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期中考试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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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号早晨天亮得比前几天晚了。闹钟响的时候窗外还是灰蒙蒙的，那两排银杏的叶子在晨雾里泛着模糊的金色轮廓，像是被谁蒙了一层薄纱。
庄瑾聿坐了起来，左手腕的绷带是昨晚新换的，缠得很紧，隔着纱布能摸到下面那道新伤口微微发烫的触感。
昨天半夜他又划了一道伤口，白天在天台上站了很久，烟抽完了新买的那包又少了两根，但那种压在胸口的东西还是没散干净。他躺到凌晨两点多的时候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美工刀，在左前臂内侧找了个已经结痂的位置旁边划了一道。血渗出来的那几秒钟里，他的呼吸终于到平稳情况了，然后他擦干净血迹，换了条新绷带，躺回去闭眼，睡了将近四个小时。
他拉开抽屉看了一眼药瓶，昨天睡前吃了大半瓶。他把抽屉合上，站起来去洗漱。镜子里的少年脸色比上个月白了一些，金发有些凌乱地翘着，右眼角那颗红痣在晨光里颜色浓得像一滴没干透的血。他低头刷牙的时候想起今天要考试，语文，数学，理综，英语，两天考完。他咽了一口牙膏沫，在心里把语文两个字默念了一遍，然后把牙刷放回去。
下楼的时候林程毅已经坐在桌边了，面前摆着两碗粥和两个水煮蛋。他抬头看见庄瑾聿从楼梯上下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大概是注意到他眼下那圈青色比昨天又深了一层，但没说什么。
“今天期中考试，”林程毅把其中一个水煮蛋推到他面前，“吃个蛋，脑子会清醒一点。”
庄瑾聿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那个蛋在桌面上滚了一圈，然后慢慢剥壳。蛋壳一片一片落下来，蛋白露出来的时候他想起林程毅每天早上都是这么剥蛋的，他从巴塞罗那回来那天就注意到了，剥得特别整齐，像在做一件精确的事情。他把蛋放进粥碗里，用勺子压碎了拌着吃了一口，蛋黄混进粥里把整碗粥染成了淡淡的黄色。
“语文是第一场，”林程毅放下筷子说了一句，“作文实在写不出来就先把前面的题做完，作文能写多少写多少会好看点。”
庄瑾聿低头打字：“我知道。”他把屏幕翻转过去的时候林程毅看见“我知道”两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很小的字，很像是写了一半又删掉的，林程毅没追问他还写了什么。
出门的时候风比昨天更大了一些，把路边的落叶吹得在地上打旋。庄瑾聿骑到校门口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个卖糖葫芦的小摊，摊主今天没有来，大概是知道今天考试，学生不会出来买零食。他收回目光，继续往车棚骑。
上午第一场是语文，九点开考。庄瑾聿走进考场坐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卷子发下来的时候他先翻到后面看了一眼作文题。题目是“成长的道路”。他看着那四个字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把卷子翻回第一面开始做前面的题。第一道是基础知识选择题，给了一组拼音和字形辨析，他在巴塞罗那自学中文的时候练过一些，但不多。他凭着语感选了答案，不确定对不对，第二道是成语填空，给的四个选项里有三个他都没见过，他猜了一个填上去。
第三道是现代文阅读，讲的是一个作家回忆童年时和祖母住在乡下的故事。文章里写了老屋、槐树、祖母做的饭团、夏天的蝉鸣。庄瑾聿把那篇文章读了两遍，大部分句子他都能看懂字面意思，但他不确定那些“槐树下的影子”“祖母手掌的温度”到底是在表达什么。题目问“文章最后一段中‘那棵槐树还在’这句话表达了作者怎样的情感”，他在四个选项之间犹豫了很久，选了一个他觉得最接近的。
