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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狐狸 小乖,青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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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名表交上去的那个晚上,雪下得更大了。周六早上庄瑾聿推开窗户的时候,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树已经认不出原来的形状了,每一根枝桠上都托着厚厚的一层白,压得枝条微微下垂。空气里有一种雪特有的安静,把所有声音都吸走了一大半。
周日他也没有下楼一直在楼上待着,赵姨把午饭放在他门口,为了不打扰他敲了两下门就走了。庄瑾聿过了很久才去开门,端进来的时候碗还是温的,但饭已经凉了一半他坐在桌前把那碗饭吃完了,然后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备忘录。那个叫“活着”的页面已经很久没有加新的一行了,他把页面往下滑,看着之前写的那些东西,从九月一号一直到十一月,一行一行地排下来,像一条很长的线。
周一早上出门的时候雪还在下,但比前几天小了一些。庄瑾聿把头盔系紧,踩着踏板跟在林程毅后面骑出大门,车轮碾过积雪的时候发出一种细碎的被压实了的声响。
上午第一节课是语文,傅首一这节课讲的是作文结构,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框架图,开头、中间、结尾三段式,又在中间画了几条分支线,分别标注“记叙”“议论”“抒情”。他讲完之后让全班当堂写一段开头,题目是“那个冬天”。庄瑾聿低头看着那四个字,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青阳冬天的雪落下来的时候,我还不会说话。”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又划掉了,重新写了一句:“青阳的冬天和巴塞罗那的冬天不太一样。”他不知道这个开头算不算“正确”,但他没有再划掉它。傅首一从过道走过去的时候低头扫了一眼他的草稿纸,脚步没有停,但走过去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点。
第二节课是数学。唐婉茹讲了一道空间几何体的外接球问题,给了一个正四面体的边长,要求计算外接球的半径。庄瑾聿在草稿纸上画了正四面体的示意图,设边长为a,找到体心位置,根据勾股定理列出方程,解得外接球半径R=√6/4·a。他算完之后抬头看了一眼黑板,唐婉茹正在写最后的答案,他最近的状态越来越不对,记忆力也渐渐下降,注意力也越来越难集中,他把手放在桌面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去放进了校服口袋里。沈确坐在前面那道题做到一半卡住了,回头小声问林程毅:“老林,那个体心怎么找?”林程毅侧过头在他草稿纸上画了一条辅助线,标了中点位置,沈确看了一眼“哦”了一声转回去继续算了。
第三节课是英语。林姝涵讲了一篇关于极地科考的完形填空,文章里讲的是科学家在北极冰层上钻取冰芯样本研究气候变化的故事。庄瑾聿读得不算快,但每个空都填上了,最后一篇阅读理解的答案写在卷面上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钟,还剩六分钟。他靠着椅背往窗外看了一会儿,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了一片灰白色。
第四节课是物理君骁玚讲了一道关于简谐运动的综合题,给了一个弹簧振子的振幅、周期和初始位移,要求写出振动方程并计算某时刻的速度和加速度。庄瑾聿在草稿纸上先写出振动方程x=Acos(ωt+φ),根据初始条件求出初相位φ,然后对时间求导得到速度表达式v=-Aωsin(ωt+φ),再求导得到加速度a=-Aω?cos(ωt+φ)。他写完的时候君骁玚正在黑板上写答案,他把草稿纸翻了一面,在背面画了一个简谐运动的位移-时间图像。
课间的时候沈确从前面转过来,趴在林程毅桌上说:“老林,下午体育课打球不?”林程毅翻了一页书:“操场雪清得怎么样了?”沈确说“清了大半,能打”。周屿白在旁边插了一句:“你那叫能打?上次雪地滑了一跤屁股疼了三天。”沈确拍了他一下,“你闭嘴。”
