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风折枝》聿声

21、初赛 雪

　　雪停之后的那几天，天气总是干冷干冷的。阳光从早到晚都挂在灰白色的天幕上，薄薄的一层，落下来的时候没什么温度，却把遍地白雪映得晃人眼。

　　林程毅每天都会比闹钟早醒十分钟。他翻过身，静静听着隔壁房间的动静，偶尔能捕捉到庄瑾聿轻缓的脚步声，四下安寂无声的时候，他便再多躺片刻，起身敲门提醒对方喝水、按时服药。十二月初清晨天亮得格外迟，林程毅一把拉开窗帘，窗外仍是一片灰蒙蒙，积雪反射出冷白单薄的微光，铺满整片院落。

　　等他缓步下楼，庄瑾聿已经安静坐在餐桌前。近来他喝粥的速度慢了许多，一碗温热的杂粮粥总要耗上近二十分钟，中途常常放空，目光长久落在窗外积满厚雪的枝桠上，碗沿轻抵桌面，勺子静置碗口，久久不动。林程毅在他对面落座，将两枚剥好的水煮蛋轻轻推过去，庄瑾聿垂眸拿起一枚，小口咬下。

　　出门时林高瑞的轿车早已等候在院门口。林程毅拉开后座车门，让庄瑾聿先坐进去，自己绕到另一侧落座。今日不骑单车，两人要前往市区参加物理竞赛初赛，林高瑞特意腾出时间专程接送。

　　“准考证都带好了？”林高瑞透过后视镜看向后座二人。
　　林程毅抬手拍了拍书包侧兜，应声：“带了。”
　　庄瑾聿拿出手机，指尖快速打出一行字，将屏幕朝前微微举起，白底黑字清晰印着：带了。

　　车辆停在教师进修学校大门前，沈确一行人早已等候在门廊下。沈确裹着厚重黑色羽绒服，手里攥着一杯滚烫豆浆，看见两人下车，当即扬了扬下巴：“老林，你们总算来了，我还以为要等你们迟到。”
　　周屿白蹲在台阶上系鞋带，闻声抬头望向庄瑾聿：“小瑾，你的考场在几楼？”
　　庄瑾聿低头打字，将手机转向他：“六考场，二楼。”
　　“我在四考场一楼，陆时安跟我一块儿。”周屿白话音刚落，身侧的陆时安便抬起头，他戴着黑色针织手套，低头翻找着口袋里的准考证：“你们计算器都备上了吗？我出门差点忘拿。”

　　沈确喝完豆浆，纸杯随手丢进一旁垃圾桶，拍了拍掌心：“行了，各自找考场，考完在校门口集合，谁先出来就等着其他人。”
　　转身走向教学楼前，他又回头望向庄瑾聿，语气笃定：“小瑾你肯定没问题，以你的物理水平，拿满分才正常。”
　　庄瑾聿轻轻颔首，抬脚往教学楼走去，林程毅紧随几步跟上，擦肩而过时侧头低声叮嘱：“考完我在门口等你。”
　　少年抬眼对上他的视线，浅浅一点头，转身拐进走廊尽头的楼梯间。

　　三考场设在二楼走廊最末端，林程毅找到对应座位坐下，将准考证平整摆放在桌面左上角，黑色水笔、2B铅笔、直尺、计算器依次规整排开。他静坐片刻，闭目调匀呼吸，再睁眼静静等候试卷下发。

　　试卷从前排逐层传递下来，林程毅拿到手，先翻至末尾浏览总分，满分四百，随即翻回首页开始作答。

　　十道选择每题四分，基础题型顺理成章答完：斜面受力、自由落体、牛顿定律、平抛运动、圆周向心力、电磁感应方向判断、磁场带电粒子偏转、简谐运动图像、电场电势规律、热力学能量变化，每一道的解题思路他都烂熟于心，一气填完答题卡。

　　紧接着是十道填空，每题六分。动量变化、万有引力、场强、电容、电阻计算、弹簧振子周期、电磁感应、光的折射、理想气体、碰撞守恒，所有基础规律熟练填写，涉及磁场感应类题目，他只计算数值大小，最后单独标注方向，是长久以来养成的做题习惯。

　　五道大题每题六十分，从力学综合、导轨电磁模型、热力学变化、分层带电介质电场，再到简谐联动电磁综合题，一步步画图列式推演。力学能量转化、导体棒受力平衡、等温与绝热气体变化、高斯定理分层电场、振子联动感应，演算条理清晰，全部步骤完整核对一遍，确认无误后搁置笔杆。交卷铃声响起，他起身走出考场。

　　同一时段的六考场内。
　　庄瑾聿坐在靠窗第三排，拿到试卷后同样先翻看总分四百，再回到首页动笔答题。

　　前五道基础选择作答顺畅，做到判断感应电流方向的题目时，心底莫名生出不确定感，他在草稿纸上细致画出磁场回路，反复核对两遍，才笃定填上答案，这道题比平日多耗费近三分钟。
　　绘制带电粒子轨迹时，指尖不受控地微微发颤，笔尖落出一块墨痕。他用力攥紧笔杆，静待指尖平复才继续书写。看简谐运动图像时视线短暂发晃，电场电势题干又让他脑中一瞬空白，他强迫自己放慢节奏，一点点梳理逻辑，才顺利完成全部选择题。

