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风折枝》聿声

29、第 29 章 庄瑾聿是被

　　庄瑾聿是被一阵清脆的爆竹声惊醒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巷子尽头把一长串鞭炮拆散了，隔一会儿扔一个。他睁开眼的时候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还是浅灰色的，天刚亮不久，窗玻璃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雾，透过水雾看出去，院子里的积雪被晨光照得发亮。

　　他翻了个身，手指碰到枕头旁边的手机，屏幕冰凉，他按亮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四十分。电量还剩一半，通知栏里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沈确凌晨发来的：“小瑾新年快乐！！”后面跟了一串烟花的表情。

　　他看着那行消息，然后把手机放下，坐起来。昨晚的片段慢慢浮上来，书房里的红纸和墨汁，林程毅站在他身后带着他写那七个字，还有那个从他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干涩的、破碎的、带着铁锈味的。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喉咙，指腹贴着喉结的位置，底下是温热的皮肤，吞咽了一下，喉结在指尖下方滚动，没有发出声音，但那个触感告诉他，声带确实在动，确实能动了。

　　他起来去洗漱。镜子里的少年金发散乱，右眼角那颗红痣在晨光里格外清晰，眼下那圈青色比前几天淡了一些。他低头刷牙的时候舌尖碰到了牙膏的薄荷味，清凉的，在口腔里炸开又慢慢消散。洗脸的时候水从指缝间流过去，温的，赵姨应该起得很早，热水器提前开好了。他擦干脸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镜子，然后走出卫生间。

　　换衣服的时候他打开衣柜，深灰色的毛衣和深色长裤，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拿了最里面那件庄曦诺上周给他买的红色毛衣——正红色，圆领，胸前绣着一只小小的金色锦鲤。他还没穿过，标签还挂在领口内侧。他把标签拆了，套上那件红色毛衣，布料柔软的，贴着皮肤被暖气烘了一会儿就暖了。他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红色把他的肤色衬得没那么白了，左臂袖口绷带的边缘从袖口露出一线白，他拉了一下袖口把绷带完全遮住。

　　他下楼的时候楼梯上铺了一层新的红地毯，是昨天庄曦诺和赵姨铺的，深红色的绒布从楼梯顶一直铺到底，踩上去软软的，声音被吸走了一大半。客厅的茶几上摆了一个果盘，里面堆着橘子、苹果和桂圆，旁边放着一碟瓜子花生，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低，正在重播昨晚的春节联欢晚会，屏幕上的演员穿着红衣服在舞台上转圈。

　　庄曦诺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他第一眼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毛衣好看，显气色，小瑾今天真精神。”庄瑾聿站在客厅中央，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红色毛衣，然后抬头朝庄曦诺的方向弯了一下嘴角。庄曦诺从厨房端了一碗汤圆出来放在餐桌上，汤圆是芝麻馅的，白白胖胖的浮在碗里，汤面上撒了一小撮干桂花，碗碟旁边还压着一个红色的东西，用透明塑料袋包着，折得整整齐齐。

　　“先吃碗汤圆，”她说，“早上吃甜的，一整年都甜，吃完了旁边有惊喜。”

　　庄瑾聿在餐桌边坐下来舀了一个汤圆送进嘴里。外皮软糯，咬开之后黑芝麻馅流出来，滚烫的甜味在舌尖上漫开。他嚼完咽下去之后又喝了一口汤，汤圆吃了三四颗，糖水也喝了大半，然后伸手拿起碗碟旁边那个红色小方块，拆开透明袋，里面是崭新的百元纸币，红纸带扎着，厚厚的一沓。他抬头看了一眼庄曦诺，庄曦诺正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嗑瓜子，笑眯眯地看着他。

　　他把红包重新折好放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了重量，他伸手按了一下，隔着那件红色毛衣的布料感觉到一点温热。林高瑞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手里也拿着两个红包，一个递给庄瑾聿，一个递给已经在餐桌边坐下的林程毅。“新年快乐，又要长大一岁了，学业进步。”庄瑾聿站起来接过来的时候微微欠了欠身，林高瑞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庄瑾聿低头拆开红包看了一眼，比刚才那个还要厚一些，他看了两秒，把红包折好放进口袋里，两个红包并排贴在毛衣布料上。

　　林程毅坐在他对面，也拆开了红包看了一眼，然后折好放进口袋，抬头对上庄瑾聿的目光时嘴角弯了一下：“新年快乐，小乖。”

