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风折枝》聿声

35、开学 晨光从东边

　　晨光从东边那排法国梧桐的树梢后面漫过来的时候，庄瑾聿已经站在门廊下面了。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起来挡住下巴，书包带子不松不紧地挂在肩上。他低头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

　　他直起身侧头看了一眼那两排银杏。芽苞顶端的嫩叶已经展开了大半，薄薄的、浅绿色的叶片边缘还带着一点蜷曲的弧度。阳光透过那些新叶落下来，在地上筛出细碎的光斑。

　　林程毅从门厅里出来一手拎着一个头盔，把深灰色的那个递过来：“今天风小，骑车正好。”

　　庄瑾聿接过头盔戴上，系带在下颌处收紧。跨上车踩下踏板，车轮碾过门廊前的地砖时发出一声轻响。林程毅跟上来，灰蓝色的车架在他旁边并排滑出大门。

　　晨光斜落在两个人肩上。路面上的雪早化干净了，沥青被夜露润得发黑，泛着湿润的光。路边那排行道树的枝桠上冒出了细小的嫩芽，浅褐色的芽鳞刚刚裂开，露出里面鲜绿色的顶尖。空气里带着泥土和草根被水汽浸透后的湿润气息。

　　进校门的时候庄瑾聿的车速没减，目光往花坛方向扫了一眼。花坛边的法国梧桐冒出一层毛茸茸的嫩叶，那只橘色流浪猫在老位置。他快速收回目光不看，因为视线收的快所以很快稳住了自己的状态没发抖。

　　车棚里已经停了十几辆车，两人并排锁好车，沈确正好从车棚另一头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三个包子，看见他们就扬了一下手里的袋子：“老林！小瑾！你们可算来了，周屿白那个磨叽鬼还在路上。"他说着咬了一口包子含糊不清地补了一句，"陆时安骑电动车来的，早到了，说是要去化学办公室找墨老师。”

　　庄瑾聿把钥匙放进口袋，沈确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嗓子今天怎么样？昨天晚上不是还说有点哑吗？”

　　“好一些了，”庄瑾聿说，“早上喝了梨汤。”

　　沈确点头，又咬了一口包子：“那行，等会儿物理课你别又光听不记笔记，上学期期末你那本笔记本借我抄了两页，字写得比我的好看多了。”

　　庄瑾聿没接话，眉眼微微上扬很明显的一个笑容。

　　三个人并肩往教学楼走的时候，庄瑾聿走在中间。沈确走在左边啃包子，林程毅走在右边书包带子挂在一边肩上。走廊里的日光灯已经亮起来了，把瓷砖地面照得发白。经过一楼楼梯拐角的沈确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对了小瑾，昨天群里发的那个物理竞赛复赛时间你看见没？三月底，君老师说要提前开始集训。”

　　“看见了，”庄瑾聿说，“我记了日历。”

　　沈确笑了一声：“你什么时候开始用日历了？”

　　“上学期期中的时候，”庄瑾聿回答得很慢但很完整，“我怕忘事。”

　　走到高二三班门口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苏玖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正在低头翻课本，抬起头看见他们进来点了一下头，目光在庄瑾聿身上多停了一瞬。

　　庄瑾聿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课桌上光溜溜的，上学期贴的课表已经被撕掉了，桌面残留着一小片胶痕。他把书包放进课桌里的时候，苏玖从前面走过来放了一个小的透明收纳盒在他桌角，里面是几支新的笔芯和一块橡皮：“新学期发的，顺便帮你领了一份。”

　　庄瑾聿抬头看她：“谢谢。”

　　苏玖听见他说话的时候有些惊讶，但没选择多问，点头步子轻快的走回自己座位。

　　预备铃响了之后唐婉茹走进教室，她手里拿着新学期的课表和一份花名册，站在讲台上先扫了一圈全班的脑袋，然后目光落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停了一拍，收了回去。

　　“开学了，都坐好。”唐婉茹把课表贴在黑板旁边的公告栏上，“这学期的课表有一些调整，信息技术和音乐课都挪到了下午。还有一件事，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的复赛时间定在三月底，具体通知等君老师发。初赛通过的人这学期要参加集训，没通过的也不要放松进度。”

　　她说完之后把花名册翻开开始点名，点到庄瑾聿的时候没有抬头，听着那声“到”从他坐的方向传过来，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

