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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元宵 睡吧,睡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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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的清晨,阳光比前几天又亮了些。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带着一种刚被清水洗过的通透,不再有冬日那种灰蒙蒙的浊气。庄瑾聿醒过来时,听见楼下锅盖被掀开的脆响,夹杂着庄曦诺和赵姨的说笑声,隔着楼板传上来,模糊,但语调是上扬的,像刚出锅的汤圆,热气腾腾。
他坐起身,喉咙里还卡着一丝哑,但比昨日松快。试着开口,吐出几个字:“元宵节……吃汤圆。”六个字,每个都落了地,只是尾音带着点毛边,像一把新弦,但还没揉熟。他咽了口唾沫,又念一遍,顺了些。下床洗漱,镜里的少年金发散乱,右眼角那颗红痣在晨光里红得醒目,眼下那圈青黑淡得快看不见了。他对着镜子张嘴,气流顶上去:“早上好。”三个字串在一起,难得没断。
下楼,楼梯上的红地毯被赵姨仔细吸过尘,绒面踩上去绵软无声。客厅茶几上多了一盆水仙,开了三朵,白花瓣在阳光下近乎透明,花蕊那一小点黄,被衬得格外亮眼。旁边一碟瓜子,壳已经被嗑开几道缝。庄曦诺从厨房探出身,见了他笑:“醒了?快来,汤圆刚起锅。”餐桌上几碗汤圆,个个滚圆雪白,浮在浅黄的糖水里,表面撒了层干桂花,热气扭着腰往上爬。
庄瑾聿坐下,碗沿贴着张小小的便利贴,画了个歪歪的笑脸。他舀起一个送进嘴,皮子软糯,牙齿一磕,黑芝麻馅涌出来,烫得他舌尖一缩,甜味却顺势漫开。嚼着嚼着,他认出了这个汤圆的形状,是他包的那几个里最圆的那个。冻了一夜,煮过后,反倒更鼓了,像颗饱满的白棋子。
林程毅下楼时,庄瑾聿已吃了半碗。他在对面落座,面前也一碗。低头吃了一口,抬眼看过来:“你包的那几个,煮了没散。”
庄瑾聿点头,嗓子还哑着:“嗯,没散,哥,那个……最圆的……我吃了。”虽然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很慢,但句句完整,没碰手机。
林程毅没接话,低头继续吃,嘴角那点弧度,比碗里汤圆的轮廓还圆。
饭后,庄曦诺从冰箱拎出保鲜盒,里头冻着满满一盒汤圆,裹了几层保鲜膜。“给沈确他们家送些,”她说,“周屿白和陆时安那边也带点,他们下午来串门顺路让他们带回去。”庄瑾聿接过盒子,指尖碰到冰凉的盒壁,缩了一下,随即抱稳。
整个上午,他窝在沙发看那本语文读物,剩最后两页。读得慢,遇着生字仍用手机查,查完便低声念,把那陌生的音节从舌尖推出来,有时准,有时偏,偏了就再念一遍。茶几上那盆水仙,日头偏了些,第三朵花苞彻底绽开,薄得像蝉翼。
午饭后来了沈确,站在门厅跺掉鞋上的浮灰,手里拎着一大袋进口水果。“我妈让送的,”他把袋子撂在玄关柜上,探头往客厅扫,“小瑾呢?汤圆煮没?”庄瑾聿从沙发里起身。沈确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嚯,我才发现你脸圆了点,长肉了啊。”庄瑾聿抬手捏了捏自己脸颊,抬头,慢吞吞道:“胖了两斤。”沈确笑出声:“体重在增就行,嗓子还是有点毛,但比昨天清楚了些。明儿开学,慌不?”庄瑾聿想了想:“有一点。”沈确大手一挥:“慌啥,有哥几个呢,谁欺负你,我帮你揍他。”