中午吃饭的时候庄瑾聿还是坐在角落那张桌子上。苏玖端着托盘走到他对面坐下来,把一碗紫菜蛋花汤放在他面前:“今天食堂送的,多了一碗。”庄瑾聿看了她一眼,低头打字:“谢谢。”苏玖看了那两个字,点了点头说了声不客气,低头吃自己的饭。过了一会儿她放下筷子说:“你最近好像没怎么去天台了。”庄瑾聿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他确实很久没有去了,从白猫那件事之后,他就没在上过六楼。他拿起手机打字:“最近不怎么想抽了。”苏玖看了那行字,点了一下头,继续吃饭。
下午第一节是化学。墨兮讲的是化学平衡的移动,给了一个放热反应在不同温度下的平衡常数数据,要求学生判断温度升高时平衡向哪个方向移动。庄瑾聿根据勒夏特列原理判断升温时平衡向吸热方向移动,对于放热反应来说就是逆向移动,平衡常数减小。他写完答案之后又翻到前面看了一遍自己的推导过程,确认无误才放下笔。
下午第二节是生物老先生讲的是基因的分离定律,出了一道关于豌豆杂交实验的遗传题。庄瑾聿用了点时间把“显性”“隐性”“纯合子”“杂合子”这几个词的中文含义和他在巴塞罗那学过的英文术语对应起来,然后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遗传图解,推算出后代的基因型比例,推完之后他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才把答案写上去。同桌的男生正在草稿纸上画了好几版遗传图解都没算对,侧过头来看了一眼庄瑾聿的答案,又低头重新算了一遍。
下午第三节是体育课雪果然被清了大半,操场边缘还堆着几道白色的雪墙,但中间那片区域已经露出了深红色的塑胶跑道和灰绿色的草皮。沈确把篮球从器材室抱出来的时候,林程毅正在场边做拉伸。
庄瑾聿站在看台边上。他没有走过去,也没有选择走开,站在看台第一级台阶的边缘,两手放在外套口袋里,看着沈确运球上篮、球落在框沿上弹了两下滚了出去。周屿白在旁边喊了一声“你手僵了”,沈确骂了一句“这天太冷了球都硬了”。
陆时安从器材室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副羽毛球拍,看见庄瑾聿站在看台边上,走过去把其中一支递到他面前:“打不打?”庄瑾聿低头看着那支球拍,伸手接过来,指腹在拍柄上握了一下。陆时安转身走到场地另一侧,拉开了一点距离庄瑾聿跟过去,站在他对面。陆时安发了一个球过来,球飞到半途被风偏了一下方向,庄瑾聿挥了拍子但没接住,球落在他脚边。
沈确那边打了一会儿篮球,不知道是谁把球拍到了场边雪堆里,沈确跑过去捡球的时候顺手搓了一个雪球,转身朝着周屿白扔过去。周屿白侧身躲开了,雪球砸在了林程毅的后背上,碎成一片白色的粉末。林程毅转过身来看着沈确,沈确往后退了两步举起双手:“我砸的是周屿白,他自己躲开了你要砸周屿白,都是他不对。”
林程毅蹲下来,从雪堆上团了一个雪球。站起来的时候他没选择扔沈确,朝庄瑾聿的方向看了一眼正在低头摆弄球拍网线的庄瑾聿。沈确顺着林程毅的目光看过去,然后笑了一下,从地上又团了一个雪球朝着庄瑾聿喊了一声:“小瑾!”庄瑾聿抬起头来,一个雪球迎面飞来,砸在他的肩膀上,雪末散开扬了他一头一脸。他站在原地没有动,金发上沾着白色的碎雪,校服肩膀那一块洇湿了一片深色的痕迹,眼睛里全是错愕。
沈确已经弯腰在团第二个了,周屿白在旁边喊“你完了”,陆时安把羽毛球拍靠在栏杆上往后退了几步。庄瑾聿站在原地看了沈确一眼,然后把羽毛球拍放在看台座位上,弯腰用两只手捧了一捧雪捏成一个歪歪扭扭的球,朝着沈确扔了过去。雪球飞了一半就散开了,碎成一团白雾落在沈确脚前半米。沈确“嚯”了一声:“你这准头不行啊。”庄瑾聿又弯腰团了一个,这一次稍微圆了一点,扔出去的时候擦着周屿白的校服裤边飞过去,在雪地上砸出一团白印。
林程毅蹲在雪堆旁边,团好了一个雪球之后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把雪球贴着地面滚过去,从庄瑾聿的脚踝边蹭过,雪末沾在他鞋面上。庄瑾聿低头看着脚踝上残留的白印,抬起头看向林程毅,林程毅蹲在雪堆后面,嘴角弯了一下。
沈确又扔了一个过来,庄瑾聿没来得及躲开,被砸中了腰侧,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脚下一滑,整个人重心不稳向后栽进了身后的雪堆里。雪很厚,他陷进去的时候发出扑了一声闷响,整个人被埋了大半,只露出了头和肩膀,金发散在白色的雪面上,蓝眼睛在雪光里显得格外浅,像两粒被冻住的玻璃珠子。他躺在那里没有立刻选择爬起来,手脚在雪里扒拉了两下,像一只被埋进雪里的狐狸。
沈确第一个笑出声来,笑得蹲在了地上:“小瑾你这也太像小狐狸了。”周屿白也笑了,陆时安站在旁边嘴角弯着,林程毅从雪堆后面站起来,走过去朝他伸了一只手。庄瑾聿看着那只手一会儿,没有立刻伸手去抓。躺在雪里,金发散了一地,后背和腿被雪埋着,雪末粘在睫毛上又被他眨掉了,过了一会儿伸出手握住了林程毅的手,。林程毅发力把他拉起来,庄瑾聿的脚在雪地里蹬了一下,雪末扬起一片白色的雾。他站稳之后低头拍身上的雪,头发上和肩膀上全是白色的碎末,沈确还在笑。庄瑾聿看了他一眼,弯腰又团了一个雪球朝着沈确扔过去,这一次正正好好没打歪,雪球正中沈确的胸口。沈确被砸得往后退了一步,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响了:“进步了进步了,这一下准头可以啊小瑾。”