古文阅读那一块他几乎完全看不懂。《岳阳楼记》的节选，“予观夫巴陵胜状，在洞庭一湖。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他认得“洞庭”“远山”“长江”这几个词，但“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是什么意思他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最后只能根据整句话的语境猜了一个“很大”的意思。题目问“衔远山，吞长江”用了什么修辞手法，他在比喻和拟人之间犹豫了半天，选了拟人，因为他觉得“吞”这个动作应该是人才会做的。
作文他留了四十分钟写他看着“成长的道路”那四个字，脑海里浮现出巴塞罗那庄园里那棵悬铃木、二楼窗户的铁栏杆、十岁生日那天地板上那滩血。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又划掉了，再写了一行又划掉了。他想起林程毅早上说的“能写多少写多少”，最后在作文纸上写了一个开头：“成长是一条看不见的路。我在那条路上走了很久，伴随着潮湿的晚风一直走，一直走，久到忘了出发的地方在哪里。”然后他停住了，笔尖悬在纸面上空了大半分钟。他又写了一段，写那棵悬铃木、写巴塞罗那的街道、写奶奶的加泰罗尼亚语，写巴塞罗那的落日。他不知道自己写得好不好，也不知道“成长的道路”是不是应该写这些，但笔已经动了，他就得继续写下去，写到交卷铃响的时候他写满了那页纸的三分之二。
下午考数学，庄瑾聿拿到卷子扫了一遍，大部分题型他都在巴塞罗那的网课上见过，最后一道大题是导数与不等式的综合应用，已知函数f(x)=x?-3x?+ax+b在x=1处取得极值，且函数图像经过点(0,1)，先求出a与b的值，
再证明不等式f(x)≥1-2x在区间(0,1)内恒成立。
他在答题卡上上一步步演算：先对函数求导
f'(x)=3x?-6x+a
因为函数在x＝1处存在数值，所以
f'(1)=3-6+a=0，算出a=3
又因为函数过(0,1)，将坐标代入原式可得f(0)=b=1，解得b=1
展开化简：g(x)=x?-3x?+3x+1-1+2x=x?-3x?+5x
继续求导：g'(x)=3x?-6x+5计算一元二次方程根的判别△=36-60=-24<0
二次项系数大于零，由此可知g'(x)>0在全体实数范围内恒成立。
函数g(x)在区间[0,1]上单调递增，而g(0)=0因此在(0,1)上始终满足g(x)≥0，原不等式得证。
他做完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还剩十五分钟，把前面的选择题又检查了一遍。
第二天上午考理综，物理最后一道大题是一道带电粒子在复合场中运动的综合题，庄瑾聿做了将近二十分钟才做完，把洛伦兹力、电场力、圆周运动轨迹全部推导了一遍。化学和生物的部分对他来说是弱项，有些中文术语他需要把英文翻译过来再对应到题目上，所以反应速度比别的同学慢一些。交卷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还剩三分钟。
下午考英语。庄瑾聿拿到卷子的时候发现这是他整场考试中最不需要担心的科目。完形填空、阅读理解、语法填空、作文，所有部分他做起来都很流畅，甚至比语文考试的时候快了一倍不止。作文题目是“My Favorite Sport”，他写的是足球，写了诺坎普，写了佩德里和加维，写了他在巴塞罗那的电视屏幕前看过的那些比赛。交卷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写了将近三百个单词，比要求的字数多了一半。
考试结束之后庄瑾聿从考场出来，走廊里站满了人，有对答案的、有抱怨题目难的、有互相安慰的。他低着头从人群边缘穿过去，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看见林程毅站在拐角处等他，手里拎着那个深灰色的头盔。
“怎么样？”林程毅问。
庄瑾聿摇了摇头，没有打字。
