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赫罗纳三日游 从监狱回来 ...
-
从监狱回来之后的几天,日子过得很慢。八月十一号那天庄瑾聿几乎没出房间,只在傍晚的时候下楼吃了一碗面,又上去了。十二号下午沈确敲了他的门,递了一杯酒店的鲜榨橙汁,说“补充点维生素"”庄瑾聿接过去喝了一半,放在床头柜上,几个小时才喝完。十三号早上他出现在餐厅的时候,沈确正在往吐司上抹黄油,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今天气色比前几天好点”,庄瑾聿在他对面坐下来,把粥碗端过来喝了一口,没有接话。十四号傍晚五个人在露台上坐了一会儿,沈确翻着手机上的旅游攻略,忽然抬起头来说:“去赫罗纳吧,之前说要去一直没去。明天出发,住两晚,十七号回来。”周屿白靠在躺椅上,闭着眼应了一声“行”。陆时安正在看手机,头也没抬:“我查一下民宿。”
十五号早晨,五个人在酒店门口碰面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整条街道。沈确背了一个双肩包,塞得鼓鼓囊囊的,周屿白拎了一个小号的旅行袋,陆时安还是那个黑色防水包。庄瑾聿只带了一个斜挎的小包,里面放了护照、手机和药。林程毅背了一个深灰色的双肩包,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等他,看见他出来也没说什么,侧过身让开门口,让他先走。
从巴塞罗那到赫罗纳的火车大约四十分钟。车厢里人不多,五个人分散坐了几排。沈确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在拍窗外的风景,周屿白坐在他对面翻那本从旧书店带出来的诗集,陆时安在过道另一侧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地图。庄瑾聿坐在林程毅旁边,侧头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田野。麦田在八月的日光下泛着浅金色的光泽,偶尔有一片向日葵地,花盘朝着太阳的方向整齐地排列着,像一支静止的队伍。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放在膝盖的手上。右手腕上那条浅蓝色的水晶手串在从车窗照进来的光线里碎成细碎的光点,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那条手串,手指沿着珠子的弧度滑过去,然后收回手,重新靠回座椅靠背上。
到赫罗纳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半左右。站台上的阳光比巴塞罗那更干燥,落在皮肤上带着一种被晒透了的灼热感。沈确第一个跳下火车,站在月台上仰头看了看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这里的空气确实和巴塞罗那不一样,没有那么潮湿。”周屿白跟在他后面下来,背包的带子挂在一侧肩上:“因为离海远了一些,而且今天云少。”陆时安已经走出站台了,站在出口处低头看手机,等他们都跟上来之后才开口:“民宿在老城区,步行过去大概十五分钟。”
五个人沿着站前那条街往老城方向走。街道两侧的店铺门面大多是浅米色的墙面和深色的木框橱窗,橱窗里摆着本地特产,火腿、奶酪、陶器、手工皮具,偶尔有一家面包店,烤面包的香气从门缝里渗出来,在午前的空气里停留片刻就被风吹散了。行人不多,偶尔有人牵着狗从他们身边经过,狗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地响了一阵就远了。街道的尽头出现了一片开阔的河面,河水在八月的日光下泛着细碎的波纹,河岸两侧排列着色彩鲜艳的房子,赭红色、浅黄色、淡粉色、米白色的墙面挤在一起,像一排被阳光晒得发亮的色块。
那座铁桥横跨在河面上,深色的金属结构在日光里泛着暗哑的光泽,桥身的曲线简洁流畅,铆钉和钢梁拼接的纹理清晰可辨。
沈确在桥头停下来,仰头看了一会儿那些金属结构,举起手机拍了一张,然后迈步走上桥面。铁桥的桥面铺着木板,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缝隙之间能看到桥下缓缓流动的河水。庄瑾聿走在队伍中段,在铁桥中段的位置停了一下,侧头看着桥下那片被日光晒得发亮的水面。水流平缓,在桥墩周围打着细小的漩涡,阳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亮斑,随着水波的流动不停地跳动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过了铁桥之后街道变窄了。两侧的建筑开始向上收拢,头顶的天空被切割成一条细长的蓝色缝隙。阳光从那条缝隙里漏下来,在石板路面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亮痕。庄瑾聿走在窄巷里,脚步比刚才慢了一些,侧头看着墙面上那些被岁月磨得圆润的砖石。有一块砖石的颜色比周围的深一些,边缘有一个模糊的凹痕,不知道是多少年前被什么撞出来的。他看了两秒,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巷子深处有一扇半掩的木门,门缝里透出一点光,隐约能看见一个种着绿植的天井。他经过的时候侧头看了一眼,然后收回了目光。林程毅走在他侧后方,注意到他侧头的动作,也顺着他的目光往那扇门的方向扫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中午在老城区一家小餐馆吃了午饭。餐馆不大,墙面是白色的,挂着几幅加泰罗尼亚乡村的风景画,木质桌椅被无数食客磨得发亮。沈确点了一份烤鱼,周屿白要了一盘海鲜面,陆时安要了番茄面包和沙拉。庄瑾聿要了一份简单的烤蔬菜配米饭,端上来的时候盘子里摆着烤过的甜椒、西葫芦和茄子,边缘有一点焦,撒了海盐和欧芹碎。他拿起叉子吃了一口,嚼完咽下去之后又吃了一口。林程毅坐在他对面,把自己那份烤鸡的配菜和烤鸡分了一半放到庄瑾聿的盘子边上,庄瑾聿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拒绝,把那些烤土豆和鸡肉也一起吃了。
