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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血色夜晚 妈妈,离开 ...

  •   两个人隔着桌子各吃各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薄薄的一层。林程毅咬下第二颗糖葫芦的时候抬了一下眼,看见庄瑾聿低头咬第二颗糖葫芦时手指上那截绷带的边缘在袖口下面露出一线白,然后被他拉下去了,林程毅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吃他那串糖葫芦,把签子丢进垃圾桶。

      庄瑾聿也吃完了,站起来把碟子放进水池里,转身的时候阳光落在他后背上把那件黑色薄毛衣照出一层淡金色的轮廓。林程毅从门口钩子上摘下两个头盔递了一个给他。两个人一前一后推开门,外面的空气干冷,路面上的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深灰色的沥青,湿漉漉的,被阳光照得反光。

      两辆山地车并排骑出大门的时候庄瑾聿的围巾末端被风吹起来又落下。拐上主干道的时候林程毅从校服口袋里摸出那个白色小药瓶侧着头单手递过去庄瑾聿单手扶着车把接过来拧开倒了一颗药进嘴里干咽下去,然后把药瓶递回去,林程毅接过放回口袋,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到了教室早读还没开始。庄瑾聿在最后一排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物理竞赛的题集翻开,翻到电磁感应那一章,上面用铅笔标注了好几种不同题型的解题思路。沈确从前排转过来趴在椅背上说:“小瑾,昨天那道电感的题你后来算出来了吗?”庄瑾聿拿起手机打字:“算出来了,微分方程解出来i(t)=E/R(1-e^(-Rt/L))。”沈确看了一眼“哦”了一声,“我算到一半忘了求通解。”

      上午第一节是英语。林姝涵讲完一篇关于科技发展的阅读理解之后让全班做限时训练。庄瑾聿做到第二篇阅读的时候停了一下,题目问的是文章第三段中“disruptive innovation”指的是什么,四个选项他在B和C之间犹豫了大概二十秒,最后选了B。他选完的时候手指在笔杆上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第二节是数学。唐婉茹讲的是一道空间向量与立体几何的综合题,给了四面体ABCD的坐标A(0,0,0),B(2,0,0),C(0,3,0),D(0,0,4)要求计算体积和点A到平面BCD的距离。庄瑾聿在草稿纸上先用公式V=1/6|AB·(AC×AD)|计算体积,AB=(2,0,0),AC=(0,3,0),AD=(0,0,4),三向量互相垂直,V=1/6×2×3×4=4。然后求平面BCD的方程,用三点式求得2x+3y+4z-12=0,点A到平面的距离d=|0+0+0-12|/√(4+9+16)=12/√29。他誊到一半的时候发现自己拿笔的手在轻微地发抖,把右手放在桌面底下攥了几下等那阵颤意过去才重新拿起来。林程毅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余光扫到了他放笔的动作。

      课间林程毅走到他桌边把一杯温水放在桌角:“把水喝了。”庄瑾聿抬头看了他一眼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度正好。林程毅没有立刻走,站在他桌边低头看着他看了两秒:“昨晚几点睡的?”庄瑾聿打字:“十一点多。”林程毅看了那行字没说话转身回了座位。