　　第一节是语文课。傅首一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新课本，走到讲台上翻开第一页：“新学期开始了，这学期古文部分我们会讲几篇重点篇目。今天先讲第一篇，《阿房宫赋》。”

　　庄瑾聿翻开课本找到《阿房宫赋》。密密麻麻的文言文排成整齐的方块字，他认得每一个字，但连在一起需要多花几秒才能理解。他从第一句开始看，“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在心里把这十二个字默念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毕”旁边写了一个“灭9。

　　“第一句，谁来翻译？”傅首一问。

　　顾言晞举手站起来：“六国灭亡了，天下统一了，蜀山上的树木被砍光了，阿房宫就建起来了。”

　　庄瑾聿把顾言晞翻的那句抄在课本空白处，“六国灭亡”“天下统一”“蜀山的树木被砍光”“阿房宫建起来了”，四个短语并排写在课文旁边，字迹端正。

　　“好，坐下。”傅首一点头，“第二句，'覆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这一句写的是阿房宫的规模，覆盖了三百多里地，把天和太阳都隔开了，用的是夸张的修辞手法。”

　　庄瑾聿在“夸张”两个字旁边画了一条横线，又在下面补了一行小字：“三百多里，很大。”

　　这节课的后半段他跟着傅首一的节奏往下走。“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傅首一描述回廊曲折和屋檐形态的时候庄瑾聿在课本上描了一遍"廊"字的轮廓；“各抱地势，钩心斗角”，傅首一分析建筑结构的时候庄瑾聿在笔记本上画了一组简单的线条模拟建筑的错落关系。他记了半页笔记，字迹比以前稳当多了。

　　下课之后沈确从前排转过来趴在他桌边：“你今天语文课记了好多笔记。”

　　“能听懂一些了，”庄瑾聿说，“比上学期……好一些。”

　　第二节是英语。林姝涵讲了一篇关于科技发展的阅读。庄瑾聿跟得比上学期更顺，做完限时训练之后还剩几分钟，把最后一篇阅读的段落大意用中文在卷子边缘概括了一遍。

　　第三节是物理。君骁玚走进教室的时候看了一眼后排然后说：“这学期的竞赛集训从下周开始，每周三和周日晚自习加两节课，报名的人注意时间安排。”他说完之后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力学综合题，一个物块在粗糙斜面上受恒力作用向上运动，求加速度和摩擦力做功。庄瑾聿在草稿纸上先画受力分析图，把重力分解为沿斜面方向和垂直斜面方向两个分量，根据牛顿第二定律列方程，然后代入摩擦力表达式求解。

　　第四节是化学，墨兮讲的是有机化学的新章节，从烷烃的结构和命名开始。庄瑾聿在笔记本上把那几个新出现的术语抄了两遍，然后抬头跟着墨兮在黑板上画的碳链结构图往下走。

　　午休的时候食堂里挤满了人。沈确端着托盘挤到庄瑾聿那桌旁边坐下，放下碗的时候说：“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周屿白第二节美术课我俩都不想上，美术课要画素描，我上次画了个苹果被老师说像土豆。”

　　周屿白端着碗走过来坐下，听到这句话抬了抬眼皮：“你画的那个确实像土豆，别赖老师。”

　　陆时安最后走过来，在周屿白旁边坐下，把一碗汤放在桌角：“墨老师说明天要收寒假作业。”

　　周屿白筷子顿了一下：“寒假有化学作业？”

　　“有，”陆时安看了周屿白一脸有作业怎么不告诉我的表情继续说，“你肯定没写。”

　　周屿白沉默了。

　　庄瑾聿坐在林程毅旁边低头吃了一口饭，看他们斗嘴无意的扬起一抹笑。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体育老师让全班先跑两圈热身，庄瑾聿跑完了前一圈半，到剩下的半圈的时候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没停下来，林程毅在他旁边跑着，没有超过去也没有落后，就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一直跟到终点。

　　庄瑾聿在终点停下来弯着腰喘气的时候，沈确从后面跑过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可以啊，两圈没停。上学期你跑一圈半就要歇了。”

　　庄瑾聿直起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现在能多跑一点了。”

　　沈确笑了一声：“可以啊，那下个月争取三圈。”

　　周屿白从旁边走过来也喘着气：“你跑三圈的时候别拉上我，我两圈就够了。”