吃完饭之后去民宿放了行李。民宿在老城区一条更窄的巷子里,一栋三层的老房子,外墙是浅黄色的,门窗漆成了深绿色。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女人,会说一些英语,把钥匙交给他们之后指着二楼的几个房间说“随便选”。沈确第一个冲上去占了靠街的那间,周屿白选了对面的,陆时安选了走廊尽头那间。庄瑾聿走到三楼最里面那间推开门看了看,窗户朝着天井,光线柔和,外面有一棵无花果树,叶子在风里翻动着。他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走进去把包放在床尾。林程毅住在他隔壁,两间房间只隔了一面薄墙。
下午去了犹太区。窄巷比老城区其他部分更窄,两侧的墙面更高,头顶的天空被压缩成一条更细的缝隙。石板路面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发亮,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暗哑的光泽。庄瑾聿走在那条窄巷里,手指偶尔碰一下墙面上凸起的石块,沿着那些古老的印记慢慢走。巷子里的光线在午后被建筑切割成细长的亮带和深色的阴影,交替着落在他身上又移开。
沈确走在最前面,在一口古井旁边停下来探头往里看了一眼,说“里面还有水”。周屿白站在旁边翻手机,陆时安在巷子拐角拍了一张照片,画面里是窄巷尽头的一道拱门和拱门外面透进来的光。
傍晚去了古城墙。走上城墙的时候夕阳已经开始偏西了,光从西边照过来,把整座赫罗纳城染成了一片暖金色。沈确站在城墙边缘举着手机拍远处的蒙塞尼山,周屿白靠在矮墙上看着四周,陆时安沿着城墙走了一段又折返回来。庄瑾聿在城墙中段的位置停下来,手搭在齐腰高的矮墙上,侧着头看远处蒙塞尼山的轮廓在夕照里泛着一层浅蓝色的薄雾,山脊的线条柔和而清晰。
林程毅在他旁边站定,隔着大约一个手掌的距离。两个人并肩站在城墙边上,风吹过来的时候干燥温热,带着草叶被日头晒了一整天后蒸腾出来的气息,和巴塞罗那的海风不同,更偏向内陆,像夏天被太阳晒透了的土地在傍晚开始慢慢释放储了一整天的热量。
庄瑾聿看了一会儿远处那座山,然后开口说:“赫罗纳和巴塞罗那不一样。巴塞罗那在海岸线上,风是咸的,街道很宽,人很多。赫罗纳在海的内侧,风是干的,山在这里,比海更近。”他停了一下,“从城墙上看下去,那些屋顶的颜色一层一层叠在一起,像波浪,但不流动。它们就在那里,一直没动过。”林程毅站在他旁边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庄瑾聿继续说下去:“奶奶以前来过赫罗纳,她说这里的城墙是巴塞罗那周边她最喜欢的地方之一。她说她年轻的时候走过很多遍,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遇到日落就走得更慢一些。她说城墙上能看到整座城市,风吹过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像在天上飞。”他的声音在风里沉了一下“我以前不知道赫罗纳是这个样子的,Danille出差的时候带我去过几个加泰罗尼亚地区的城市,但从没来过这里。今天替奶奶来看了一眼,她应该会高兴。”
沈确的声音从城墙前方传过来:“小瑾!老林!你们快看这边!这边能拍到整座城市!”庄瑾聿侧过头朝沈确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远处蒙塞尼山的方向,才转身往沈确那边走过去。林程毅跟在他旁边,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沿着城墙走了一段,在沈确站定的位置停下来。沈确已经把手机举起来了,镜头对准了城墙外侧那片被夕照染成暖金色的城市。
晚饭是在老城区一家巷子深处的餐馆吃的。餐馆不大,只有五六张桌子,墙面上挂着几幅黑白照片。沈确点了墨鱼汁海鲜饭,周屿白要了烤羊排,陆时安点了意面,庄瑾聿要了简单的烤蔬菜。林程毅坐在他对面,把自己那份烤鱼和配菜又拨了一些到庄瑾聿盘子里,庄瑾聿没有推辞,把那些烤甜椒吃完了。
“小乖,你说的那些话我听见了你奶奶会开心的,因为你长大了,替她来了这里,也回到了妈妈的身边。”
庄瑾聿正在低头吃烤蔬菜,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里的叉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那块西葫芦叉起来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之后才开口:“嗯。她应该会高兴我替她来看了一眼。”
他放下叉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重新拿起叉子,继续吃盘子里剩下的那些蔬菜。
第二天早上,五个人去了赫罗纳大教堂。那排宽大的石阶在午前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暖白色的光,台阶表面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边缘的棱角已经变得圆润。沈确在台阶下面仰头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沿着台阶往上走。进入教堂内部的时候光线暗了下来,穹顶很高,支撑的柱子粗壮而简洁,和外面那些繁复的雕刻形成了对比。中殿两侧的墙壁上嵌着几扇彩绘玻璃窗,午前的光从窗外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几片模糊的色彩。