      第三节课是物理。君骁玚讲了一道关于导体棒在匀强磁场中切割磁感线的综合题,给了导轨间距L、磁感应强度B、导体棒长度、电阻R和恒定外力F,要求计算导体棒稳定速度v和全过程产生的焦耳热Q。庄瑾聿在草稿纸上先画了等效电路图,根据法拉第电磁感应定律E=BLv,再由闭合电路欧姆定律I=E/R,安培力F_A=BIL=B?L?v/R,稳定时外力等于安培力解得v=FR/(B?L?),焦耳热Q=Fs=FRv/(B?L?)。他写完的时候君骁玚走到他桌边低头看了一眼,用红笔在“焦耳热”那个结果旁边画了一个小勾。但君骁玚注意到他的草稿纸边缘有几处被笔尖用力压出来的凹痕,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第四节是化学。墨兮讲的是沉淀溶解平衡的计算,给了一组数据要求判断是否产生沉淀并计算沉淀完全时的pH值。庄瑾聿在草稿纸上先用溶度积规则判断了沉淀的生成条件,然后根据Ksp表达式计算了沉淀完全时所需的最低OH?浓度换算成pH值。他算完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黑板,发现自己的答案和墨兮写在黑板上的结果一致。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庄瑾聿端着托盘在角落坐下来,林程毅已经坐在对面了。庄瑾聿低头喝汤的时候手又抖了一下,汤面晃出几圈涟漪溅了两滴在桌面上,放下碗把手缩到桌面底下。林程毅放下筷子绕到他旁边坐下,把他缩在桌面底下的手拉出来。庄瑾聿的右手指尖在微微发颤,握拳的时候也握不紧,指关节的皮肤呈现出不太正常的苍白色。林程毅握着他的手腕翻过来看了看掌心然后松开了。

      “药今天早上虽然吃了,”林程毅停顿了一下才开始说,“但你手还是在发抖。”

      庄瑾聿收回手打字:“可能有点累。”林程毅看着那行字没有追问,站起来去窗口又打了一碗热汤放在庄瑾聿手边:“喝完,然后回去趴一会儿。”

      下午第一节是物理。君骁玚发了一张限时训练卷,题目难度比平时大一些。庄瑾聿做到第三道电磁感应大题的时候停了笔,盯着题干看了大概一分钟,然后低头在草稿纸上重新画图、重新设变量、重新列方程,列到第三步的时候发现自己列错了划掉重来。划掉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用力过猛,草稿纸被划破了一道口子,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桌肚里,重新拿了一张新草稿纸从头开始做。

      晚自习结束之后庄瑾聿收拾书包的动作很慢,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了一下软,扶着桌沿站了两秒才往前走。林程毅在教室门口等他,看见他走过来把头盔递过去:“骑车还行吗?”庄瑾聿点了点头。两辆车一前一后骑出校门,路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雪已经停了但路面还是湿的,庄瑾聿骑在前面车速比平时慢了不少,围巾的末端垂在车把下面被风带着飘。林程毅跟在他侧后方,车距始终没有拉开。

      回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赵姨正在厨房收拾东西,看见两个人进来探出头说了一句“牛奶在锅里热着,自己倒”庄瑾聿在玄关换了鞋没有去厨房直接上楼了。林程毅跟在他后面上了二楼,经过他房间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庄瑾聿正背对着门站在书桌前把书包放下来,动作很慢。林程毅看了两秒转身进了自己房间坐下来翻开物理题集做了二十分钟左右,然后站起来准备去倒水。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注意到门缝底下透过来一线光,隔壁的灯还亮着。他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零八分。

      他敲了敲庄瑾聿的门:“小乖,十一点了,该睡了。”

      里面传来椅子腿在地板上挪动的声音。门开了,庄瑾聿站在门口,穿着睡衣,白色的棉布上衣袖子挽到了手肘以上,左臂的绷带边缘露出来已经被他拆开了一半。脸色在走廊灯光下白得不太正常,嘴唇颜色也很淡“睡不着。”他把手机屏幕翻转过来给林程毅看。

      林程毅看着那三个字,走进房间在庄瑾聿书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拍了拍床沿:“那就做会儿题。”庄瑾聿看了他几秒在书桌前坐下来翻开那本物理竞赛题集翻到电磁感应的章节。林程毅坐在旁边从自己口袋里摸出那本常备的物理笔记翻到草稿页写了几行推导。庄瑾聿写了几道题之后手又抖了起来,笔尖在纸面上拉出一道歪斜的线。林程毅伸手按住他握笔的手,另一只手从睡衣口袋里摸出那个白色小药瓶倒了一颗递过去:“先把药吃了。”庄瑾聿接过来干咽下去继续低头写题。房间里安静了大约十五分钟。

