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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圣家堂 晨光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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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的时候,庄瑾聿正站在窗边。手里那杯温水已经凉了大半,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窗外巴塞罗那的街道在慢慢醒来,第一班清扫车从街角开过去,引擎声低低地响了几秒就远了。远处几只海鸥从屋顶上方掠过,翅膀在晨光里灰白地一闪。他低头喝了一口水,凉了,把杯子放在窗台上,转身去洗漱。
从焦糖山那天之后又过了几天。沈确翻了一本旅游手册说要去毕加索博物馆,五个人在里面待了一个上午。庄瑾聿站在蓝色时期的画前面看了很久,画里的人都垂着头,肩膀缩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得直不起腰来。他走完了整个展厅,从一头走到另一头,每一幅都看完了。走出博物馆大门的时候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站在台阶上被晒了一会儿才继续往前走。
第二天沈确说去兰布拉大街。街上全是人,街头艺人在路中间表演,周围围了一圈游客举着手机拍。沈确挤进去看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说那艺人变了个魔术把鸽子变没了。周屿白站在外围翻手机,陆时安在路边买了一杯鲜榨果汁。庄瑾聿站在一棵悬铃木下面,看着那些从面前经过的人群,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夫妇、手牵手走过的情侣、坐在长椅上喂鸽子的老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往各自的去处走着。
第三天去了巴特罗之家,第四天在酒店附近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个下午,第五天哪儿也没去,五个人在酒店里待了一整天。沈确在客厅看了大半天的手机,周屿白翻完了那本从旧书店带回来的小册子,陆时安把前几天的行程整理成了文档,林程毅在窗边看手机。
那天傍晚,周屿白在餐桌上把手机翻转过来,屏幕上是一张圣家堂的晨景照片——塔尖在淡金色的晨光里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雕刻轮廓被光线勾出一道清晰的边。“明天去圣家堂吧,都来巴塞罗那半个多月了,还没去看过高迪。”
陆时安正在剥橙子,橙皮完整地旋下来,落成一条连续的螺旋:“明天上午的游客预约还有空位,十点半的场次。”沈确咬了一口吐司:“行啊,听说里面的彩色玻璃特别好看,光透过来的时候跟其他教堂完全不一样。”庄瑾聿坐在林程毅对面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反对。林程毅看了他一眼,然后说:“那就明天。”
从酒店到圣家堂坐地铁四站。走出地铁口的时候,圣家堂的塔尖出现在街道尽头。比照片上看到的更高,那些雕刻密密麻麻地堆叠上去,从底座到塔顶几乎找不到一块空白的地方。庄瑾聿在街口停了一下,仰头看着那些浮雕。诞生立面上的每一道拱门都被繁复的植物纹样覆盖着,叶片、卷须、花朵在石头上伸展交错,被日光切割出深浅不一的阴影。他站在那面墙前面仰着头,目光从底部的雕塑群一路向上移动,飞鸟的羽毛纹理、树叶的叶脉走向、人物的衣褶垂落方向,他看得很仔细。
进入教堂内部的时候,外面的喧嚣被切断了。光线从高处的彩绘玻璃窗倾泻下来,把整片空间染成了一池流动的颜色。朝东的那面墙的玻璃是蓝绿调的,光线透过来的时候把柱子、地面连空气都染成了冷色;朝西那面墙的玻璃是橙红调的,从另一侧涌进来,和东面的冷光在中殿交汇。
庄瑾聿站在中殿中央仰着头,看着那片被彩光染透的空间。光在他脸上缓缓移动着,蓝色绿色橙色红色交替流淌。他站在那里没有动,整个人被那片流动的光裹着,过了很久才低下头,侧头看了林程毅一眼,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奶奶说,这是离天堂最近的地方。她临终前说要我替她来看一眼。她说她年轻的时候来过几次,光打下来的时候好像所有事情都被原谅了。”
林程毅没有打断他,安静地听着。
庄瑾聿又抬起头看了一会儿穹顶上那些流动的颜色“她现在应该也看到了。”
林程毅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替她看了,也替你自己看了。”
他们在圣家堂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庄瑾聿沿着中殿慢慢地走了一圈,在每一扇彩绘玻璃窗前面都停下来看,在每一根柱子前面仰头看那些被光染透的石头。经过高迪墓的时候他站了一会儿,那方小小的石棺被铁栅栏围着,上面刻着简单的名字和日期。他看了大约十秒,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从圣家堂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移到了头顶正上方,午后的日光明亮而直接,把整座建筑的外立面照得发白。五个人在出口旁边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沈确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群聊,飞快地敲了一行字:“圣家堂出来了,小瑾刚才在里面看彩色玻璃看了好久,站那儿不动的时候光落在他脸上,蓝的绿的橙的红的,全在他眼睛里转。”周屿白的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看了一眼,又不动声色地揣回口袋。陆时安站在几步之外也看了一眼,看完锁了屏。
沈确又补了一条:“他看的时候说了句话,他奶奶说这是离天堂最近的地方。”周屿白回了一行字:“他好像真的在替他奶奶看。”