庄瑾聿站在原地,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点。林程毅站得不远,把那一点变化全看进了眼里。
体育课结束的时候庄瑾聿的校服外套湿了一大片。他走在队伍最后面没像往常那样低着头,偶尔侧头看一眼路边的雪堆。沈确走在前面还在跟周屿白说刚才那场雪球大战。
晚自习第一节课庄瑾聿做了一套化学卷子,做到最后一道关于化学平衡的计算题时在草稿纸上列了初始浓度、变化浓度、平衡浓度的三段式表格,代入平衡常数表达式求解。算完之后他把答案誊写到卷面上,抬头看了一眼钟,还剩十分钟。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天。雪还在下个不停,细细密密的,落在窗玻璃上又滑下去,留下一道道弯弯曲曲的水痕。
晚自习第二节课他到后半段的时候把生物卷子拿出来了,做了一道关于基因自由组合定律的遗传题。
题目给了两对相对性状的杂交实验结果,要求判断基因在染色体上的位置关系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两对同源染色体的示意图,根据后代表型比例推算出基因的连锁关系,然后写出了亲本的基因型。写完的时候下课铃响了。
晚自习结束之后两个人骑车回家,路灯的光落在湿漉漉的路面上,被雪水映成一层碎金。庄瑾聿骑在前面,车轮碾过路边残留的雪渣。他在门灯光圈里刹住车,侧过头看了林程毅一眼,林程毅也停下来了,隔着半个车身的距离。
“你今天笑了。”林程毅笑了笑继续说“小乖,青阳的生活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糟糕,对吗?”。
庄瑾聿没回答他,把车推进车棚锁好,转身往门厅走的时候脚步踩过雪水,发出一声轻响。林程毅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门厅,庄瑾聿上楼的时候脚步没停顿,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侧过头看了林程毅一眼,然后继续往上走了。
林程毅站在楼梯口看着他消失在二楼走廊尽头,听见他那扇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然后才转身上楼。他回到自己房间坐下来,桌面上摊着那本物理竞赛题集,翻到电磁学那一章看了一眼那些标记,然后把书合上关灯躺下来。隔壁房间的灯亮了一会儿,然后也灭了。
第二天早上庄瑾聿下楼的时候,林程毅已经坐在餐桌边了。粥碗旁边放着一碟切好的苹果,去皮了,码得整整齐齐。庄瑾聿在对面坐下来的时候林程毅把苹果推到他面前:“妈早上切的。”
庄瑾聿没拿出手机打字。他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又拿了一块。他把那块苹果吃完之后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翻转过去给林程毅看:“昨天的雪球,沈确扔得比我准。”
林程毅看了一眼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他从小玩雪玩到大,你是第一次这有什么好比的,以后砸死他。”
庄瑾聿看了他一会儿,把手机收回去,低头继续喝粥。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窗台上,把那层薄薄的积雪照得亮晶晶的。赵姨从厨房端着一碟酱菜走出来放在桌子中间,问了一句“昨晚睡得怎么样”,庄瑾聿抬起头点了一下,赵姨看见他点头笑了一下:“那就行,多吃点,晚上回来吃糖葫芦。”
林程毅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池里,拿起门口钩子上的头盔。庄瑾聿跟在他身后,系围巾的时候动作比上周快了一些,两个人一前一后推开门,外面的空气是很干净的阳光气息,阳光落在雪地上又反光上来,把整条街照得发亮。
他们骑着车从那片光里穿过去的时候,庄瑾聿想起昨天陷在雪堆里抬头的瞬间看见的那片灰白色的天空,想起林程毅朝他伸过来的那只手,想起沈确笑蹲在地上的声音,想起那团砸中他肩膀的雪球散开时的凉意。他踩着踏板继续往前骑,车轮碾过最后一片积雪的时候发出咔嚓一声轻响,碎雪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他抬手压了压被风吹起来的围巾末端,往前骑出了一段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