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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赛前夜 八月十九号 ...

  •   八月十九号踢完球之后,接下来的几天里日子过得很安静。
      庄瑾聿没有再去球场。他每天早上照常下楼吃早餐,有时候和沈确他们坐在大堂里聊一会儿,有时候一个人在房间里翻手机。但他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酒店附近的那片街区里,沿着格拉西亚大道来回走,经过那家官方商店的时候往里看一眼,经过那排悬铃木的时候伸手碰一下树干,经过那些露天咖啡座的时候停下来听一会儿那些用西班牙语和加泰罗尼亚语交谈的声音。

      林程毅有时候陪他走,有时候不陪。不陪的时候庄瑾聿就一个人出门,带着手机和房卡,走到哪里算哪里。他会在某个街角停下来看那些卖纪念品的小摊,在某个水果摊前面挑几个橘子拎回来,在经过老城区窄巷的时候侧身贴着墙走,感受那些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石块蹭过手臂的温度。

      沈确在八月二十一号那天拉着他去了一趟毕加索博物馆附近的小店,买了几张明信片说要带回国内给亲戚。庄瑾聿站在那些明信片架子前面看了很久,最后拿了一张圣家堂的夜景,一张诺坎普的全景,还有一张巴塞罗那海边的落日。沈确问他要带给谁,他没回答,把三张明信片塞进外套口袋里,付了钱,转身走了。

      周屿白在二十二号提议去海边再走一趟,五个人傍晚出发,沿着海岸线慢慢走了一段。庄瑾聿走在最后面,踩着海水漫上来的地方,每走一步身后就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又被下一道浪冲掉。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往后飘,他眯着眼看远处的地平线,看了很久,直到太阳完全沉进海面,天边只剩一道暗红色的余晖。

      陆时安二十三号那天在早餐桌上把一张打印好的时间安排推到庄瑾聿面前,上面标着比赛日的详细流程。几点出发,几点到达,入场安检需要什么,座位在哪个区,散场之后从哪里出来。庄瑾聿看着那张纸上的字,每一条都写得清楚,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说了一句“谢谢”。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好。躺下之后翻来覆去,脑子里一直转着各种画面,他又爬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一圈,喝了半杯水,坐在沙发上翻了一会儿手机,最后回到床上重新躺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迷迷糊糊睡着。

      八月二十四号早晨他醒得很早。拉开窗帘的时候巴塞罗那的天亮得干净,蓝得透亮,几乎没有云。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去洗漱,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短袖,那条红蓝色的条纹围巾被他从衣柜里拿出来挂在椅背上。下楼的时候林程毅已经在餐桌边了,面前放着一杯橙汁和两片吐司,看见他下来就推了一杯温水过去。

      “今天什么安排?”林程毅问。

      庄瑾聿在他对面坐下来,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沈确说想去海边再走走,周屿白说要去那家旧书店把上次没买的那本诗集买了,陆时安说要去球场附近踩个点。”

      “你呢?”

      “我打算下午去诺坎普外面看看。”

      林程毅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低头把吐司撕成小块泡进牛奶里吃了。

      上午五个人分头行动。沈确和周屿白往海边走,陆时安去老城区拿之前订好的东西,庄瑾聿和林程毅从酒店出发,坐地铁往诺坎普方向去。地铁车厢里人不算多,庄瑾聿靠着车门站着,手搭在扶杆上,眼睛盯着车厢外面那些快速掠过的隧道壁。林程毅站在他旁边,看着车窗玻璃上映出的庄瑾聿的侧脸,那张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握着扶杆的手指骨节泛白。

      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诺坎普的轮廓从一片楼群中升起来。庄瑾聿在站口站了一会儿,仰着头看着那座巨大的球场,混凝土的外墙被午后的阳光照成暖灰色,边缘的尖角在天空中勾出一道一道的线。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脚下的地砖被太阳晒得发烫,站台上来来往往的人从他身边走过去,偶尔有人踩到他的鞋跟,他也没动。

      林程毅站在他旁边,也仰着头看那座球场,然后低头看了一眼庄瑾聿的手。那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

