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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妈妈……” 这声妈妈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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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二,天还蒙蒙亮,庄瑾聿就醒了。窗外是灰蓝的天色,东边树梢后面漫上一缕晨光,把窗玻璃上那层薄薄的水雾染成了浅金色。他没急着起身,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昨晚那声从嗓子眼儿里硬挤出来的“哥……”,还在耳朵里嗡嗡作响,像一颗石子投进静水里,波纹散了,可那颗石子还沉在心底。
他坐起来,摸过手机一看,六点四十。想起沈确昨天嚷嚷着今天要去庙会,又躺回去缩了缩,把被子拉到下巴。过了几分钟,还是起来了。
刷牙的时候,他对着镜子张开嘴,试着动了动喉咙,没发出声。但没关系,“哥”字既然能出来,这儿就不是死的。他低头,舌尖顶着薄荷味的牙膏泡沫,动作都比平日慢半拍。
下楼时,楼梯上那道红地毯软乎乎的,踩上去一点响动都没有。客厅电视开着,音量拧得很低,早间新闻的主持人正说着春节路况。厨房里热气腾腾,赵姨在灶台前忙活,锅盖缝里滋啦滋啦往外冒白气,满屋子都是煎饺混着米粥的焦香。
庄曦诺坐在餐桌边,捧着一杯热茶在看手机。浅米色的毛衣,头发随意挽着,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笑了笑:“醒啦?今天庙会,趁热吃。”
庄瑾聿坐下,面前一碗粥,一碟煎饺,一小碟醋。他喝粥的动作很慢,吃到一半,抬眼看她。她正跟赵姨念叨着什么,侧脸线条在晨光里格外柔和。那种平稳的、笃定的语调,是他刚来青阳时不敢奢望的东西,如今却成了他一天天习惯下来的依靠。
九点多,沈确风风火火地来了,灰蓝色羽绒服上沾着寒气,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冻死我了!”他在门厅里跺脚换鞋,周屿白和陆时安跟在后头搓手。林高瑞从书房出来,换了件深灰外套,庄曦诺也把围巾绕上脖子。一群人挤在玄关换鞋,庄瑾聿蹲在最后系鞋带,一抬头,正看见庄曦诺弯腰时,米色毛衣领口露出的一截白皙脖颈。
庙会在城南古街,车停在外围,还得走一段路。街上人挤人,红灯笼一串接一串,竹竿挑着的横幅上写着“新春大吉”。空气里搅着糖炒栗子的甜香、烤红薯的暖气和炸串的油香,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吆喝和远处的锣鼓。
庄瑾聿挨着庄曦诺走,深灰围巾捂严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蓝眼睛和几缕被风吹乱的金发。他看得仔细:糖画摊前围着小孩,老爷爷手腕一抖,铜勺里的糖浆就画出一只蝴蝶;剪纸摊上红艳艳的窗花,花样精巧;还有卖面具的,孙悟空和花旦的脸谱在风里轻轻晃荡。
沈确在前头买了串草莓糖葫芦,回头举着晃:“小瑾,来一口?”庄瑾聿摇摇头,沈确便自己嘎嘣咬下一颗。
锣鼓声骤然逼近。人群围出一个半圆,打头的红绸卡车上大鼓震天响,腰鼓队步点齐整,紧接着便是那舞龙的队伍。十几米长的龙身,金红鳞片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十几个汉子举着竹竿,龙身随鼓点翻腾,时而盘旋,时而俯冲,龙头追着那颗绣球,活灵活现。庄瑾聿仰着头,蓝眼睛被反光刺得眯了一下。他在巴塞罗那的电视上看过,可亲眼所见,那气势全然不同。风裹着鞭炮的硫磺味和糖炒栗子的甜香扑面而来,竟有种奇异的踏实感。
庄曦诺侧头看他,眼底带笑,又转回去接着看龙。
