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庙会 冬天可能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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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妈妈”在空气里散尽之后，日子并没有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变化。大年初二剩下的半天，赵姨回家去了，厨房里只有庄曦诺一个人忙前忙后，她做了一锅红烧排骨，又炒了一盘青菜，炖了一碗蛋羹，端上桌的时候庄瑾聿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他闻到香味站起来走过去，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三副碗筷，庄曦诺正在把汤碗端出来，围裙还没解，耳边的碎发又被热气蒸得湿了几缕，贴在鬓角。
庄瑾聿在她对面坐下来，林程毅从书房出来，拉开椅子坐下，三个人围着餐桌吃饭。庄曦诺给他夹了一块排骨，又给林程毅夹了一筷子青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肉，你太瘦了”。庄瑾聿没拿手机打字，低头把那块排骨吃了。排骨炖得很烂，酱色均匀地裹在骨头上，咸甜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他嚼着嚼着就忘了咽，抬起头看了庄曦诺一眼。庄曦诺正在低头喝汤，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朝他笑了一下，眼角还残着一点哭过的微红。
整个下午过得安静而缓慢。庄瑾聿坐在客厅里翻了一会儿手机，巴萨官网的新闻更新了冬窗引援的消息，他看了几行就关了，也不觉得有什么要紧。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院子里的雪还积着厚厚一层，那棵桂花树旁边的雪人还在，脖子上的红蓝围巾被冻在雪里，露出的一截在风里微微晃。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沙发坐下林程毅从书房出来倒水，经过客厅的时候在他旁边停了一下。
“明天庙会，今晚记得早点睡。”
庄瑾聿没点头也没摇头，但那天晚上他确实睡得很早。药量没变，睡前吃的那把药还是苦的，他咽下去之后躺下来，听着窗外夜风把树梢刮得呜呜响，翻了个身，闭上眼。这一次他没有再数心跳声等着睡意降临，意识沉下去的时候比平时快了一些。
大年初三，庙会日。
庄瑾聿醒过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已经是亮的了。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楼下传来碗筷碰撞的轻响和庄曦诺说话的声音，隔着楼板模模糊糊的，但能分辨出语调是很平稳的，他坐起来换了衣服，深灰色的毛衣和深色长裤，想了想又加了一条红蓝条纹的围巾，是庄曦诺给他买的那条。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末端垂在胸前，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巴萨标志，然后出了门。
下楼的时候庄曦诺正在玄关换鞋，今天穿了件白色羽绒服，头发扎起来了，比昨天看起来更精神了一些。她看了庄瑾聿一眼，目光落在他脖子上的红蓝围巾上，笑了一下：“这条围巾好看。”
林高瑞从书房出来换了件藏青色的外套，林程毅也从楼上下来了，灰色羽绒服拉链拉到顶。四个人在玄关挤成一团，庄曦诺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站起来，从鞋柜抽屉里翻出一叠红包，递给庄瑾聿一个，又递给林程毅一个“庙会上要是有表演打赏的，不用省着，也有很多吃的，想吃什么就买什么。”
庄瑾聿接过那个红包，放进外套内侧口袋里，隔着毛衣按了一下。
车还是林高瑞开的那辆黑色宾利，驶出银杏道的时候路面上还残留着前两天扫雪留下的水痕，被阳光照着泛出一层细碎的亮光。车窗外的空气干冷，行道树光秃秃的枝桠在灰白色的天空里伸展着，伸向高处。
庙会的地点在青阳城南的古街，车子停在古街外围的临时停车场，一家人沿着步行街往里走。还没走到入口，人潮的喧嚣声就已经漫过来了——锣鼓声、吆喝声、糖炒栗子的铁锅翻动声、小孩子举着糖葫芦的笑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从街口涌出来，带着滚烫的热度把冬天的干冷挤到了一边。
庄瑾聿走在庄曦诺身边，红蓝色色的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颜色浅汪汪的蓝眼睛。人潮从各个方向涌过来，与他擦肩而过的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夫妇有举着自拍杆的游客也有手挽手的老夫妻和穿着红棉袄蹦蹦跳跳的小孩。他被人群推着往前走了一步，又被人群带着往旁边偏了半步。一只手臂从旁边伸过来，抓住了他的外套袖口，他低头一看，是林程毅的手。那手指扣在他袖口的边缘，力道不重，但抓得也不算轻。庄瑾聿没挣脱开，顺着那只手的方向跟着往前走了几步，等人潮稍微松了一点，那只手才从他袖口上滑下来，垂回了林程毅身侧。