      “走过去看看?”林程毅说。

      庄瑾聿点了点头。

      两个人沿着街道走向球场。路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些穿着巴萨球衣,有些举着旗子,有些推着卖纪念品的小车。庄瑾聿在一辆小推车前面停下来,车上挂满了围巾和徽章,他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条红蓝条纹的围巾,布料是粗织的,摸上去有点扎手。摊主用西班牙语说了一句什么,他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球场外的广场很大。午后的阳光落在那些灰色的地砖上,地面上有一条一条的铁栅栏投下的影子。庄瑾聿站在广场边缘,看着那座球场的外立面,距离很近,能看清墙面上每一块砖石的纹理。外层的大屏幕上正在播放巴萨上赛季的进球集锦,偶尔切换成赞助商的广告,红色的光从屏幕里漫出来,落在广场边缘的栏杆上。

      他站在那里,两只手插在口袋里,风吹过来的时候把额前的金发吹得往后拂。他没有说话,就那么安静地看着,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站在了想要到达的地方外面,还差最后一步,但那一步要等到明天才能迈进去。

      林程毅站在他旁边,没有催他,也没有出声。广场上人来人往,有人在他面前停下来拍照,有人在旗子前面合影,有小孩举着巴萨的队旗跑来跑去。这些声音和画面在他周围流动着,他站在中间,安安静静地站着。

      过了一会儿,庄瑾聿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群聊,打了一行字:“我们在诺坎普外面了。”

      沈确秒回:“怎么样怎么样!大不大!”

      庄瑾聿打了一个字:“大。”

      周屿白发了一张在旧书店拍的照片,一堆诗集垒在一起。陆时安回了一个句号。庄瑾聿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又看了一会儿球场,然后转身:“走吧,明天再来。”

      两个人沿着原路往回走。经过球场外面的纪念品商店时,庄瑾聿隔着玻璃门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挤满了人,货架上的球衣和围巾被翻得有些凌乱,收银台前排着长队。

      拐过街角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从这里能看到球场的一角,灰色的墙体从楼群后面探出来,像一个安静的巨人坐在城市中间。

      “明天五点半出发,六点到广场。”庄瑾聿开口说。

      林程毅点了点头:“票带好。”

      “嗯。”

      “你那个会员座位,确定是在哪个区?”

      庄瑾聿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诺坎普的会员账户页面看了一眼:“Tribuna Principal,主看台,最中间那几排。我订的时候只剩最后两个连座了。”

      林程毅看了一眼那个区域的名字。主看台正中央,离草坪最近的几排,通常是俱乐部留给球员家属和重要嘉宾的位置。他看了庄瑾聿一眼,庄瑾聿把手机收回口袋里,没有多解释什么。

      两个人坐地铁回酒店。傍晚的时候沈确他们陆续回来了,沈确把在海边捡的贝壳放在茶几上让每个人挑一个,周屿白抱着那本诗集坐在沙发上翻,陆时安在核对明天的流程表。庄瑾聿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回了自己房间。

      晚上他洗了澡,换了睡衣,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他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备忘录,在活着的那个页面上翻到最上面,看着那条“活到十八岁去诺坎普”后面还没有勾。他盯着那个条目看了很久,拇指在屏幕上停着,然后退出来,把手机锁屏放在床头柜上。

      他躺下来,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窗帘拉得很紧,房间里暗得几乎看不见天花板,只有空调的指示灯亮着一小点绿色的光。他闭着眼听自己的呼吸,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脑子里开始转那些画面,诺坎普外面的广场,二层屏幕上的进球集锦,纪念品商店里挤满的人,还有明天晚上八点那个时刻。

      他坐起来,赤脚走到落地窗前,推开阳台的门走了出去。

      八月的巴塞罗那夜晚很暖,风从城市方向吹过来,带着白天被晒了一整天的街道散发出来的余温。

      他站在栏杆前面,两只手搭在冰凉的铁栏杆上,看着远处的夜景。近处是悬铃木的树冠,叶子在路灯下泛着深绿色的光泽。

      再远一些是密密麻麻的楼群,窗户里的灯光和路灯的暖黄色光交织在一起。圣家堂的塔尖被泛光灯照得通亮,在夜色里立着。更远处,地中海的暗色和天空的墨蓝几乎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他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出声。夜风把额前的金发吹得往后飘,睡衣的衣摆轻轻翻动着。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目光落在远处那片隐约的海面上。