　　陆时安靠在操场边的单杠上喝水，没说话。

　　下午第二节是美术课。美术教室在艺术楼三楼，窗户朝南，午后的阳光从大玻璃窗照进来把整个教室都照得亮堂堂的。庄瑾聿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的时候程老师已经在讲台上摆好了几个石膏几何体，一个球体、一个正方体和一个圆锥体，三样东西在白布上投出深浅不一的阴影。

　　“今天练明暗交界线的处理，"程老师站在讲台上说，"先把几何体的轮廓画准，然后找到明暗交界线的位置，从暗面往亮面过渡。”

　　庄瑾聿拿起铅笔，在素描纸上先画了一个正方形的轮廓。他画完轮廓之后抬头看了一眼石膏体上的光照方向，光从左侧偏上方照下来，正方体的右上方是亮面，左下方是暗面，明暗交界线在中间偏右的位置。他试着用铅笔在暗面排了几组斜线，深浅控制得比上学期期末更稳了。

　　程老师从他身后走过去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他的画：“明暗交界线的过渡比上学期自然了，排线也可以再密一些。”

　　庄瑾聿点了一下头，把铅笔削尖了一些继续往下画。

　　沈确坐在他斜对面，低头看着自己画纸上那个怎么看都像土豆的球体，沉默了几秒之后小声问旁边的周屿白：“我这个还有救吗？”

　　周屿白看了一眼：“重画吧。”

　　沈确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下午第三节是信息技术课。老师讲的是条件判断语句if-else的用法，庄瑾聿在电脑上把老师布置的练习做完之后又自己写了一个小程序，输入一个年份判断是不是闰年，运行成功之后他盯着屏幕上那行输出结果看了两秒，然后关掉了窗口。

　　晚自习第一节课是数学限时训练，唐婉茹发了一张向量综合卷。庄瑾聿做到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停了一下。题目是已知向量a和b的模长和夹角，求证向量a加b与向量a减b互相垂直当且仅当向量a的模长等于向量b的模长。他在草稿纸上先展开计算，两个向量垂直的条件是点积为零，推出来就是向量a的模长平方减向量b的模长平方等于零，所以向量a的模长等于向量b的模长，证明完毕。他又换了一种几何法验证了一遍，确认没问题才往卷面上誊写。

　　晚自习第二节课做物理作业的时候他的笔在草稿纸上匀速移动着，偶尔停下来翻一眼课本上的公式表。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教室里只有日光灯的白光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林程毅从前面走过来，在他桌边放了一颗橘子味硬糖：别老含薄荷的，换换口味。”

　　庄瑾聿拿起那颗糖剥开糖纸含进嘴里，橘子味的，甜的比薄荷的甜很多。

　　晚自习结束之后两个人骑车回家。路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在路面上拉出两段并排的影子。拐进银杏道的时候庄瑾聿慢了下来，那两排银杏树的嫩叶在路灯下泛着浅绿色的光，每一片都在夜风里轻轻抖着。他在银杏道口刹住车，侧头看了一会儿那些新叶。

　　林程毅停下来等他。

　　庄瑾聿看完之后收回目光，踩下踏板骑进了银杏道。门厅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他把车推进车棚锁好，转身往门厅走。赵姨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回来了？锅里有炖好的梨汤。”

　　庄瑾聿换鞋走进厨房舀了一碗梨汤喝掉。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把说了一天话之后嗓子眼里那点涩润开了。他把碗放进水池里，上楼回了自己房间。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细长的银白色光带。他站在窗边拉开窗帘，看见院子里那两排银杏在路灯下泛着浅绿色的光，那些嫩叶在夜风里轻轻地无声地晃动着。

　　他打开手机备忘录，在那页叫"活着"的地方加了一行字：“开学第一天，语文课讲了《阿房宫赋》，新学期的第一篇古文，能听懂大半了。体育课跑了两圈没停。美术课画了正方体，明暗交界线比上学期画得好。晚自习做了数学和物理。回来的路上银杏发芽了。体重41公斤，长了1公斤，脸确实圆了一点，哥和妈妈说长肉了。”

　　他躺下来，窗外的月光在床沿上停了一小片银白色的亮。他闭上眼的时候听见楼下传来林程毅把厨房灯关掉的声音，然后是上楼的脚步声，在他门口停了一下，又往走廊尽头去了。

　　窗外早春的风从银杏叶之间穿过去，发出极轻的沙沙声。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开学喽，下一章是情人节有惊喜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