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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焦糖山日落 如果结束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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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巴塞罗那的第十天下午,沈确在客厅沙发上翻手机,突然抬起头来,把屏幕转向天花板的方向,喊了一声:“焦糖山,你们知道吗?”
周屿白正坐在餐桌边剥橙子,橙皮被完整地旋下来落成一条连续的螺旋:“知道啊,巴塞罗那著名的日落观景台,能看到整座城市,远一点还能看到海。网上很多人推荐。”
陆时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今天天气晴,傍晚能见度很好,日落时间在八点四十分左右。”
庄瑾聿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里,膝盖上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但视线落在窗外悬铃木的树冠上。他听见沈确的声音,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奶奶以前说过,那里的日落是巴塞罗那最好看的。她说她年轻的时候会带一瓶酒上去,坐在台阶上等太阳沉下去,等整座城的灯亮起来。”他顿了顿,“但她没有带我去过。奶奶后面腿脚不便身体也不好自己也很少出门了。”
沈确把手机放下:“那就今天去?现在四点半,过去刚好赶在日落前。”
五个人出门的时候,阳光已经从正午的明亮偏向了西侧的暖金色。街上悬铃木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着,在路面投下一片晃动着的细碎阴影。庄瑾聿走在队伍中间,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袖子卷到了手肘上方,左前臂上那截绷带的边缘露在日光里,他没有刻意拉下来遮住。从海边回来之后的这几天,他确实慢慢习惯了让那些绷带露在外面,不去躲,不去藏。
那几天的日子里过得比想象中要安静。沈确每天上午会去酒店顶楼的泳池泡一会儿,虽然第一天喊凉,后面几天又嫌水不够凉。周屿白发现酒店附近有一家旧书店,连着去了三天,每次回来都带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陆时安在房间里整理行程路线,偶尔在备忘录里写几行笔记。庄瑾聿大多数时间待在房间里,有时候翻几页书,有时候坐在窗台上看外面那条街道上的人来人往。药他每天都按时按量的吃,没有再刻意加量。
焦糖山在巴塞罗那城北的方向。他们坐了几站地铁,出站之后沿着一条缓坡的街道往上走。住宅楼的墙面大多是浅米色和淡黄色,有些阳台上垂着藤蔓植物,叶子被余光照成半透明的绿。街上很安静,偶尔有一辆车从身边开过去,引擎声在傍晚的空气里沉闷地消散。
庄瑾聿走了一段之后放慢了脚步。他停在路边,侧头看一扇半开的窗户,窗台上摆着几盆天竺葵,红色的花朵在余晖里颜色沉静。他看着那几朵花看了几秒,又继续往前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坡道变陡了,路面变成了石板和碎石混合的质地。庄瑾聿的呼吸比刚才急了一些,额角渗出了一层薄汗,呼吸还算平稳,林程毅走在后面几步的位置,看见他放慢的节奏,就放慢脚步不远不近地跟着。沈确走在最前面,回头喊了一声:“快到了!上面能看见整座巴塞罗那了,冲啊!”
拐过最后一个弯的时候,视野忽然开阔了。一片平坦的观景台在傍晚的光里铺展开来,地面上覆着一层浅浅的灰白色尘土,边缘是一道矮矮的石墙,墙外就是整座巴塞罗那城。从近处的屋顶到远处的地中海,中间夹着一片被夕阳染成暖金色的城市轮廓。
圣家堂的塔尖是最高的那个点,港口的水面泛着暗金色的光,再远一些,地中海的波光碎成一片一片的亮斑,延伸到天际线的尽头。
观景台上人不少,三三两两地散落各处。有人在拍照,有人坐在石墙边缘看着远方的海面沉默着,有一群年轻人围坐在地上分享一瓶酒,笑声被风送到远处。
庄瑾聿走到石墙前面,找了一个边缘的位置站定。他侧头看着远方那片被夕阳染成暖金色的城市,手掌贴着微凉的石面,指尖沿着石头的纹理慢慢滑过去,停了很久。
以前站在房间的那扇窗前,能看到的窗外的风景永远只有树冠和一小片灰色的天空,只能看见落日在城市边缘沉下去的过程,却不知道那些光究竟落在哪一片屋顶上。
日落的颜色开始变了。太阳从暖金色变成了橘红色,把整座城市的屋顶都染成了同一片色调。远处海面上的碎光从金色变成暗红,像谁铺了一整匹深红色的绸缎在水面,又被风揉皱了。云层在太阳周围浮着,边缘镶成一道明亮的金线,然后过渡到更远处的灰紫色。
庄瑾聿看着那片缓缓沉下去的太阳,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更像在自言自语:“以前被锁在那座庄园里的时候,我有时候会想,如果结束生命的话,是不是和太阳一样自由,因为太阳每天都能落下去,每天都能重新升起来,不用被关在任何地方,也不会为了谁而停留。”他停了一下,风从背后穿过来,把他额前的金发往后拂了一下,“但我还没去过诺坎普,还没见到妈妈。奶奶走之前跟我说,她说妈妈会回来的,叫我一定要等到她来。有时候等得实在不想等了,可是想起她说的话,就又撑了一会儿。”