庄瑾聿沿着侧廊走了一圈,在一扇画着圣母与圣子的彩绘玻璃窗前面停下来。那扇窗的色调偏暖,圣母的衣袍是深蓝色的,圣子身上的布料是浅金色的,光从外面照进来,在石板地面上投下一小片红金色的光斑。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走。林程毅走在他侧后方,在他停下来的那扇窗前面也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片红金色的光斑落在地面上的位置,然后跟上了他的脚步。
从大教堂出来之后去了圣费利乌圣殿。圣殿比大教堂小一些,采光更暗,但内部的石柱雕刻更细致。庄瑾聿在圣殿里走了一圈,在一处侧廊的角落里停下来,看着墙面上那一小块被岁月磨去了棱角的浮雕,边缘已经被风化得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那是一株植物的形状,叶子卷曲着,茎秆向上伸展。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圣殿。午后的阳光重新落在皮肤上,他眯了一下眼,站在台阶上等其他人出来。
下午去了阿拉伯浴场。浴场在城墙附近的一栋老建筑里,拱顶很低,光线从高处的圆孔落下来,在水面上投下一圈模糊的光晕。沈确伸手试了试池水,说怎么是凉的,周屿白说这是仿罗马式的,不是真的罗马浴场。陆时安在角落的拱顶下面拍了一张照片,画面里水面的光晕和拱顶的弧度重叠在一起。庄瑾聿在池边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水面,水是凉的,指尖陷进去的时候带起一圈细小的波纹,向四面散开。他看了一会儿那圈波纹,然后站起来,把手上的水珠甩了甩。
傍晚的时候五个人又走了一段城墙,这一次走的是一段更偏的步道,游客很少,夕阳把整段城墙染成了暖橘色。庄瑾聿走在队伍最后面,走了一段之后在城墙边缘停下来,侧头看着远处蒙塞尼山的方向。夕阳正在往山脊后面沉下去,把天空烧成一片从橘红到灰紫的渐变。他站在那片光里,金色的短发在夕照中被染成了暖橘色,蓝眼睛里映着远处天际线上最后一层亮光。
风从城墙上方穿过去,把他衣摆吹得微微翻动。林程毅走在他前面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庄瑾聿感觉到那道目光,侧过头和他对视了一瞬,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像在确认什么,然后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第三天早晨,五个人在老城区散了早步。石板路上还没有太多行人,阳光从建筑之间的缝隙里斜着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道细长的亮痕。庄瑾聿走了一段之后在一个小广场的喷泉前面停下来,坐在喷泉边缘的石台上,侧头看着广场中央那棵老树。树冠在晨光里投下一大片阴影,叶片在微风里翻动着浅绿色的光。他坐在那里看了大约十分钟,直到沈确从另一条巷子绕回来喊他,才站起来跟上去。
午后他们退了民宿,坐火车返回巴塞罗那。回程的火车上庄瑾聿靠着窗坐着,侧头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田野和偶尔闪过的小镇。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的膝盖上,把他手背上那些细小的绒毛照成了浅金色。他看了一会儿窗外,然后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右手腕上那条浅蓝色的水晶手串在日光里泛着细碎的光,他伸手碰了一下那串珠子,然后把手放回膝盖上。沈确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正在翻手机里的照片,周屿白坐在他对面闭着眼,陆时安在过道另一侧正在用手机写笔记。林程毅坐在他旁边,也在看着窗外,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
火车到站的时候站台上的阳光还是白晃晃的。五个人从车站出来沿着街道走回酒店,经过那排悬铃木的时候风从树冠之间穿过来,把叶子翻动的声音送到耳边。庄瑾聿走在那排树下面,侧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片被阳光照成半透明的绿色,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庄瑾聿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台上,手里握着那只青阳带来的蓝眼睛的毛绒小猫。窗外圣家堂的塔尖在夜色里被城市灯光勾勒出一道模糊的轮廓,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手机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8月15日到17日,赫罗纳。城墙上的风比巴塞罗那的干燥,蒙塞尼山的轮廓在傍晚是浅蓝色的。我替奶奶看过了,她应该会高兴。新开的烟还剩半包,没怎么抽。
他放下手机,窗外的夜色还在安静地铺展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