没多久,周屿白和陆时安也到了,周屿白进门时,庄瑾聿正坐在沙发扶手上,捧着杯温水小口啜。周屿白脱了外套搭椅背,侧头看他:“嗓子还哑着?”庄瑾聿放下杯子:“今天……好些了。”周屿白点头:“行,明儿傅老头再刁难你,你就开口怼,怼不过,我们上。”陆时安没言语,从书包里摸出个笔记本递过来:“语文笔记,寒假理了一遍,有些文言注释你用得上。”庄瑾聿接过翻了翻,字迹工整,页眉用不同色笔标了章节。他抬眼看陆时安:“谢谢。”陆时安颔首,走到沙发另一端坐下。
五人在客厅耗了个把钟头。沈确嚷着要看球赛集锦。电视亮起,佩德里中场接球转身,一脚直塞撕开防线,亚马尔边路插上。庄瑾聿坐在沙发扶手上,膝盖无意间蹭到坐地上的林程毅的肩。解说员的西语被压得很低,像背景里的水声。看到佩德里那脚传球,他开口:“这个……传球……角度……好。”声音仍哑,但句子比昨日长了些。沈确扭头看他:“哟,能评球了,恢复得挺快。”庄瑾聿笑了笑,没再出声。
傍晚,赵姨蒸了过杂粮饭又炒了几道家常菜。一家人围坐,庄曦诺夹了块鱼肉放庄瑾聿碗里,又给林程毅添了块排骨。林高瑞问了句:“明天开学,东西都理好了?”林程毅“嗯”了一声。庄瑾聿跟着:“收拾……好了。”比刚才自然,虽然还有是停顿,但不用中途换气。林高瑞瞥他一眼,嘴角动了动,低头扒饭。
饭后,庄瑾聿上楼洗澡,换了睡衣,在桌前枯坐片刻,又踱到窗边。外头全黑了,院里两排银杏的枝桠在路灯下张牙舞爪,芽苞比白日更鼓,顶端裂开一道细缝,泄出极浅的绿。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坐回床沿,手机屏幕亮着,八点四十七分。睡意全无。明日开学,心底那点慌,说不清道不明。教室、走廊、课桌,他都不陌生,可如今再踏进去,心境已殊。寒假里,他学会了出声,学会了吐出完整的短句,可明日,这些话会被谁听见,会不会被说之前是装着不说话,他心里没底。
他躺下,翻身,再翻身,被子裹紧又踢开。月光从帘缝漏进来,在地板铺了道银带。他盯着那光带看了许久,终是坐起,拿起床头的平板,赤脚走出房间。走廊尽头,林程毅的房门缝下透出一线暖黄。
他抬手,指节在门板上敲了两下。
门开了。林程毅还未入睡,一身深灰棉质睡衣,头发微乱。暖黄的光从他身后漫出,框住他,见庄瑾聿赤脚站着,金发翘得乱七八糟,怀里抱着平板,屏幕亮着,他没说话,侧身让开:“进来。”
庄瑾聿走进去。夜里来过几次,但从未在此时。灯光把一切轮廓都揉软了。窗帘拉了一半,月光在地板上淌成一道银溪。那张一米八的大床靠墙,深灰床单铺得齐整,床头柜上搁着本书和半杯凉水。他站在床沿,攥着平板,蓝眼里透着犹豫。床够宽,他缩在角落也碰不到林程毅,可他就是站着不动。林程毅在床沿坐下,拍了拍身侧空位:“上来,不挤。”
庄瑾聿掀开被子一角,蜷着腿缩进靠墙那侧,后背抵住墙壁。平板搁在枕边,指尖在屏幕边蹭了蹭,收回。林程毅躺下,侧身面朝他,两人之间隔了两掌宽。床够宽,宽到互不侵扰;又够窄,窄到月光恰好填满那道缝隙。林程毅抬手,灭了床头灯。房间暗下来,只剩帘缝漏进的月华。
庄瑾聿贴墙躺着,目光落在那道银色光带上。呼吸放得极轻,生怕一口大气就吹碎了这一室的静。可他睡不着。翻身,面朝墙;再翻身,面朝林程毅。月光正落在林程毅肩头,在深灰睡衣上勾出一道浅亮的边。他看了几秒,又翻回去,把被子拉过头顶,只露一缕金发。被窝里闷,能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咚咚。闭眼,再睁眼,又翻一次。
林程毅的呼吸始终平稳。直到庄瑾聿翻到第三次,那平稳的节奏,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庄瑾聿没察觉他清醒了,脑子里转着明日的种种:傅首一会否又拿古文刁难,走进教室该如何开口道早安。数到第二十三次翻身,他泄了气,撑起身子,掀开被子一角,一只脚探向冰凉的地板,想回自己房间。
就在脚尖将触未触地板的刹那,背后响起一个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刚醒的低哑:“去哪儿?”
