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墓园 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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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海滩回来之后的几天，日子在巴塞罗那的夏日里慢慢淌着。沈确说要去哥特区逛巷子，五个人穿了一整个下午，阳光被建筑切割成碎片落在石板路上。庄瑾聿走在队伍中间，偶尔在某个拐角停下来，侧头看墙上剥落的漆皮或者某一扇被太阳晒得发白的木门。他没有说为什么要停下来，也没有人问他为什么停下。
第二天沈确又说要去看哥伦布纪念碑，说都到港口了不看看说不过去。沈确蹲在纪念品摊位前挑了半天，买了一只贝壳粘成的小海龟，举着给周屿白看。周屿白说“你买这个干嘛”，沈确说“放桌上当摆设”。陆时安站在旁边拍了张照，镜头里沈确举着海龟的手被海风吹得晃了一下。
第三天哪儿也没去。五个人在酒店露台上待了一个下午，沈确趴在躺椅上晒太阳，周屿白翻那本从旧书店淘来的诗集，陆时安在手机上整理照片。庄瑾聿坐在露台边缘的矮墙上，两腿垂在外面，看着下方街道上的人来来往往。林程毅坐在他旁边，隔着大约一个手掌的距离。他没有看街道，他看着庄瑾聿的侧脸，日光落在那层浅金色的发上，近乎透明。
庄瑾聿看了很久的街道，然后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我奶奶的墓在城北的私人墓园，我还没去看过她。管家知道确切的位置，我一直没去，是因为不知道见了她要说什么我也没勇气去看她。”他停了一下，“但我觉得她可能一直在等我。”
林程毅没有打断他。
八月五号早晨，庄瑾聿打了电话。他用加泰罗尼亚语跟电话那头说了大约三分钟，挂断之后把手机放在桌面上：“下午去墓园，管家确认过位置了，有人会等在那里。”
沈确从沙发上坐直了一些：“我们一起去？”
“嗯，一起去。”
下午两点五个人出了门。从酒店到城北的墓园坐地铁大约四十分钟，出站后沿着一条缓坡走了十来分钟。路两侧的墙面爬满了藤蔓植物，叶片在午后日光里泛着油亮的光泽。
墓园大门是深灰色的铁艺栅栏，半开着。里面一条铺着碎石的主路，两侧的柏树修剪整齐，树冠在头顶交织成一片暗绿色。庄瑾聿走在队伍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在第二个岔路口右转，穿过一排老旧的墓位，停在一处相对偏僻的角落。
那块墓碑不大，深灰色的大理石，边缘被风雨磨得圆润。碑面上刻着一行加泰罗尼亚语——“Aquí descansa una dona que estimava el Barca.”（这里长眠着一位挚爱巴萨的女子）旁边刻着一个名字，一个日期，和一个巴萨的队徽。墓碑前的地面上放着一束已经干枯的花，花瓣褪成了暗褐色，边缘卷曲着。
庄瑾聿站在墓碑前面，低头看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目光在那个巴萨队徽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弯下膝盖，跪在了墓碑前面的石板地上。
沈确站在后面几米远的位置，没有再往前走。周屿白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陆时安站在另一侧，手里那本诗集已经合上了。
林程毅站在庄瑾聿身后大约两步的位置。他没有跪下去，也没有站到旁边去。他静静的站在他身后，像一个不会动摇的锚点。
庄瑾聿跪在墓碑前面，低着头，金色短发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浅淡的光泽。他的肩膀微微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
风从柏树的枝叶之间穿过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有人在翻一本很旧的书。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像在跟一个睡得很沉的人说话：“奶奶。我来看你了，八年了……我第一次来，你会恨我吗，恨我不来看你……”
“你走的时候我还在庄园里，出不来。后来管家告诉我，你的墓碑上刻了那句话，我当时就知道，那一定是你自己选的。”
风把他的金发吹得拂过眉梢，他没有伸手去拨开。
“你以前跟我说，巴萨的红蓝色是全世界最好看的颜色。我一直记得这句话。你走后的那几年，我每晚都看巴萨的比赛回放，就好像你也在我旁边和我一起看一样。后来它变成了我活下去的理由。”
他的声音在风里轻的像随时能被吹散：“妈妈把我接回中国了。她现在过得很好，她的丈夫是个很温柔的人，有个儿子，跟我一样大。他们都对我很好。你不用担心我了。”
他停了一下，风从柏树之间穿过来，把他短袖的衣摆吹得轻轻掀了一下。
“奶奶。我好像找到活下去的理由了，现在不止一个了，有好几个了。”
他说完之后又安静地跪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东西放在墓碑前面。一颗橘子味的糖，用透明糖纸包着。他不知道奶奶喜不喜欢橘子味，但他记得小时候奶奶会给庄园里的佣人分发橘子软糖，那些糖纸会在午后的光里反着光，像一小片一小片凝固的阳光。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因为跪在石板地上有些发麻，身体微微晃了一下，然后站稳了。他低头又看了一眼墓碑上那行字，转过身。
林程毅站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从头到尾没有出声。
庄瑾聿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然后往前迈了一步。