      十一点二十五分左右庄瑾聿把笔放下了,写完了最后一道大题之后闭了一下眼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去睡吧。”林程毅站起来把庄瑾聿桌上摊开的那本物理题集合上放回书包里,“今晚不做了。”庄瑾聿点了点头站起来。林程毅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庄瑾聿已经走到床边了背对着门正在把被子掀开。林程毅把门带上回了自己房间。

      十一点三十分庄瑾聿坐在自己的床沿上,掀开被子之后没有躺下去也没有开灯,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道细长的银白色光带落在地板上。他坐在那片光的边缘低着头两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几分钟之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了那把美工刀。刀壳在指间翻转了一下推开了刀刃。卷起左臂袖口的时候绷带已经被他散开了,他把它完全拆下来放在桌面上,露出底下那片被划满了旧疤的皮肤。他在腕骨上方靠内侧的位置找到一块还没有完全愈合又结了新痂的空隙,把刀刃压上去划了一道。血渗出来的时候他的呼吸匀了一些他又划了第二道比第一道深,血顺着小臂内侧的弧度往下淌滴在大腿的睡裤布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渍。

      划第三道的时候手滑了。刀刃在腕骨内侧靠近动脉的位置横着拉过去,深度和前面完全不一样,血不是渗出来的是涌出来的,一股一股暗红色的液体从裂口深处往外冒顺着前臂淌下来滴在地板上。他低头看着那道伤口在几秒钟之内变得很深,血在地面上汇成了一小片还在扩大的暗色水洼。伸手想去按住它,但按上去的那只手很快就被血浸满了滑了一下。他站起来想往卫生间走,膝盖磕在床沿上整个人向前扑倒,额头撞上了书桌的桌腿,把那盆绿植从桌角带了下来,花盆砸在地上碎成几片,泥土和碎瓷片溅了一地。

      他侧躺在那片狼藉里,左臂压在身下,血从手臂和地面之间的缝隙里往外渗沿着地板的纹路慢慢扩散开。呼吸又浅又急,每一次吸气都像从很深的水底往上浮了一下。

      睡衣的白色棉布左袖从肩膀到肘弯已经被血浸透了,颜色从白色变成了暗红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失血量越来越大,身下的那滩暗红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蔓延,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然后是隔壁房间门被撞开的声响。林程毅意识到不对劲从走廊尽头冲过来的时候脚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推开庄瑾聿房间门的那一瞬间整个人被钉在了原地满床的血沿着被子的边缘往下淌,暗红色的面积比一张脸还大,地面上一大滩血正沿着地板缝隙往四周扩散,碎瓷片混着泥土和血迹铺了一小片,绿植白色的根露在外面蜷曲着沾满了土。庄瑾聿侧躺在血泊和碎瓷片中间,睡衣的整条左臂都泡在暗红色里,面色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嘴唇的颜色几乎要看不见了。

      林程毅跪在血泊里伸手把庄瑾聿的肩膀托住轻轻翻过来。那件白色睡衣的左袖从肩膀到手肘已经完全变成了深红色,布料湿透了黏在皮肤上。他找到伤口的位置隔着湿透的布料按下去的时候血从布料缝隙里涌出来染红了他的手指。从旁边的椅子上扯过一条干毛巾按在伤口上方,毛巾瞬间被浸透了,暗红色从白色棉布的纹理里一层一层地漫上来。他又扯了一条叠了两层按上去。

      “妈!”他的声音从胸腔里逼出来的。

      庄曦诺冲进来的时候目光落在那一大滩暗红色上,整个人踉跄了一下但没有倒下去。她立马跪在另一侧双手压在林程毅的手上隔着毛巾用力按住那道伤口,血从她的指缝间渗出来温热的黏稠的,她看见庄瑾聿的嘴唇在动,看见那个“妈”字叫不出来卡在喉咙里看见他的蓝眼睛半睁着瞳孔散得很开,看着他拼命想叫妈妈又不得不接受自己就是发不出声音的绝望和嘲笑,整个人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失去温度。