庄瑾聿僵住。半跪在床沿,一只脚踏在虚空,回过头,望进林程毅的方向。月光落在两人之间的床单褶皱上,把那些细密的纹理照得纤毫毕现。
“我……睡不着……怕吵着你……”他开口,声音压得极轻,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最深处费力地抠出来。
林程毅没说话。他伸手,从庄瑾聿背后绕过去,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腰。动作很轻,像只是为了拦住他下坠的趋势。胸口贴上庄瑾聿的后背,隔着两层睡衣,体温一点点渗过来,不烫,更像是那种被冬日太阳晒透了的石头的暖,到了夜里,还在源源不断地散热。
“睡吧,小乖。”林程毅的声音贴着他耳后响起,不高不低,像是怕惊碎什么,“睡不着,就叫我。”
庄瑾聿攥着被角的手指松了。他慢慢把那只脚收回床上。林程毅的手臂仍搭在他腰侧,没收紧,也没松开,就那么虚揽着,像个随时可挣脱,却无需挣脱的围栏。他重新躺下,后背贴着林程毅的胸口,庄瑾聿没在往墙角缩,也没再翻身。月光在床单的褶皱间流淌。林程毅的呼吸喷在他后颈,温热,每一次吐纳都让那片皮肤微微发烫。心跳仍是快的,但正一点一点慢下来,像一艘被风推着跑了许久的船,终于寻到了可以停靠的岸。
他闭眼,再睁眼,看月光在墙上挪了寸许。复又闭眼,这一次,呼吸深了,慢了,从浅变深,从快变慢,直至平稳。睡意像潮水,将他缓缓吞没。他记不清自己是何时睡着的,只记得后背那片温热,始终未移开。
林程毅感知到他呼吸彻底平稳,也没动。维持着那个姿势,手臂虚搭在他腰侧,胸口贴着他后背。月光在房间里缓慢爬行,从地板到床脚,从被沿又爬回地板。天光从墨蓝熬成灰蓝,再从灰蓝熬成浅青。他睁着眼,看了一整夜。
天亮时,庄瑾聿醒来,发现自己仍蜷在原处,后背贴着林程毅的胸口,被子盖到下巴。林程毅已不在床上了,被角另一侧有余温。床头柜上多了杯温水,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旁边压着张便签:“粥在楼下,我去热了。今天开学,穿厚些,风大。”
他坐起,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低头看着那便签,字迹是林程毅的,利落爽朗。看了几秒,折好,塞进睡衣口袋。赤脚走回自己房间。走廊声控灯亮了又暗。他换上校服,把那张便签掏出来,夹进书桌抽屉里语文课本的扉页。
下楼时,林程毅已坐在餐桌边,面前两碗粥,两个水煮蛋,正慢条斯理地剥着其中一个的壳。庄瑾聿在对面坐下,拿起另一个蛋,在桌沿滚一圈,开始剥。林程毅没问他昨晚睡得如何,也没提他半夜差点溜走的事。把剥好的蛋放进粥碗,压碎,拌开,低头喝了一口,才道:“今天降温,你那件厚外套在门后衣架上。”
庄瑾聿剥蛋的动作顿了一下,继续,把蛋白剥得干干净净,放进粥里,也压碎了,拌着喝了一口。抬眼看向林程毅,嗓子还哑着,但清晰地说:“哥……谢谢你……昨晚……没让我走。”
林程毅正低头喝粥,闻言抬了抬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又低下头:“一米八的床,睡俩人都宽裕。下次直接进来,不用敲门。”
庄瑾聿低下头,继续喝粥,耳尖却从耳廓红到了耳垂。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粥碗的白瓷边上镀了圈暖光。院外那两排银杏,枝桠在晨光里舒展,芽苞尖那点青绿,已彻底撑破褐色的硬壳,几片蜷曲的嫩叶怯生生地探了出来,在早春的风里,泛着脆弱又倔强的光。他把粥喝净,起身把碗搁进水槽,走去门口换鞋。林程毅已等在那儿,一手拎着一个书包,深灰和深蓝并排靠着。
庄瑾聿接过那个深灰的,背上肩。推开门,冷风迎面灌来,他缩了缩脖子。可抬眼望去,那两排银杏的嫩叶,已然舒展开来。他在门廊下多站了几秒,然后跟上林程毅,迈出大门。风依旧凛冽,却似比寒假里任何一阵风都轻,像是冬天那只坚硬的壳,终于被什么从内部,顶开了一道裂缝。而他,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