高跷队踩着一米多高的木跷,步子稳当得像走在平地上。一个红衣戏角从他面前经过,冲他咧嘴一笑,庄瑾聿愣了愣,也弯了弯嘴角。
舞狮队跟在后头,一红一黄两只狮子在人群里嬉闹。那只黄狮子忽然凑到庄瑾聿跟前,铜铃大眼眨巴着。他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又停住了,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狮子的鼻尖,材质是绒布的,摸起来软乎乎的。狮子晃着脑袋转了个圈,蹦蹦跳跳跑开了。
林程毅一直走在侧后方,将他碰狮子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逛到近午,人潮往小吃街涌。庄瑾聿在一处糖画摊前站定。老师傅舀起一勺琥珀色的糖浆,手腕翻飞,一只蝴蝶的轮廓渐渐清晰。他盯着看完了全过程,接过竹签,付了钱,却没吃,就这么一路拿着。
往回走时,街上人稍疏了些。庄瑾聿落在后头几步,攥着那只糖蝴蝶,竹签硌着指腹。他走一阵,便侧头看一眼庄曦诺。她正笑着看前头沈确举着烤串咋咋呼呼的样子。他收回目光,又走一阵,再看一眼,这次停留得久了些。
林程毅瞥了一眼,没出声。
到家已过了两点。赵姨备好了午饭,一家人围坐。庄瑾聿把糖蝴蝶搁在碗边,没吃也没收。庄曦诺给他夹了块鱼腹肉,他低头吃了,又夹一筷子青菜,比平日更安静。
饭后他没上楼,在客厅坐了会儿,刷了刷巴萨官网的新闻,放下手机,起身走到厨房门口,停住了。
赵姨下午请假回家了。庄曦诺系着浅蓝围裙,背对着他站在水池边洗碗。水流哗哗,冲在瓷碗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切进来,罩着她的背影,米色毛衣下摆随着动作微微晃动,几缕碎发垂在颈窝。
庄瑾聿扶着门框,指腹摩挲着微凉的木纹。这个背影,他太熟悉了。八岁前在巴塞罗那公寓里常见,后来她离开,这背影就成了记忆里模糊的碎片。再后来回到青阳,他又看见了,无数清晨的厨房,无数的深夜的客厅,还有无数次他站在门口、没敢走进去的瞬间。八年时光,那么多空白,此刻却被一种汹涌的情绪填满。他看着,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又像是有一股气,拼命往上顶。
庄曦诺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水珠顺着碗沿滚落,在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动作很轻,碗碟相碰,只发出细微的脆响。
庄瑾聿张了张嘴,深深吸一口气。
喉咙里的肌肉绞着劲,那道横亘八年的坎还在,可比起除夕夜那声“哥”,似乎又薄了些。气流从胸腔往上冲,声带被推着震动,嘴唇微张,舌尖抵住上颚
“妈……”
声音极轻,带着久未使用的沙哑,像生锈的铁门被推开时发出的第一声吱呀。气流断了刹那,他又稳住,再推一把。
“妈……妈……”
第二声顺了些,尽管尾音抖得厉害。他扶着门框,嘴唇还在轻微颤动,看着庄曦诺的背影。那声呼唤太轻太轻,却重重砸在了他自己的心上。
“哐当!”
庄曦诺手里正洗着的碗滑进水池,发出一声脆响,没碎,是完整的。她整个人僵在那儿,没回头。水流还在哗哗地冲着空水池底。她保持着那个姿势,好几秒,才慢慢放下悬在半空的手。
她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没反应过来。可眼眶已经红了,唇微微张着,目光落在门口的金发少年身上。庄瑾聿还扶着门框,蓝眼睛里浮着一层薄而亮的光,像初春湖面将化未化的冰。
庄曦诺张了张嘴,用袖口胡乱抹了下眼角,往前挪了两步,停在他面前。她的视线从他颤动的嘴唇,落到他微微滑动的喉结,最后才敢对上那双眼睛。
“小瑾……”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水声淹没,“……你,再叫一声?”