古街被红灯笼和彩绸装点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面貌。两边的店铺屋檐下挂了一长串一长串的灯笼，从街头一直延伸到街尾，风一吹就轻轻晃，红色的光晕在灰白色的日头底下像一条流动的河。地面上铺着青石板，被行人的鞋底磨得光滑发亮，倒映着头顶的红灯笼，像是踩着另一条倒悬的红色河流往前走。街道两侧的摊位上摆满了年货和吃食：烤红薯的铁桶冒着白气，糖炒栗子的锅里翻动着琥珀色的栗子，炸麻花的油锅滋啦作响，蘸了糖霜的山楂球在竹簸箕里滚动，还有卖泥人的、卖剪纸的、卖风车的、卖面具的。
庄瑾聿的目光从那些摊位上一一扫过去，最终定在了一个糖画摊上。
那摊子不大，一辆改装过的三轮车，台面上铺着一块光滑的白色石板，旁边搁着一口小铜锅，里面熬着琥珀色的糖浆。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手里握着一把铜勺，舀起一勺糖浆，手腕一倾，糖浆从勺尖流下来，在石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线，拐弯，再拐弯，一只蝴蝶的轮廓很快就浮现出来。庄瑾聿站在摊前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那只蝴蝶被摊主用竹签铲起来递给他，他才回过神，接过来付了钱。蝴蝶的翅膀在日头底下泛着透明的琥珀色光泽，翅脉的纹路清晰可见，薄得像一片凝固的阳光。
庄瑾聿把糖蝴蝶拿在手里，没有立刻吃掉。庄曦诺在旁边看着他，林高瑞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等他们，手里攥着一袋刚买的糖炒栗子，正在剥壳。
锣鼓声突然又近了。人群开始往街中央聚集，形成一个松散的大圆圈，庄瑾聿被夹在人群中看不见前面的情形，只能听见鼓点越来越密集。他踮了一下脚，视野还是被前面的人挡住了。然后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抓住了他的手腕，这一次没有抓袖口，而是直接握住了他的手腕，隔着毛衣的布料能感觉到掌心的温度。林程毅的手比他自己的大了一圈，手指扣在他腕骨内侧的位置，带着他往前挤了几步，在人群边缘找到一块空隙。
舞龙的队伍正从街道中央经过。一条十几米长的金龙被十几个舞龙人举着，龙身在鼓点中上下翻腾，金色的鳞片在午前的日光里闪着碎光。龙头追着一颗红色的绣球，张开大嘴作势要吞，绣球往左一偏，龙头就跟着往左摆，龙身跟着龙头的方向扭过去，在人群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欢呼，有小孩骑在父亲肩膀上拍手，老人的脸上映着金红色的光。
庄瑾聿站在人群边缘，仰头看着那条龙从头顶上方经过。金红色的鳞片在阳光下翻动，像一整片流动的光。风从龙身下面穿过来，带着鞭炮燃放后残留的硝烟味道，还有糖炒栗子的焦香混在一起。他站得很近，能看见龙身上那些鳞片的纹路，能看见舞龙人脚上那双布鞋踩过青石板时脚踝上的筋在绷紧又松开。
龙队过去之后是高跷队。几个穿着戏服的人踩着将近一人高的木跷从街中穿行而过，步子稳健得像是长在腿上一样。那个穿红衣的戏角经过庄瑾聿面前的时候低头看了他一眼，眨了眨眼睛。庄瑾聿愣了一下，然后弯了一下嘴角。那戏角又眨了眨眼，继续往前走了。
舞狮队跟在高跷队后面。两只狮子一黄一红，在人群中追逐打闹，时而翻滚，时而跳跃，铜铃大的眼睛眨巴着。那只黄狮子又凑到了庄瑾聿跟前，摇头晃脑地围着他转了一圈，然后停了下来，低头看了看他手里的糖蝴蝶。庄瑾聿看着那只狮子，把糖蝴蝶举起来给他看，狮子歪了歪头，毛茸茸的嘴巴蹭了一下他的手指。他笑了一下，整个人的肩膀都松了。
林程毅站在他身后一步的地方，把那一下笑看进了眼里。
逛到街尾的时候庙会的人潮已经散了一些，但小吃街那边反而更挤了。沈确和周屿白还有陆时安在人群中冒了出来。沈确手里举着一根快要吃完的糖葫芦，山楂只剩最后一颗，他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小瑾！你们也来了？”周屿白在旁边翻了个白眼：“我们都逛了半小时了才碰见他们。”陆时安没说话，朝庄瑾聿点了一下头，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糖蝴蝶上。
五个人汇合之后在街边找了个卖烤串的摊位前停下来。沈确一口气点了十几串羊肉，周屿白又要了几串鸡翅，陆时安站在旁边扫码付了钱。庄瑾聿站在摊位边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刚打了一个我字，沈确就把一串刚烤好的羊肉串递到他面前：“尝尝，这家的辣子特别香。”庄瑾聿看了那串肉一眼，收起了手机，接过来咬了一口。肉烤得焦香，辣椒面和孜然粉裹在表面，舌尖上炸开一股又烫又麻的劲道。他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林程毅站在他旁边，也在低着头吃一串羊肉串，吃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时不时的看看庄瑾聿。庄瑾聿把第一串吃完之后，沈确又递过来一串，他接住的时候感觉到林程毅往他这边靠了靠，肩膀隔着羽绒服蹭了一下，然后又退开了。庄瑾聿没有转头看他，继续低着头吃那串肉，但他知道林程毅看他的那道目光没有离开。