林程毅站在他旁边,看着远方那片被夕阳染成暗红色的海面,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他等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奶奶说得对,你等到了回到了自己妈妈的身边。”
又过了很久,久到夕阳已经把海面烧成了一种近乎凝固的深金色林程毅才再次开口:“小乖,你知道吗,我很不喜欢你提过去,因为你每次说那些事的时候,语气都太平静了,我听不出你是悲伤还是麻木,我感觉不到你痛还是不痛,我想分担你的痛苦,但你说的时候好像那些事是别人经历的,不是你自己的。”
庄瑾聿的手指在石墙边缘蜷了一下又松开,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可能是因为……在心里说了太多次了,告诫了自己太久。”
远处海面上的颜色从深金色变成了灰紫色,又慢慢沉进一片暗蓝里。城市里的灯开始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从近处的窗户到远处的港口,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正在把那些光点依次点亮。庄瑾聿看着那些正在亮起来的灯,侧过头对上林程毅的视线:“我上次站在天台上往下看的时候,就是你说的那个感觉。那时候风很大,吹得我站不太稳,我想到诺坎普还没翻新完成,想到加维刚复出,想到我还没满十七岁,想到我妈还在青阳的家里等我放学回去。”
林程毅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奶奶说,人活的就是一个念想,”庄瑾聿说,“诺坎普是我的念想,也是我给自己画的终点线。我当时一直觉得只要去一次就够了。看完了就能好好离开了。”他停下来,声音在风里沉了一下,“后来我才慢慢觉得,也许可以不只是看一眼。可以去看很多场,去很多次,把那些红蓝色的光看腻了再考虑要不要离开,甚至,可能看腻了,我也舍不得离开了。”
林程毅安静了几秒:“那现在还想着走吗?”
庄瑾聿没有立刻回答。风从他们之间穿过来,城市里的灯光在远处的夜色里连成一片温暖的星河。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带走:“不多了。有时候还是会冒出来,但比以前少了。它们来了又走,来的次数在变少,待的时间也在变短。”
他把手从石墙边缘放下来,垂在身侧,指尖碰到了林程毅的手背。两个人都没有动,手指之间隔着一道很细很细的空隙。过了几秒庄瑾聿把手指往旁边移了一点点,贴住了林程毅的手背,没有回握也没有攥紧,只是让那些微凉的指尖贴在那里,像一片落在水面的树叶。
沈确的声音从几米外传过来:“我操,这灯光也太好看了!全城的灯都在亮!”他举着手机转过身,看见庄瑾聿和林程毅并肩站在石墙旁边,“你俩站那儿别动啊,我给你们拍一张。”
庄瑾聿没有转过头去看镜头,他仍然看着远处那片正在亮起来的城市。林程毅也没有特意去看镜头,但他抬了一下手,指尖从庄瑾聿的手背上滑过去,在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的掌心里碰了一下又收回,像风掠过水面的痕迹。
沈确按下了快门。
下山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路灯在山路的台阶两侧亮着,把石板路面照出一层暖黄色的光。夜风从城市的方向吹过来,带着草木被晒了一整天后蒸腾出来的温热气息。
沈确走在最前面,哼着不知道什么歌的调子,周屿白跟在他后面,握着手机照亮脚底的路。庄瑾聿走在队伍中段偏后的位置,林程毅走在他侧后方,仍然隔着那几步的距离。
回到酒店的时候大堂的灯全亮着,冷气从头顶的出风口均匀地落下来。五个人在大堂分散,各自回房间。
庄瑾聿走进自己房间之后没有开灯,在窗边的沙发上坐下来。窗外的城市在夜色里亮着,酒店的高度足够他越过近处那些低矮的屋顶看到更远处的地中海。他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摊开掌心,静静的看着傍晚被林程毅碰过的那一小片皮肤。
他坐了一会儿,低头看自己左臂上那截绷带。边缘有些松了,露出底下已经结痂的伤口,颜色从深红变成了浅褐,边缘微微发白。他隔着纱布轻轻按了一下,伤口已经不疼了,只有一阵很细的痒意,是正在慢慢愈合的伤口的正常反映。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放回膝盖上,侧过头看着窗外那片亮着灯的城市。
巴塞罗那的夜晚正在安静地呼吸着,从焦糖山下的街道到远方的海面,所有的光都还在亮着。
隔壁房间里,林程毅靠在窗台上,低头看着手机里那张傍晚拍的照片,焦糖山的石墙前面站着两个少年的背影,远处的城市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夕阳的余晖把两个人的轮廓框成一道柔和的金线。他看了很久,然后退出去打开备忘录,在那页已经积累了很长文字的文档最下面打了一行字:
7月15日,焦糖山。他说如果结束生命的话是不是和太阳一样自由。他说等了好久好久等得实在不想等了,但还是撑下来了。下山的时候他走在前面,步子比来时更稳了。他左臂的绷带边缘松了一点,露出下面的伤口,颜色已经变浅了,那些旧伤正在一点一点地好。
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带着地中海夜间特有的咸涩气息。远处隐约传来吉他声,从哪家没关严的窗户里漏出来,断断续续地响着,像一个很久没被弹过的旋律。
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侧过头看着窗外那片亮着灯的城市。巴塞罗那的夜晚正在安静地呼吸着,那些光还在亮着,明天也会继续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