　　庄瑾聿把最后几颗汤圆吃完，糖水也喝干净了，碗底躺着一颗枣子，红彤彤的躺在白色的碗底中央。他用勺子舀起来放进嘴里，枣子肉很厚，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核吐在纸巾上包好，他站起来把碗勺放进水池里。走回客厅的时候赵姨从厨房端出一碟刚蒸好的年糕放在茶几上：“尝尝，红糖年糕，我自己蒸的。”庄瑾聿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年糕软糯，红糖的甜味从热乎乎的糕体里渗出来，在舌尖上化开，他嚼了两下又咬了一口，把整块吃完了才把手指上沾的糖渍舔掉。

　　十点多的时候门铃响了，沈确站在门外，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戴着一顶毛线帽，手里拎着一个大号的纸袋。庄瑾聿打开门的时候沈确先把纸袋递了进来：“小瑾新年快乐！这是我妈做的炸春卷和炸麻叶，你们家今天肯定也要吃，但我妈非让我带过来，说添个盘。”庄瑾聿接过纸袋的时候闻到里面飘出的油炸面食的香气，混着葱花和芝麻的味道，他把纸袋放在玄关柜上，沈确已经弯腰在换鞋了，换了鞋踢踢踏踏地走进客厅。

　　“老林呢？”沈确探头往书房方向看。

　　林程毅从书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新年快乐。”

　　沈确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两个红包，一个扔给林程毅，一个塞到庄瑾聿手里：“我妈给的，说你们两个都有，拿着别客气。”庄瑾聿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红包，封口处贴着一枚金色的贴纸，写着“学业有成”四个字，他捏了捏厚度，然后折好放进口袋里，口袋里已经有四个红包了，那件红色毛衣口袋被撑得鼓起来一小块，贴着他的大腿外侧，有重量。

　　中午周屿白和陆时安也来了。周屿白带了一大袋自己家里做的卤味，陆时安带了一盒草莓和一瓶红酒红酒是给两个大人的，他们进门的时候先走到庄曦诺面前把红酒递过去说了一句“庄阿姨新年好”，庄曦诺笑着接过来：“这孩子真懂事。”

　　五个人凑在客厅里吃午饭，赵姨又多加了几个菜，餐桌被盘子占满了，转盘上几乎放不下更多东西。沈确一直在说昨晚的春节联欢晚会某个小品有多好笑，周屿白在旁边拆他的台说“你笑点太低了”，陆时安夹了一块卤牛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说“这个好吃”。

　　庄瑾聿坐在林程毅旁边，安静地吃着自己碗里的饭，偶尔夹一筷菜。他听沈确和周屿白拌嘴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弧度，那一点弧度从他坐下来就没有完全消失过。林程毅偶尔侧过头看他一眼，看到他嘴角那一点弧度就移开目光，继续吃自己的饭。

　　下午的时候沈确提议看电影。林程毅找了部老片子，喜剧，客厅的窗帘拉了一半遮住午后的阳光，五个人散坐在沙发上和地毯上。庄瑾聿坐在沙发扶手上，膝盖旁边是林程毅的肩膀。他看到一半的时候觉得有点困，昨天睡得不算好，凌晨被爆竹声吵醒过两次，整个人靠在沙发靠背上，眼皮慢慢往下沉，迷迷糊糊中感觉到有人在他肩膀上搭了一条薄毯，他侧了一下头，闻到林程毅衣服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然后彻底睡着了。

　　他醒过来的时候电影已经放完了，沈确和周屿白在厨房帮赵姨包饺子，陆时安在茶几旁边削苹果，林程毅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正在看什么，感觉到他动了，侧过头来：“醒了？睡了一个多小时，他们刚包完第二盘饺子。”

　　庄瑾聿坐直的时候身上的薄毯滑落到膝盖上，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条毯子，深灰色的羊毛毯，是林程毅房间那条。他把毯子叠好放在沙发靠背上，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翻转过去：“我睡了那么久？”

　　林程毅看了一眼屏幕：“反正也没什么事，今天本来就是休息的。”