      身后传来玻璃门被推动的轻响。他听见脚步声,很轻,赤脚踩在阳台的地砖上,然后在他旁边大约一个手掌的位置停下来,两只手也搭在栏杆上,看着同一片夜景。

      两个人都没有先开口。楼下街道上一辆车驶过去,引擎声从远处传来又消失在远处。

      “明天就看到了。”林程毅说。他的声音被夜风托着送到他耳边。

      庄瑾聿看着远处那片海面,点了点头。

      林程毅往他那边靠近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拳变成一个巴掌。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带着远处港口方向微咸的水汽。林程毅没有站到他身后去环住他,就站在他旁边,和他并肩看着同一片夜景。

      “哥。”庄瑾聿开口,声音很轻。

      “嗯。”

      “我在诺坎普的会员账户里订了两个座位,Tribuna Principal,主看台正中间。”庄瑾聿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去年秋天刚回青阳的时候,我就在网上注册了巴萨的海外会员。那时候我只是想,就算去不了,至少注册一下也好,至少也是个念头。”

      林程毅侧过头看着他。阳台的暗光里,庄瑾聿的侧脸被远处城市的微光照得半明半暗,金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右眼角那颗红痣被光照得格外清晰。

      “明天八点,”庄瑾聿说,目光还落在远处那片海面上,“我就能坐在里面了。”

      林程毅把搭在栏杆上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搁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庄瑾聿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过了一会儿把自己的手从栏杆上拿下来,放在了那只手的旁边。两个人的指尖碰在了一起。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庄瑾聿额前的碎发拂得往后飘。

      过了一会儿庄瑾聿把手收回来,两只手重新搭在栏杆上。他往阳台的另一个方向走了两步,靠着墙角站定,侧过头看了一眼林程毅。

      “差不多了,回去睡吧。”林程毅说。

      庄瑾聿点了点头。

      两个人从阳台上退回去,玻璃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把城市的喧嚣和夜风一起关在了外面。庄瑾聿在床边坐下来,林程毅站在房间门口,没有立刻走。

      “小乖。”

      “嗯?”

      “明天你坐在诺坎普里面的时候,不用想太多。”林程毅说,“你就坐在那儿,看球,看那些你等了十四年的人踢球。其他的什么都不用想。”

      庄瑾聿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林程毅站在门口又多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去拉门把手。

      “哥。”

      林程毅的手停在门把上,回过头。

      庄瑾聿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撑在身体两侧的床单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灯光从走廊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长条暖黄色的光带,他的脚趾踩在那条光的边缘。

      “你陪我睡吧。”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音尾有一点点发颤,像是在努力让自己说得平稳。“我睡不着。”

      林程毅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他看了庄瑾聿一会儿,那个人没有抬头,就那么坐着,金发垂在额前遮住了半边脸,肩膀的线条在睡衣下面显得很窄。

      “好。”林程毅说,“我陪你。”

      他把门关上,走回来。庄瑾聿没有动,还是坐在床沿上。林程毅在另一侧床沿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半张床的距离。他伸手把被子拉开一角,然后侧过身看着庄瑾聿:“躺下。”

      庄瑾聿慢慢躺下来,侧过身面朝窗户的方向。林程毅也躺下来,两个人隔着大半个床位的距离,头顶的灯没有开,走廊里的光线从门缝底下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很细的一道暖黄色。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庄瑾聿的呼吸从浅变深,从快变慢,但林程毅听出来他还没睡着,呼吸的节奏里带着一种努力让自己放松的生硬。他侧过身面朝庄瑾聿的方向,在黑暗里看着那个人的后背。睡衣的布料在暗光里泛着一层很淡的灰白,肩膀微微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紧绷。

      “小乖。”

      “嗯。”

      “明天早上我叫你。”

      庄瑾聿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的肩膀松了一点,呼吸从刻意控制的平稳变成了一种自然的节奏。林程毅听着那个声音,把自己的手伸过去,隔着被子搭在庄瑾聿的肩头。力道很轻,像是在说“我在这里”。

      庄瑾聿的呼吸彻底慢下来了,肩膀不再像刚才那样绷着。他没有翻身,就那么侧躺着,后背对着林程毅,那只搭在肩头的手他没有推开。被子底下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渗过来,把两个人之间那大半个床位的距离烘得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暖意。

      林程毅收回手,把被子掖好,侧过身面朝天花板躺平。门缝底下那道光还亮着,在天花板上映出一道模糊的暖色。他听着旁边那个人的呼吸声彻底沉下去,才闭上眼。

      窗外巴塞罗那的夜色还在安静地呼吸着,那些灯还亮着,明天还会亮。诺坎普的轮廓在远处的楼群之间安静地站着,等天亮等明天照常升起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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