庄瑾聿看着她,喉结又滚了一下。吸气,推送。
“妈……妈……”
这一遍,稳了些。沙哑还在,那股子陈年的锈气也还在,可这两个字,完完整整地落进了空气里,被午后的阳光、哗哗的水声,和她汹涌而来的泪意,一并接住了。
“妈……”
他又唤了一声,第三次。
庄曦诺的眼泪到底没忍住,成串往下掉。她猛地抬手捂住嘴,肩膀止不住地抖,却硬是没哭出声。她上前一步,伸手把少年轻轻拢进怀里。手臂环过他单薄的后背,掌心贴着他微耸的肩胛,力道不重,却稳得惊人。额头抵在他肩上,温热的泪迅速洇湿了他深灰毛衣的肩头。
庄瑾聿被她抱着,起初两手垂着,过了一会儿,慢慢抬起,环过她的腰,轻轻回抱。下巴搁在她肩窝,侧脸蹭着柔软的毛衣。厨房窗户玻璃上,映出两人重叠的身影,模糊了边界。他闭上眼,感受着她贴在后心的手掌,温热,带着细微的颤抖,却无比坚实。
“妈妈在,”她的声音闷在他肩头,又低又哑,“妈妈在呢,小瑾……”
庄瑾聿没打字,也没点头,只是将环着她腰的手,收紧了些。
厨房里只剩水流声,哗啦啦地冲着空荡荡的水池。阳光在地砖上拉出一道明亮的斜线。那两声“妈妈”,像沉进水底的石子,涟漪散尽,石子却稳稳地落定在这儿,落定在午后弥漫的水汽和光亮里。
林程毅没进来。他原本跟在后面,听见那声“妈”,便在客厅拐角处停住了。背靠着墙,两手插在裤兜里,目光落在自己鞋尖。他听着水流声,听着庄曦诺压抑的抽泣,听着庄瑾聿那存在感极强的、沉默的呼吸。过了好一会儿,他退后两步,转身回了客厅,在沙发上坐下。茶几上,那只糖蝴蝶静静躺着,琥珀色的翅膀在阳光下透亮。
他伸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蝴蝶翅膀的边缘,又收回去,搁在膝上,安静地等着。
厨房里,庄曦诺松开庄瑾聿,退后半步,双手仍搭在他肩上,低头看他。眼眶鼻尖都红透了,睫毛湿漉漉的,嘴角却弯着。她伸手,把他额前蹭乱的金发拨回去,指腹在他鬓角多停了一拍。
“晚上想吃什么?”她嗓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已是柔和的,“妈妈给你做。”
庄瑾聿看着她,弯了弯嘴角。没打字,没点头,那声“妈妈”已然回答了所有。他抬手,将她颊边一缕没拢好的碎发,轻轻别到耳后。指腹擦过她微凉的耳廓,停留一瞬,才收回,这声妈妈她等了八年,终于让她等到了。
庄曦诺又笑了,眼角还坠着泪珠,转身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再度响起。她重新拿起那只滑落的碗,仔仔细细冲洗干净。
庄瑾聿没走,就倚着门框看她洗碗。看水流从她指缝间淌过,看她把碗一只只码进沥水架,摆得整齐。看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身回客厅。
林程毅坐在沙发上,闻声抬头。庄瑾聿在旁边坐下,两人之间隔了半个靠垫。他没拿手机,林程毅也没问。阳光从落地窗漫进来,暖融融地铺了一地,茶几上那只糖蝴蝶的影子,被拉得斜长。
庄瑾聿伸手拿起糖蝴蝶,对着光看了看,然后解锁手机,打了行字,把屏幕转向林程毅。
妈妈听见了。
林程毅看着那几个字,目光在屏幕上停驻片刻,才抬眼。他没应声,也没点头,只是从茶几下层摸出庄曦诺常用的iPad,解锁,打开备忘录,缓慢地敲下几个字,转过去。
她等了八年。
庄瑾聿看着那四个字,低下头,熄灭了屏幕。他把那只糖蝴蝶放回茶几正中,翅膀朝上,竹签斜斜地摆好。阳光穿透琥珀色的糖体,翅脉上的纹路清晰毕现,剔透,晶莹,像被凝固的时光。
他向后靠进沙发,侧头望向厨房。水声歇了,庄曦诺关上橱柜门,声音很轻。阳光掠过她米色的肩头,将她的影子拉长,斜斜地投在客厅地板上,恰好触到沙发的边缘。
那声“妈妈”早已消散在空气中,可有些东西留了下来,沉甸甸地,落在厨房的地砖上,落在客厅的光斑里,落在这间屋子最寻常不过的午后。时间仍在向前走,可这一刻,仿佛被那声呼唤按下了暂停键,温柔而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