苏玖的消息很快弹了出来:“你们三个的意思是,5号到的巴塞罗那,现在都22号了,老林还没牵过手?”沈确回:“何止,连手都没碰过,更别说其他了。”苏玖发了一个省略号:“那他叫你们去干啥?当陪衬?”沈确回:“不知道,可能他怕自己一个人太紧张。”苏玖又发:“那他挺闲的,给你们订那么贵的房间?有钱烧得慌?好吧我承认他确实有钱,但他平时也不烧钱啊。”沈确回:“是小瑾订的,而且这家酒店是他家产业。”苏玖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啥意思?”沈确把手机侧了侧防止被前面的人看见:“酒店是avila家族名下的,小瑾他爸的公司和资产以后都是他的,他在欧洲还有其他产业,不止这一家酒店。”苏玖沉默了几秒:“本来老林就算大少爷了,小瑾这是从大少爷爆改破落户,人家以前住几十亩庄园,现在住一千多平的庭院。不过我知道他在中国比在西班牙开心得多,我就是开个玩笑。”沈确回了个“嗯”。周屿白这时候也放慢了脚步,凑过来看了一眼沈确的屏幕,然后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字:“他俩这么磨蹭,啥时候是个头啊。”苏玖回:“我说你们仨吃干饭的?就不知道探探小瑾口风?”周屿白回:“那嘴比我命还严实,谁问得出来啊。”沈确发了一串省略号,陆时安走在前面也回了一个句号。苏玖发了一个“啧”字。
五个人沿着街道往回走。拐过街角的时候,庄瑾聿侧过头看着路边的某一扇窗户,窗台上摆着几盆天竺葵,红色的花朵在午后的光里开得正好。林程毅走在他旁边,步子放得很慢,也顺着他的目光往那扇窗户看了一眼,但没有说话。
走了一段之后庄瑾聿开口:“对了,你们前几天不是说想买火腿吗?我让管家或者酒店经理买了送到你们房间吧。你们要是觉得麻烦庄园里应该还有一些Joselito,合作方送给我父亲的,如果还没被吃掉的话我打电话让人送过来。”周屿白愣了一下:“你家庄园里还有这东西?”庄瑾聿说:“偶尔会吃,大部分都是别人送的,基本分给庄园里的人了。”沈确问:“你家那个庄园有多少人啊?”庄瑾聿想了想:“住家里的大概三十六个。不过我们不住一起,他们有自己的住处。主宅是我和我父亲在住,只有负责打扫的保姆、做饭的阿姨、还有管家能进主宅,其余的人都住在副院。庄园很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基本碰不上什么面。”
林程毅侧头看了他一眼:“你以前很少说这边的事。”庄瑾聿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触景生情吧。其实那座庄园里danille给的东西很多,别人买不到的奢侈品、别人几辈子都见不到的钱,还有别人受不了的痛苦。他有时候会抓着我的脚踝拖着走,从主宅拖到所有人都看得到的地方,让庄园里的人知道不听话是什么下场。有时候是在庄园里,有时候是在别的场合。有好几次在别人的聚会上,他把我像条狗一样拖着离开。”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的让人麻木,明明是心比天高的年纪早说这话的时候却像是在念一段别人的经历。
“我们刚来那天在酒店大堂遇见的那个Ferrer先生,你们还记得吗?danille第一次在聚会上揍我的时候他看见了,他是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那时候我十三岁,第一次见他。后来他跟我父亲断了几年的合作。我十五岁的时候在一个合作会上又见到他,他问我还好吗。我当时还说不出话,用手机回答的,说还好。”
小巷里安静了一会儿。沈确走了一段才开口:“那个Ferrer,他当时站出来帮你说话,danille没怎么样他?”庄瑾聿说:“danille后来找他谈了一次,具体谈了什么我不知道。但Ferrer没有再跟他合作过,直到danille坐牢之后也没有在公司的合作方里见到他的名字。”周屿白说:“那他人还挺好的。”庄瑾聿说:“他在巴塞罗那商界挺有声望的,danille对他还算客气。也可能是因为danille需要维持表面上的体面,不能在所有人面前都失控。”
拐过最后一个弯的时候酒店的旋转门出现在视野里。午后的阳光从门厅上方的玻璃顶棚透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层暖黄色的光。五个人依次穿过旋转门进入大堂,冷气从头顶的出风口落下来,把外面那股滚烫的风隔在了身后。
回到房间之后庄瑾聿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圣家堂的塔尖在天际线上立着,被午后的阳光镀了一层浅金色。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号码,用加泰罗尼亚语说了几句,道了谢就把电话挂了。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打开手机备忘录打了一行字:“7月22日。今天去了圣家堂。奶奶说这是离天堂最近的地方,光打下来的时候所有事情都能被原谅。我替她看过了,也替自己看过了沈确他们想要火腿,火腿我已经让人去拿了。”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又加了一句:“今天说了很多关于danille的事。”
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窗外圣家堂的塔尖还在午后的日光里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雕刻在光线下棱角分明,每一道纹路都清晰可见。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靠进椅背里闭上了眼。
隔壁房间里,林程毅站在窗边,手机屏幕亮着,是下午在圣家堂里偷拍的一张照片。
是庄瑾聿站在中殿中央仰着头,蓝绿色的光从高处的彩绘玻璃窗倾泻下来,把他整个人裹进了一片流动的色彩里。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里。窗外的巴塞罗那在午后的阳光下安静地铺展着,圣家堂的塔尖在天际线上稳稳地立着,像一座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灯塔,白天吸收光,夜里慢慢释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