　　翻到填空题，他的手指依旧隐隐发抖。大部分空尚且顺畅，写到导体电阻相关公式时，盯着符号半晌，一时卡壳记不起物理含义，只能放下笔缓了好一阵才继续。书写周期公式时手再次晃动，字迹歪斜，擦除重写后，心底无端冒出消极念头，他强行压下纷乱心绪。电磁感应相关计算写完还反复验算两遍，看到折射率字眼时脑海先闪过外文词汇，顿了一瞬才落笔。

　　第一道力学综合大题，画图列能量等式有条不紊，推至弹簧缓冲阶段，视线无意间落在手背上一道浅浅划伤，绷带边角翻卷。他静静凝视两秒，往下扯了扯衣袖遮挡伤痕，重新沉下心计算。
　　第二道电磁微分模型推演到末尾，忽然茫然自问做题的意义，没有停下，只是书写速度慢了大半。第三道热力学计算时数值代写出错，整张演算纸划掉重算，恍惚间温热的泪水不受控制滑落，他抬手随意擦了擦脸颊。
　　第四道分层电场推导积分式时指尖震颤再起，笔尖拖出细长纹路，他停下笔深呼吸数次稳住心神。最后一道简谐联动电磁大题写完所有列式，特意在空白处手写备注感应电流朝向，方便后续核对。

　　他静坐几秒平复心绪，交卷铃响彻教学楼，才缓缓起身离场。

　　走出考场时天色已经暗沉下来。庄瑾聿走到校门口门廊，一眼看见林程毅斜倚石柱等他，指尖捏着一支水果棒棒糖。沈确蹲在台阶系鞋带，瞥见他立刻扬声呼喊：“小瑾，这边！”周屿白与陆时安从另一侧教学楼走出，周屿白手里卷着准考证，陆时安正将计算器收回书包。

　　五人在门廊下汇合。沈确站起身拍掉裤腿灰尘，迫不及待发问：“都怎么样？最后那道热力学选择题你们选的什么？”
　　周屿白：“我选C，算出来内能增加。”
　　陆时安：“我选B。”
　　沈确转头看向林程毅：“老林你的答案？”
　　“C。”
　　沈确又望向庄瑾聿，少年点亮手机打出文字递给他看：C。
　　沈确松了口气笑起来：“还好，我跟你们俩一样。”

　　离校时林高瑞的车停靠在路边，林程毅拉开后座车门等庄瑾聿落座，自己从另一侧上车。沈确三人挤进另外一辆私家车，两辆车一前一后驶离进修学校。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暖黄光晕铺在湿润路面，晕开一片柔和微光。

　　竞赛成绩在周二中午公布，君骁玚将查分截图发到班级群。林程毅395分，庄瑾聿满分400，沈确390，周屿白387，陆时安385，五人全部跨过复赛分数线。食堂里沈确端着餐盘坐到林程毅对面，把手机屏幕怼到他眼前，语气兴奋：“小瑾直接满分！咱们物理小组简直断层碾压。”
　　林程毅筷子夹着土豆顿了顿，咀嚼吞咽完才轻声开口：“他本来就很厉害，一直都是。”
　　周屿白端着饭碗走过来落座：“我们几个全都顺利晋级复赛。”
　　沈确笑出声：“全市高分段里，咱们班直接占了三个名额。”

　　下午物理课，君骁玚站上讲台宣读晋级名单。“林程毅395分，沈确390分，周屿白387分，陆时安385分，庄瑾聿四百分满分。尤其庄瑾聿同学，试卷最后一道综合大题，全省仅有他一人用微元拆分的思路完整推导作答，解题思路格外精巧。”
　　庄瑾聿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垂着头，耳尖泛着浅浅的红。前排的沈确回头，悄悄朝他竖了个大拇指，又转了回去。

　　晚自习结束，两人乘车回家。轿车停稳在院门，庄瑾聿站在门灯的光圈里，侧头望向身侧的林程毅，对方同样驻足原地。

　　晚风掀起围巾末端，轻轻起落。他低头看向自己垂落的双手，片刻后点亮手机打出一行字，翻转屏幕朝向林程毅：那道微元拆分的题型，我之前在国外线上网课上学过同类例题。

　　林程毅静静看完文字，隔了几秒才缓缓开口：“所以你从不是靠运气，所有亮眼的分数，都是日积月累沉淀下的底气。”
　　庄瑾聿收起手机，率先推门走进院落，林程毅紧随其后，两道脚步声在门廊短暂重叠，又慢慢分开。

　　次日清晨，庄瑾聿下楼时，赵姨正在厨房忙碌。他走到餐桌落座，发现粥碗旁多了一碟裹着保鲜膜的糖葫芦，山楂、草莓口味各两串。碟子下压着一张便签，是庄曦诺温柔的字迹：小瑾，听程毅说你物理竞赛拿了满分，这是妈妈给你的奖励。

　　林程毅从楼梯走下，恰好看见庄瑾聿咬下第一颗山楂。他在对面椅子坐下，少年吃完一整串，将竹签用纸巾仔细包好，手机推到餐桌中间，屏幕上清晰写着：你的那一份放在冰箱第二层。

　　林程毅看完文字，起身走到冰箱前拉开柜门，第二层果然放着一串单独包装的糖葫芦。他拿回桌边拆开薄膜咬下一口酸甜果肉。

　　两人隔着一张餐桌安静进食，阳光透过玻璃窗平铺在桌面，淡浅柔和。林程毅咬下第二颗山楂时抬眼，恰好看见庄瑾聿垂首吃糖葫芦，袖口下滑，露出手腕绷带边缘一截细白纱布，少年察觉到，不动声色把衣袖往下扯了扯，彻底遮住手腕上的旧伤。林程毅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品尝手里的糖葫芦，舌尖漫开酸甜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