逛到下午两点多的时候，人潮渐渐散去了大半。庙会的节目还在继续，但游客们已经开始陆续往出口方向走了。庄瑾聿走在人群边缘，手里还攥着那只糖蝴蝶，竹签的底端被他攥得有点温热了。他走了一会儿忽然慢下来，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林程毅。林程毅正跟沈确说着什么，侧脸的线条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分明。庄瑾聿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又侧过头去看了一眼，这一次目光停留得更久了一些。
林程毅感觉到了那道视线，偏过头来看他。两个人隔着半臂的距离对视了一瞬，庄瑾聿没有躲开，林程毅也没有移开目光，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轻，然后转回去继续听沈确说话。
往回走的路上经过那座石桥，桥下的河面上还结着一层薄冰，冰面上落了几片枯叶，冻在透明的水层里。庄瑾聿在桥中间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那片冰面。桥下的冰层很薄，能看见底下暗色的水流在冰面下面缓慢地移动，带着枯叶慢慢往下游漂。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沿着河岸的方向看过去。河岸两边的柳树光秃秃的，枝条垂在冰面上方，在微风里轻轻摆动。
“在看什么？”林程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庄瑾聿没有转头，也没有拿手机打字。他继续看着那片河面，看了一会儿才侧过头，看了林程毅一眼，弯了一下嘴角笑了笑。那是一个极浅的弧度，像冰面下水流经过时泛起的一丝波纹。他把手里那只糖蝴蝶举起来，对着午后的光转了一下，蝴蝶翅膀在日头底下泛出一圈琥珀色的光晕。
林程毅站在他旁边，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会儿那条河，然后说：“回去吧，风太大了。”
庄瑾聿把糖蝴蝶收回来攥在手心里，转身走下石桥。他的步子比来时的时候快了一些，走到古街出口的时候经过一个卖风车的摊子，风车在风里转得飞快，彩色的叶片旋成一团模糊的光。庄瑾聿的脚步在那摊子前面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再停下来。
回程的车上，庄瑾聿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庄曦诺坐在副驾驶，林程毅坐在他旁边。车窗外的天色已经偏西了，阳光从树梢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车座上变成碎金一样的光斑。庄瑾聿靠着窗玻璃，手里还攥着那只糖蝴蝶。他没有吃它，也没有把它收起来放包里，就那么一直攥在指间，竹签的末端微微泛着体温的温度。
车拐进银杏道的时候车速慢了下来，那两排光秃秃的树梢在暮色里伸展着，地面上残留的雪在夕阳里泛着浅金色的光。庄瑾聿坐直了一些，侧过头往外看，直到车停进车库，他才把目光收回来。
推开车门下车的时候他冷得缩了一下肩膀，林程毅走在他旁边，比平时更近一些。门厅的灯亮着，赵姨已经回来了，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响和锅铲碰到锅沿的脆响，带着油烟和热气的香味从门缝里渗出来。
庄瑾聿在门厅换了鞋走进客厅，把那串糖蝴蝶放在茶几上，然后坐下来。林程毅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隔着半个靠垫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就那样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窗外最后一线日光收进了树梢里，暮色从四面八方漫上来，把客厅里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庄瑾聿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只糖蝴蝶，又看了一眼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他的右手手腕上还残留着一圈微热的感觉，是下午在人群中被抓住时留下的温度，现在已经没有那道温度了，但那个触感还留在皮肤上。他没有去碰那个位置，也没有拿手机打字，就把手放在膝盖上，安静地坐着。
赵姨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吃饭了！”
庄瑾聿站起来，走向餐桌。
窗外的暮色完全沉了下来，院子里的雪人还在那棵桂花树旁边立着，红蓝色的围巾在路灯的光线下泛着一层微弱的光泽。白天的一切已经散去了，锣鼓声、吆喝声、糖炒栗子的香味、舞龙的鳞片在光里翻动的碎光，都已经收进了这个夜晚最安静的角落里。但有些东西留了下来，手腕上那圈温热的触感，那只糖蝴蝶透亮的翅脉，还有那个被拉着从人群缝隙中穿过时，呼吸里混着的烤羊肉串的孜然味和冬天干冷的空气搅在一起。那种气味他现在还记得。他不知道会记得多久，但此刻它还在，他就觉得这个冬天可能还有很长，但春天也快到了。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庙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