　　庄瑾聿走到厨房门口，沈确正站在案板前面把一张饺子皮摊在掌心里，往中间放了一勺馅料，然后捏出几个褶子，捏完之后举起来给他看：“小瑾你看我包的，好不好看？”庄瑾聿凑近看了一眼，饺子边上的褶子捏得均匀细致，他点了点头。沈确把那只饺子放进已经排满了的盘子里，朝他招了招手：“要不要来试试？”庄瑾聿走过去站在案板旁边，赵姨递给他一张饺子皮和一勺馅料，他没有立刻动手，先看了沈确包了一个，又看了赵姨包了一个，才学着他们的样子把饺子皮摊在左手掌心里，用右手把馅料放在中间，然后从边缘开始捏褶子。他捏出来的褶子有大有小，形状歪歪扭扭的，封口处还漏了一小截馅料，沈确低头看了一眼笑了一声：“第一次包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庄瑾聿把那个歪歪扭扭的饺子放在盘子里，和其他那些整齐饱满的饺子排在一起，他的那只饺子躺在盘子的角落里，肚皮有点瘪，褶子凌乱，但他看着它躺在那里的样子像是和它有了某种联系。

　　晚饭是饺子和剩菜。庄瑾聿把自己包的那只饺子也煮了，赵姨特意把它和其他饺子分开煮的，怕他认不出来，端上桌的时候她把那只歪歪扭扭的饺子单独放在一个小碟子里推到他面前：“小少爷，你的。”庄瑾聿低头看着那只饺子，用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馅料是虾肉的的，因为封口没捏紧所以煮的时候漏了一些汤汁进水里，吃起来不如其他饺子饱满，但味道还是对的，咸鲜的，带着虾肉的清甜。他把一整只都吃完了，连碟子里漏出来的汤汁都用勺子舀了喝了。

　　吃完晚饭后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沈确他们帮忙收拾了碗筷才走，玄关处三个人依次换鞋，走之前沈确回头喊了一声：“小瑾明天庙会，去不去？”庄瑾聿站在门厅里想了想，点了点头。沈确笑了一下：“那明天早上我来找你们。”门关上之后客厅安静下来，赵姨在厨房里把最后几个碗放进洗碗机，庄曦诺和林高瑞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新闻，音量还是调得很低。

　　庄瑾聿上了楼回到自己房间。他洗了澡换了睡衣，把那件红色毛衣叠好放在椅子靠背上，然后坐在床沿上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活着”那个页面上加了一行字：“大年初一，早上吃了汤圆，碗旁边压着一个红包。林叔叔给了红包，沈确妈妈也给了妈妈和哥都给我了，下午睡了很久，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哥的毯子。包了一只饺子，歪歪扭扭的，煮熟了，我吃了，味道很好吃。”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又加了一句：“原来这就是过年。”

　　他放下手机，窗外的夜空里又炸开了一簇烟花绿色的，像一棵发光的树，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慢慢散开，然后又是一簇金色的。庄瑾聿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着那些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绽开，把夜空染成一片短暂而鲜艳的颜色，烟花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蓝眼睛照得亮晶晶的，右眼角那颗红痣在光影变幻中忽明忽暗。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直到最后一声爆竹在远处闷闷地响完，世界重新安静下来。他转身回到床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侧过头看着窗台上那盆绿植。叶尖在月光里泛着一点细碎的亮光，又一片新的叶子正在展开，嫩绿色的，卷曲的边缘正在慢慢舒展开，像在等一个合适的时间完全展开自己。

　　他伸出手碰了一下那片新叶的尖端，指腹感受到叶面微微的凉意和柔软。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被子上面，闭上了眼。

　　隔壁房间里，林程毅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物理题集，但笔搁在练习册边缘没有动，已经放了很久了，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那段录音文件还停留在“最近播放”里。他点开又关上，关上又点开。最后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坐下来，打开手机备忘录，打了一行字：“除夕的时候，他开口叫哥了，声音很难听，但是也是这世界上最难听也最好听的声音。”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我要把那个声音记住一辈子。”

　　窗外的烟花已经完全停了，夜空重新归于沉寂，但天幕上还残留着一缕淡淡的硝烟味，从窗缝里渗进来，提醒着这个夜晚和以往任何一个夜晚都不同。隔壁房间已经安静下来，呼吸声隔着墙壁传不过来，但林程毅知道那个房间里的人正在睡着，身上盖着被子，枕头旁边放着手机，房间里有一盆绿植正在长新叶子，衣柜里挂着一件刚叠好的红色毛衣，口袋里还装着四个红包。

　　他把手机锁了屏，关掉台灯，在黑暗里躺下来。明天是庙会，听说会有舞龙舞狮，他想他的小乖大概一次都没见过。他闭上眼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弧度，像庄瑾聿下午睡醒时他看到的那一点弧度一样。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小瑾程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