      “小瑾你撑住,妈妈在这里。”她的声音已经抖得不成形了,“你看着我,不要闭眼好不好,妈妈在这里,妈妈在,妈妈在。”

      林高瑞从楼下冲上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攥着车钥匙了。他在门口看了一眼满地满床的血,庄瑾聿的失血量一眼就能看出来远远超过了安全线,转身就往楼下跑:“救护车来不及,我开车,程毅你快抱他下来。”

      林程毅把庄瑾聿从地上抱起来的时候他轻得让林程毅的呼吸停了一瞬。那件被血浸透的睡衣布料贴着他的掌心,滑腻的冰冷的像他正在一点点失温的身体,林高瑞从后备箱扯出两条干净的浴巾递上来,林程毅用一条裹住庄瑾聿的身体,暗红色的血很快就从浴巾的白色棉布里渗了出来沿着边缘一滴一滴地砸在地面上。他抱着庄瑾聿从楼上往下跑的时候血沿着他的手臂流下来滴在楼梯的台阶上,一阶一阶的暗红色脚印。

      黑色宾利从大门冲出去的时候轮胎在雪水浸透的路面上打了一下滑。林高瑞把油门踩到底,仪表盘上的指针跳到了极限附近,庄曦诺坐在后座双手按在庄瑾聿左臂的浴巾上,血沿着她的指缝往下淌滴在车座垫上洇开一片暗色的湿渍。庄瑾聿的头靠在林程毅的肩膀上,眼皮阖着,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胸口在起伏。林程毅把他垂在座椅边缘的右手轻轻握进掌心里,很凉,指尖的颜色正在往灰白的方向走。浴巾已经换了三条了,每一条拿开的时候都是全红的,庄瑾聿失血的速度比按压止血能控制的范围快太多了。

      第一个红灯林高瑞没本就没有想过停,黑色宾利冲过路口的时候轮胎在湿滑的地面上又打了一下方向,车身晃了一瞬然后重新稳住。第二个红灯是青阳大道与建设路的交叉口,林高瑞刚冲过去,一辆巡逻车从侧方的建设路上逼了上来,逼的林高瑞不得不停下。警灯在冬夜的空气里旋转着,红蓝交替的光落在宾利黑色的车身上。交警下车走过来敲了敲驾驶座的车窗。

      “师傅,红灯闯了两个,请出示一下证件”

      后座的车窗和驾驶座的车窗同时降下来,庄曦诺从里面探出半个身子,头发散着,满脸的泪痕,手还按在庄瑾聿左臂的浴巾上没有松开,浴巾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液体正沿着她的手腕往下淌滴在车门内侧。她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不好意思同志,我们不是故意闯红灯的……我们的孩子受了重伤,动脉割伤了,失血太多了……再晚点就来不及了……求求你通融一下我们考虑不了那么多了……”

      交警侧过头朝后座看了一眼。后座的灯光很暗,黑色宾利的后排空间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一个金发少年靠在一个黑发少年的肩膀上,穿着白色的睡衣,睡衣左臂从肩膀到肘弯被血浸透了,颜色是深沉的暗红湿漉漉地黏在皮肤上。他身上裹着的浴巾已经被血浸透了第三层,暗红色的液体正沿着座椅的皮革面淌到地板上在脚垫的位置汇成了一小片正在扩大的血洼。黑发少年的双手死死按在浴巾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血从他手指缝隙间流下来沿着手腕滴在座椅上。那少年坐在那里整张脸都是白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但目光一直没有从怀中那人的脸上移开。

      交警只看了一眼就转身举起对讲机:“指挥中心,我是巡警10080目前拦下一辆车牌号为青A·88888的黑色宾利,车上载有重伤人员,左臂动脉割伤,失血过多,请求变灯开路护送去青阳市第一人民医院,目前位置青阳大道与建设路交叉口。”

