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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探视 这是我最后 ...

  •   八月六号到九号那几天,日子过得比之前慢了一些。沈确每天早上会去酒店顶楼的泳池泡一会儿,但不再像之前那样嚷嚷着水凉了,会趴在池边看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远处的海面。周屿白在那家旧书店又淘了一本薄薄的册子,坐在露台的阴凉处翻了一整个下午,翻完的时候封面已经卷了边。陆时安在房间里把前几天的照片导进电脑,建了一个新的文件夹,命名为"Barcelona_August",里面按日期分了六个子文件夹。

      庄瑾聿大多数时间待在房间里。有一次林程毅从走廊那头走过来,门虚掩着,他看见庄瑾聿坐在窗台上,膝盖蜷在胸前,侧头看着窗外那片被晚霞染成暖金色的城市轮廓,手里没有拿手机也没有拿书。林程毅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自己房间。那天晚上庄瑾聿发了一条消息给林程毅,只有三个字:“睡不着。”林程毅回了一句:“我过来。”他走过去的时候庄瑾聿已经开了门,穿着灰色的短袖,赤着脚站在地板上。林程毅什么也没说,在沙发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是巴萨训练照的页面,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看会儿照片吧。”两个人坐在沙发上,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各自看着各自的手机屏幕,一句话都没有说。大约半小时后庄瑾聿的呼吸慢了下来,靠在沙发靠背上闭着眼,林程毅站起来,把一条薄毯搭在他身上,然后轻手轻脚地关上门走了出去。

      第四天早上沈确在吃早餐的时候问了一句“明天就十号了”,庄瑾聿正在喝粥,勺子碰着碗沿发出很轻的声响。他喝完那口粥才抬起头来,点了一下头:“嗯。”沈确没有再问,低头把吐司撕成小块放进牛奶里泡软了吃。周屿白坐在对面翻手机,翻到一半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庄瑾聿的方向,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翻。陆时安把一杯温水推到庄瑾聿手边,庄瑾聿接过去喝了一口,放回了桌面上。

      十号早晨,天还没完全亮透。庄瑾聿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醒了好一会儿了。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圣家堂的塔尖在晨光里泛着淡金色的光,那些密密麻麻的雕刻在清晨的光线下棱角分明。

      他坐起来,去洗漱,换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袖和一条黑色的长裤,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把额前翘起来的一缕金发按平,然后出了门。

      林程毅已经站在走廊里了,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短袖,背着小号的帆布包。他从包里摸出一个三明治递过去:“车上吃。”庄瑾聿接过来拿在手里。两个人下楼的时候沈确和周屿白已经在大堂的沙发上了,沈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袖正低头系鞋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对着他两笑了笑。

      周屿白坐在沙发扶手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看见他们下来把咖啡杯放在了茶几上。陆时安从侧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薄外套,看见他们都到齐了把外套搭在胳膊上:“走吧。”

      Ramon已经等在酒店门口了,看见庄瑾聿从旋转门里走出来,侧身拉开了后座车门。商务车平稳地驶出酒店所在的街区,融入了巴塞罗那清晨的街道。车程大约五十分钟,穿过了市区,沿着沿海公路开了一段。窗外的海面在晨光里泛着深蓝色的光泽,近处的海浪在岩石上碎开又合拢。再往前开了一段之后路越来越窄,两旁的建筑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灰白色的围墙和铁艺围栏。

      商务车在一扇厚重的铁门前停下来。Ramon从驾驶座探出身递了一份文件过去,岗亭里的人核对了一会儿按了一个按钮,铁门缓缓向两侧滑开。商务车开了进去停在了指定区域。庄瑾聿从车上下来的时候阳光已经升高了一些落在他肩上。他抬头看了一眼面前那栋灰白色的建筑,窗户很窄排列整齐,像被某种建筑规范精确地划分过。

      他迈开步子往那栋建筑走去。沈确下了车,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然后在台阶下面停住了。周屿白停在他旁边,两个人站在那里没有再往前走。陆时安站在停车区边缘手机已经放进了口袋里,他看着那栋灰白色的建筑,没有走动也没有抬头看别处,就站在那里像一个安静的轮廓。他们三个没在跟在上去,只有林程毅跟在庄瑾聿身后走进了那栋建筑。

      探视区在二楼,走廊里的灯光比外面暗了不少。灰白色的墙面上每隔一段就有一道深色的污渍,被反复粉刷过但盖不住。庄瑾聿走在前面,林程毅走在他身后,两个人穿过一道金属检测门,然后在一扇玻璃隔断前面停了下来。玻璃那边是一排同样规格的金属座椅,其中一把椅子上已经坐了一个人。Danille Avila穿着深蓝色的囚服,头发被剪得很短两鬓有些发白,骨架很大,即便坐着也能看出年轻时那种压迫性的轮廓,但此刻他的肩膀往里收着,像一堵曾经很高的墙被时间一点一点地削矮了。他看到玻璃外面站着的金发少年时,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他的目光从庄瑾聿的金发移到他蓝眼睛,从那颗红痣移到他嘴唇。然后他看到了庄瑾聿身后半步的位置站着的另一个人——一个黑发少年,站姿很稳,目光安静地落在他身上,没有敌意也没有退缩,但那个姿势他认得,那是一个保护的姿态只要他过激自己儿子身后的那个人一定会往前护着自己儿子。Danille的目光在那个黑发少年身上多停了一瞬,然后重新落回庄瑾聿脸上。

