巴西握完手之后从旁边的工作人员手里接过一支笔,在林程毅递过来的那件5号球衣上签了名。他签完把笔递给旁边的佩德里,佩德里接过去签了8号。

      加维从后面挤过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拿着那件6号球衣了。他是什么时候去拿的球衣没人注意到,反正他挤过来的时候球衣就在他手上,笔也拿好了。他签完6号之后把笔递给佩德里,然后拍了拍庄瑾聿的肩膀,用西班牙语说:

      “Bon partit, no? Un 4-0 és una bona manera de celebrar-ho.”(比赛不错吧?4比0是个庆祝的好方式。)

      庄瑾聿接过笔,点了一下头:“Molt bon. Gracies.”(非常好。谢谢。)

      贝尔纳尔从后面走过来的时候步态平稳,他刚恢复合练不久,保险起见没有进这场的大名单。他手里拿着一件22号的球衣,递过来给庄瑾聿,然后跟林程毅握了手。他跟沈确和周屿白也各握了手,跟陆时安拍了张合照。

      莱万从远处绕过来的时候朝看台方向招了一下手,然后走到他们面前。他看了一眼庄瑾聿脸上的泪痕,又看了一眼旁边林程毅搭在他肩膀上的手,笑了一下,然后转身朝沈确举着的手机镜头站好,和大家一起拍了一张合照。照片里庄瑾聿站在中间,林程毅站在他左边,沈确和周屿白挤在后面,陆时安站在右边举着手机拍照,几个巴萨球员围在两侧,红蓝色的球衣和球场在灯光里混成一片。

      亚马尔跑回去之前把自己的10号球衣脱下来送给了庄瑾聿。佩德里和加维各签了一件8号和6号的球衣,库巴西签了5号,贝尔纳尔签了22号。加维还顺手把大家往中间拢了一下,张罗着让陆时安又多拍了几张合照。沈确站在旁边看着加维忙前忙后的样子,小声跟周屿白嘀咕了一句“这人场上那么凶,场下怎么跟个组织委员似的”。

      庄瑾聿把球衣一件一件叠好放进小包里,拉上拉链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沈确拎着球衣袋子站在看台边缘等他们,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还在亮着的球场。周屿白站在他旁边,举着手机拍了一张夜景。陆时安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庄瑾聿的肩膀,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点了一下头。

      庄瑾聿把包背好,站在看台边缘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草皮。灯光从四面八方照过来,草皮在灯光下泛着均匀的绿色。那些红蓝色的座椅在夜色里安静地排列着,像一整片从未熄灭过的光。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沿着台阶一步一步往下走。

      看台通道里的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五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庄瑾聿走在队伍最后面,林程毅在他侧后方。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叠在一起,随着脚步声轻轻晃动着。

      走出球场南门的时候,巴塞罗那的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温热和远处海面的咸涩。广场上还有不少球迷在唱歌,有人举着围巾在夜色里挥舞,有人蹲在路边翻着手机里的照片。庄瑾聿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诺坎普的外墙,那些泛光灯还亮着,把整座球场照成暖灰色。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下台阶,和林程毅并肩融进了巴塞罗那的夜色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红蓝旗帜下的亲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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