      对讲机里传来回应:“指挥中心收到,青A·88888,已为你调整路线——青阳大道至人民路至解放路全程红绿灯变绿。巡逻车在前方带路,直接通行,不要停。”

      交警放下对讲机转身跑回巡逻车拉响了警笛。巡逻车掉头开到了宾利前方,红蓝警灯开始交替闪烁。前方的红灯提前转绿,两辆车一前一后冲过青阳大道与建设路的交叉口。后面的每一个路口——青阳大道与桃园路、人民路与中山路、解放路与和平路每一个信号灯都在他们到达之前提前切换成了绿色,一排又一排的绿灯在冬夜的街道上方亮起来,连成一条笔直的通道。两辆车从那排绿灯中间穿过去的时候,挡风玻璃上落了细碎的雪,被雨刷刮开又落上雪粒被绿灯的光照成浮动的小白点,在黑色的车身上划过又消失。

      青阳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中心的灯光惨白。担架从黑色宾利后座拉出来的时候庄瑾聿被推进了急救通道,护士在他左臂上打了止血带,暗红色的血从伤口边缘渗出来沿着手臂淌到担架的床单上。主刀医生掀开浴巾看了一眼左臂内侧那道伤口,动脉壁已经彻底撕裂了,血还在往外涌,床单上的暗红色正在以看得见的速度扩散护士报了生命体征,血压在持续往下掉。

      庄曦诺跟在担架后面跑,鞋在跑动中掉了一只,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湿漉漉的声响。手术室的门在她面前合上了,门上的红灯亮起来,像一只不眨的眼睛。

      庄曦诺靠在那扇门旁边的墙上,后背贴着冰凉的白色瓷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气。林高瑞站在她身边,一只手搭在她后背上,掌心贴着她因为颤抖而微微起伏的肩胛骨。林程毅站在稍远的位置,背靠着走廊另一侧的墙,两只手垂在身侧,睡衣的前襟和袖口上全是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了一半,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深褐色的光泽,他的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手术门上,没有移开目光的动向。

      大约四十分钟之后,手术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护士快步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沓单子,口罩拉到下巴下面,额角有细密的汗。庄曦诺从墙上直起身来往前迈了一步。

      护士看了她一眼:“病人左臂动脉撕裂,失血超过一千二百毫升,急需输血。病人的血型是O型,院内的备用库存已经用了一部分,我们需要从省中心调转,家属需要耐心的等待,这半个小时我们医护人员一定会照顾好他的。”

      庄曦诺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谢谢……谢谢你们……”

      护士摇了摇头:“应该的。我们已经在催了,但最快也要半小时。这段时间我们会用其他手段维持,你们在外面等着,有消息我们会通知。”

      她转身推门回了手术室。门重新合上的时候,庄曦诺的膝盖弯了一下,林高瑞从后面扶住了她的胳膊让她能把自己当做一个支点靠着,她靠在他身上,目光钉在那扇门上方的红灯上,嘴唇紧紧抿着。红灯亮在那里,一下都不闪,像一只不会闭的眼睛。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手术门第二次被推开了。这一次出来的是主刀医生,手术帽边缘被汗浸湿了一圈,手套上还带着血迹。他走到庄曦诺面前,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清楚:“动脉已经缝合好了,血止住了。省中心的O型血刚才到了,已经输上了,暂时脱离生命危险。”

      庄曦诺的肩膀松了一下。但主刀医生没有停,他看了一眼手里的记录单继续说了下去:“但在手术过程中我们对他的全身骨骼做了系统检查。左臂内侧那道伤口划断了动脉壁和两根小血管,深及筋膜层,这个已经处理好了。但除此之外,我们发现他全身有十三处陈旧性骨折:左臂桡骨三处、右臂桡骨两处、左腿胫骨两处、右腿腓骨一处、左锁骨一处、肋骨五处……其中五处肋骨骨折愈合不良,有两根有明显的反复再骨折痕迹,断端在愈合过程中出现了错位,骨骼密度远远低于正常同龄人的水平结合他的血糖指标和重度贫血的状况,这是长期的严重营养不良加上反复外伤导致的。”