      庄瑾聿在玻璃前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林程毅没有坐,站在他侧后方,手垂在身侧。

      Danille拿起玻璃隔断上的电话听筒。庄瑾聿停顿了大约两秒,也拿起了自己这一侧的听筒。听筒里传来轻微的电流声和呼吸声,Danille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隔着玻璃和电流,比记忆里低哑和疲惫了一些:“Merce em va dir que ara pots parlar.”(Merce告诉我你现在能说话了。)

      庄瑾聿握着听筒,指节微微泛白:“Sí.”(是。)

      Danille看着他,听筒贴着他的耳朵:“T'ha cuidat bé la teva mare?”(你妈妈把你照顾得好吗?)

      庄瑾聿的嘴唇动了一下:“Sí. Molt be.”(是,很好。)

      玻璃两边安静了片刻。Danille的目光没有从庄瑾聿脸上移开,他看着那双和自己如出一辙的蓝眼睛和被自己骂过的眼角上的那颗红痣,过了一会儿才再次开口:“Tens alguque t'agradi?”(有喜欢的人了吗?)

      庄瑾聿的睫毛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听筒贴着他的耳朵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了:“Sí.”(是。)

      “Com es diu?”(他叫什么名字?)

      庄瑾聿的目光没有移开,他看着玻璃对面的那个人,隔着那层厚玻璃和八年的空白:“Lin Chengyi.”(林程毅。)Danille的目光越过庄瑾聿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个黑发少年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来:“El fill del teu padrastre?”(你继父的儿子?)庄瑾聿说:“Sí.”(嗯。)Danille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他没有再追问,换了一个问题:“I la teva mare? Com està?”(你妈妈呢?她过得怎么样?)庄瑾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Esta be. Ha trobat algu molt bo per a ella.”(她很好。她遇到了一个很好的人。)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Danille听了之后没有再往下接,停顿了片刻才开口:“M'has odiat?”(你恨我吗?)庄瑾聿坐在那把椅子上,听筒贴着他的耳朵,他感受着那个字从胸腔里升起来:“Sí. T'he odiat.”(是,我恨你。)

      Danille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准备说什么,但庄瑾聿没有停下来,他继续说:“Pero ets el meu pare, i no puc negar aixo.”(但你是我的父亲,我否认不了这件事。)

      玻璃隔断的两侧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走廊里的灯光在头顶发出一阵细微的电流声,长到Danille握听筒的手松了一下又重新攥紧。然后庄瑾聿开口了,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落得清楚:“Pare, ja no et temo.”(爸爸,我不怕你了。)

      “He recuperat la meva veu.”(我恢复了声音。)

      “Es l'ultima vegada que et crido pare i l'ultima vegada que et veig.”(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爸爸,也是我最后一次见你。)

      Danille坐在玻璃对面,听筒还贴着耳朵,那双和庄瑾聿相似的蓝眼睛里有一层水光在聚拢,但他没有流下来,他从来不哭,至少庄瑾聿从来没见过他哭。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轻的几乎看不见。

      庄瑾聿把听筒放回了支架上。他没有用力,也没有松手让它掉下去,他把它放回了原来的位置,然后站起来,转身。

      林程毅站在他侧后方,在他转身的时候走过来的时候侧了一下身,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庄瑾聿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穿过那道金属检测门,沿着灰白色的走廊往回走。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下另一只脚,没再回头。

      走进日光里的时候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然后继续往前走。沈确站在台阶下面,看见他出来的时候往前迎了一步,周屿白跟在他后面也往前迈了一步。陆时安从停车区边缘走过来,四个人在那栋灰白色建筑的阴影和阳光交界的地方站成了一个松散的半圆,把庄瑾聿围在中间。

      商务车还停在原地,Ramon站在车门旁边,看见他们出来,拉开了后座车门。

      庄瑾聿弯腰坐进车里,林程毅从另一侧上车,沈确、周屿白、陆时安依次上车。车门关上的时候外面的世界重新被隔绝在了深色的车窗玻璃后面。

      商务车开出监狱大门的时候,庄瑾聿靠在后座的真皮座椅上,侧头看着窗外。柏树一棵一棵地往后滑过去,灰白色的围墙退远了,铁丝网收窄成一条线,然后全部消失了。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放在膝盖的手上,右手腕上那条浅蓝色的水晶手串在透过车窗的日光里泛着碎光。

      “哥。”他开口说,声音不高,但足够车里的人都听见了,“都结束了。”林程毅侧过头看着他,庄瑾聿的目光还落在自己手腕上,但他把话说完了:“那些事情,今天晚上之前,让它们都留在那里吧。”他抬起眼对上林程毅的目光,然后微微点头。

      商务车在午后的日光里平稳地行驶着,把那座灰白色的建筑远远地甩在了身后。柏树的影子从车窗两侧滑过去,一片一片的暗绿色交替着掠过。沈确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侧头看着窗外,没有说话。周屿白把那瓶拧开过的水重新递到前排,庄瑾聿接过去喝了一口,拧紧瓶盖放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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