沈确从后面走过来，在庄瑾聿旁边站定，看着那块墓碑说：“你奶奶是加泰罗尼亚人？”庄瑾聿说：“嗯，她去世的时候六十五岁。”沈确没有再问，朝墓碑的方向点了一下头，退后了一步。
周屿白从另一边走过来，弯腰把墓碑前面那束干枯的花换了一束新的，那是一束白色的雏菊，用牛皮纸裹着。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准备的。他直起身的时候推了一下眼镜，退回到沈确旁边。
陆时安最后走过来，把那本诗集的某一页折了一下，弯腰放在墓碑前的地上：“里面有一首写蝴蝶的诗，我觉得她会喜欢。”
庄瑾聿看着他那本诗集放在地面上的样子，阳光从柏树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书页边缘，把那页折角照得发亮。五个人在墓碑前面又站了一会儿，没有人说话。然后庄瑾聿先动了，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其他人跟在后面，保持着大约两步的距离。
走出墓园大门的时候庄瑾聿在门口停了一下，侧过头往回看了一眼。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柏树的树冠在日光里泛着暗绿色的光泽，看不到那块灰色的墓碑。
他收回了目光，继续往前走。
回酒店的地铁上，车厢里的灯光白晃晃的。庄瑾聿坐在林程毅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巴掌的距离，他看着车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倒影。轮廓被隧道里的暗光切割成模糊的边缘，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我奶奶走那年我九岁。她跟管家说，墓碑上刻那句话，刻巴萨队徽，不要十字架。她说她信的从来不是上帝，是红蓝色的海洋。”
林程毅安静地听着。
“管家后来告诉我这件事的时候，我已经十四岁了。在庄园里待了六年出不去，看到的世界只有那扇窗户。那时候我每天晚上睡不着，就想起她说的那句话。她说红蓝色的光会一直陪着我。”
他停了一下：“可是她不知道，后来她离世一年后我就连话都不出来了。”
“今天去看了她，我觉得她应该知道了，也知道我现在能说话了。”
林程毅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她知道。”
地铁到站的时候，五个人从地铁站出来，沿着街道往回走。傍晚的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整条街染成暖金色。
庄瑾聿走了一段之后慢下来，停在路边一棵悬铃木下面，树冠在头顶撑开一片深绿色的穹顶，光斑从叶缝漏下来，在路面上碎成细碎的亮片。他抬头看着那些在风里翻动的叶子，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酒店旋转门在夕照里泛着暖黄色的光。五个人依次穿过旋转门进入大堂，冷气从头顶的出风口落下来。电梯里沈确还在说晚饭吃什么，周屿白说客房送餐吧。庄瑾聿站在电梯角落，侧头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电梯到了顶层，门打开，五个人各自往自己房间走。庄瑾聿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没有立刻推门进去，他站在自己房间门口，背对着门，看着走廊另一头的方向。林程毅正站在自己房间门口，刚把房卡贴上感应区。他感觉到庄瑾聿的目光，侧过头来。
两个人隔着走廊的距离对视了一瞬。庄瑾聿开口了，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林程毅听到他在说什么“哥……过几天……你陪我去监狱吧……去看看他……”
林程毅站在走廊里，手里的房卡还贴在感应区上。他没有问“你确定吗”，也没有问“为什么”他点了点头然后说：“好。你想什么时候去？”
“八月十号。我问过管家了，那天探视开放。”
“行。”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壁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轮廓照得柔和而清晰。庄瑾聿看着他，然后又开口补了一句：“我有些话想当面跟他说。之前在电话里跟管家说过我恢复声音了，但我想在他面前说一次。说完了就彻底结束了。”
林程毅听完之后把房卡从感应区上拿下来，站直了身体：“我陪你去。”
庄瑾聿没有再说别的。他转过身，推开了自己房间的门，门合上之前从门缝里看了林程毅一眼，然后轻轻带上了。
林程毅在走廊里多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房卡重新贴上感应区，门锁发出轻响，他推门走了进去。
那天晚上庄瑾聿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巴塞罗那的夜色，圣家堂的塔尖在远处立着，被城市灯光勾勒出一道模糊的暗色轮廓。白天的画面还在脑海里转。
那块灰色墓碑上的字，风穿过柏树叶子的声音，他把那颗橘子糖放在碑前时指尖碰到的糖纸触感。他打开手机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8月5日。去看了奶奶，在她面前说我找到活下去的理由了，现在已经不止一个了。然后跟哥说了过几天去监狱的事。他说好，他陪我去。
他放下手机，窗外的光还在亮着。有些光已经亮了很多年了，在奶奶还在的时候，在他被关在庄园里只能透过窗户看天空的时候。
现在能亲眼他看见了，那些红蓝色生生不息翻涌不断的光。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墓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