      庄曦诺站在那里,听到“十三处”三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胸口正中间劈开了。十三处……十三次骨折。他在那八年里被人打断过十三次骨头,然后自己一个人躺在那座庄园里等它们愈合,有的没长好又断了,有的歪着长回去了,有的还至今可能错着位而她这个做妈妈的什么都不知道。

      主刀医生合上记录单:“他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但身体状况非常差。重度营养不良加缺铁性贫血,骨骼愈合不良,免疫系统功能偏低。我们会在ICU对他进行二十四小时监护,但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是关键期。他能撑多久、能不能醒过来,主要取决于他自己的求生意志。家属可以在外面等着,有什么情况我们会随时通知。”

      他说完转身推门回了手术室。门再次合上的时候,庄曦诺慢慢蹲了下来,后背靠着墙,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低着头,肩膀在剧烈地抖动。林高瑞在她旁边蹲下来,一只手搭在她后背上,没有说话。

      林程毅站在走廊另一端,背靠着墙,两只手贴在睡衣的两边,指节死死的攥着攥成了拳。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那摊从庄瑾聿身上流下来的血上,血迹在地砖上洇开了,颜色已经开始变暗了。

      第三次门开是凌晨三点多快四点了。主刀医生走出来的时候手术服上沾的血已经干了,他在门口站定,声音比前两次低了一些,带着长手术后的疲惫:“手术做已经完了。动脉缝合成功,失血已经补充到位,全身的陈旧骨折暂时不需要立刻干预,但后续需要系统的骨骼康复治疗。病人现在转到ICU,能否醒过来就看接下来这四十八小时了。我们已经尽全力了,剩下的要看他自己的意志。”

      庄曦诺从地上站起来,膝盖有些发软。护士把庄瑾聿从手术室里推了出来,他穿着宽大的病号服,左臂缠满了纱布,深红色的血渍正在从纱布的纹理间往外渗。面罩下面嘴唇的颜色淡得像浸过水的白纸,呼吸的起伏浅到几乎看不见。庄曦诺跟在担架旁边走,伸手碰了一下他露在被子外面的右手指尖,凉的,带着消毒水的气味。

      ICU的门在庄曦诺面前缓缓合上了。她站在玻璃窗外,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面上,呼出的白雾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又消散。她的目光落在庄瑾聿左手腕上,那里的纱布还没有完全遮住边缘,露出了一小片皮肤,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旧疤。手术记录单她刚才看过一眼,上面写着“左臂内侧动脉撕裂,出血量约1300毫升。全身十三处陈旧性骨折:左臂桡骨三处、右臂桡骨两处、左腿胫骨两处、右腿腓骨一处、左锁骨一处、肋骨五处。其中五处肋骨骨折愈合不良。重度营养不良,重度缺铁性贫血,血糖异常”。

      透过那扇玻璃窗她看见的不只是ICU里那个躺在床上的少年。另一个画面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巴塞罗那法庭的走廊又长又暗,光从高处的窗户斜着落下来在地板上切成一块一块的菱形。她坐在原告席上双手攥着桌沿。八岁的庄瑾聿坐在法庭右侧的椅子上,深蓝色小西装,金发梳得整整齐齐,蓝眼睛亮得像被水洗过的玻璃珠子,脚够不到地面悬着。

      法官用加泰罗尼亚语问他:“Pau, vols venir a viure a la Xina amb la teva mare o vols quedar-te a Barcelona amb el teu pare?”(Pau,你想跟妈妈回中国生活,还是留在巴塞罗那和爸爸一起?)

      庄曦诺看着他。她在庭审前反复跟他说过“Pau,你只要说想跟妈妈走,法官就会把你还给我”,他点了点头说“知道”。可当法官把那个问题重复了一遍之后,他开口了,童声稚嫩,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Vull seguir amb el meu pare.”(我要继续跟着爸爸。)

      法官点了点头,Danielle的律师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转过身的瞬间回头看了庄曦诺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法庭上大多数人都没有注意到。但庄曦诺看见了。那双蓝色眼睛在说Mamá, fuera de aquí. Lejos de Cataluna, lejos de Espana, fuera de este lugar que te duele.(妈妈,离开这里吧。远离加泰罗尼亚,远离西班牙,离开这个让你痛苦的地方吧。)

      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那时候的庄曦诺斗不过Danielle,他知道那时候庄曦诺能离婚就已经是极其幸运的事情了,如果他跟着她走,Danielle一定会纠缠庄曦诺一辈子、折磨她一辈子。所以他骗了他妈妈,他选择留在了巴塞罗那。那道侧门关上以后,他和她之间就隔了八年,八年的鸿沟是一个永远都不知道怎么开口询问的母亲,也是一个无法开口也无法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和母亲说自己这些年遭遇的儿子永远迈不过去的痛。

      庄曦诺的额头抵在玻璃上,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八年……他在巴塞罗那法庭上回头看了她那最后一眼,然后被人打断过十三次骨头,肋骨五处,右臂两处,左臂三处,左腿两处,右腿一处,锁骨一处。每一处她都不知道,每一次她的孩子都是一个人躺在那座硕大又冰冷的庄园里熬过来的。

      “都怪我……”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轻又碎,“庄园里的人什么都不肯跟我说,他们只肯告诉我他爸爸打他。我问他们只是打吗、没有做别的吗,他们就什么都不说了,就告诉我小少爷有时候会被打……十三次骨折……骨头断了十三次啊他才十六岁……他是怎么熬过来的……他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都怪我……明明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有伤……就是因为怕他抵触怕他觉得我觉得他有病我就不敢带他检查……都怪我……我以为只要我等着……只要我陪着他……他会告诉我的……都是我的错……如果我早一点……再早一点把他接回来……”

      她停了一下,声音从肩膀的抖动里断断续续地渗出来:“他就不用受这么多苦了……”

      林高瑞站在她身后一步的地方,伸手把她轻轻转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胸前。她的手攥着他的衬衫前襟,攥得指节发白。“高瑞……我要上诉……我要他付出更多代价……八年,他糟蹋我的孩子八年啊,他不能这么糟蹋了我的孩子就想这么算了,他休想就这么算了……等小瑾好起来你陪我去巴塞罗那……我要让他知道,他欠我儿子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好,”林高瑞的声音不高但很稳,“等小瑾好起来,我陪你去。”

      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门被推开了。林程毅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晨风灌进来,凌晨的干冷直直地扑在他脸上。他站在台阶上从睡衣口袋深处摸出那支烟,烟壳的纸已经皱得不像样了,是庄瑾聿有一次在他房间做作业时落在书桌上的,他在桌角发现的,当时没还给他,揣进了自己口袋里,揣了快一个月了。他把烟含在唇间用打火机点着,火光在风里晃了一下才稳住。他吸了一口,烟气从肺里升上来的时候他闭了一下眼。那支烟燃得很快,风把它的一侧烧出一道不规则的凹陷。他抽到一半的时候手垂了下来,烟灰落在雪地上碎成灰白色的粉末被风卷走了,他把剩下的烟按灭在台阶边缘,蹲下来把烟头埋在雪里。

      他站起来抬头看了一眼ICU那层楼的方向。玻璃窗后面亮着惨白的灯光。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夜风把他身上的烟味全部吹散。

      他推开了安全通道的门走回走廊里乘坐电梯到了ICU病房外面静静的看着躺在里面的人,雪还在下,细碎的白色落在ICU窗台的边沿上,积了薄薄一层。黑色宾利停在急诊楼门口的临时车道上,青A·88888的车牌上沾了一层薄雪,被急诊室门廊的灯光照着,反出一层暗色的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血色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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