两个人下楼走到车棚，把头盔戴上跨上车，一起骑出校门。十月的风比前些天更凉了，庄瑾聿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顶，低着头踩着踏板。他脑海里还在转那道古文的题目，“衔远山，吞长江”到底用了什么修辞手法，他选的是拟人，但他不确定，因为他所学的他所知道的所有知识点，他知道的中文里没人告诉过他那是什么。
成绩是十月十四号周一上午公布的。唐婉茹拿着一沓成绩单走进教室的时候，庄瑾聿正低着头翻生物课本，他听到唐婉茹说“这次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了，整体还可以，但个别同学偏科严重”的时候，手里的笔停了一下，也没听见唐婉茹后面还说了一句不过没关系可以慢慢来，这才高二第一学期。
唐婉茹把成绩单从前往后传。庄瑾聿接到那张纸的时候先看到了林程毅的名字排在第一行，各科成绩整齐地列在后面：语文145，数学150，英语150，理综300，总分745。下面隔了两行是庄瑾聿的名字，数学150，理综294，英语150，语文52，总分646。
他盯着“语文52”那三个字看了很久。52分，前面那道现代文阅读的答题标准他还记得，他选的那个答案可能错了，古文那几道题他全凭猜的，作文他不知道写得怎么样，但看这个分数大概也是惨不忍睹。巴塞罗那的私教老师从来没有教过他怎么做中国语文的阅读理解Danille 从来不让他接触中文有关的书籍，他自学中文的时候用的教材是小学语文课本，上面的文章短小简单，他从来不知道“槐树下的影子”可以表达思念，“祖母手掌的温度”可以代表温暖。这些东西在他学中文的课本里没有出现过。
他把成绩单折好放进了书包夹层。
上午第二节是语文课。傅首一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那沓作文卷子，庄瑾聿注意到自己的作文卷被单独放在最上面。傅首一把卷子放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了庄瑾聿的方向。
“这次期中考试，有些同学的偏科情况非常严重。”傅首一的声音不高不低，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理科成绩都很优秀，但是语文连及格线都不到。52分，各位同学，52分是什么概念？连作文分都不到，作文都有60分，前面的阅读理解和基础知识更是惨不忍睹我想请问有些同学别的科目考得再好有什么用？语文连及格都做不到。”
教室里有几道目光齐刷刷朝庄瑾聿的方向投过来。庄瑾聿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低着头，右手握着笔，指尖泛白，他没有抬头，也没有用手机打字解释什么。
“我知道有同学刚回国不久，”傅首一继续说，“但这不是理由。语文是母语，你在国内读书，就要把语文当成最重要的科目之一。52分，这个分数放在高考里，再好的理综也拉不回来。”
“老师”林程毅把手举了起来，傅首一看了看他，林程毅见傅首一没有阻止他打断了他的话，把手放下继续说“您要说庄瑾聿的话可以直接说他的名字，没必要模棱两可的阴阳他，但您要知道的事，庄瑾聿16年的人生中十六年都生活在巴塞罗那，并且他父母离婚的时候他才八岁也就才小学生的年纪，您指望当时只有八岁且一直生活在巴塞罗那的小孩能学会多少中国的语言，而且之后的八年他跟着他父亲的时候从来没有接触过中文，他父亲是不允许他接触中文的，他只能偷偷看看偷偷买的书，偷偷听有中文传声的广播，您指望他能懂多少？他才回来一个月，不是一年两年，我说完了，谢谢。”
话音刚落，一片鸦雀无声，傅首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继续说了别的问题。
庄瑾聿把右手从笔上松开，放在桌面底下，隔着校服袖子按住了左前臂上绷带的位置，用力按下去，隔着纱布压在昨晚那道新伤口上。刺痛从伤口处漫上来的时候他的呼吸平稳了一些。他坐在那里听着傅首一继续讲这次的作文题目应该怎么写、阅读理解的答题技巧应该怎么练，那些声音从他耳边滑过去的时候他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下课之后他没有去天台，也没有去接水，他就坐在座位上，从书包夹层里翻出那张成绩单又看了一眼。语文52，旁边是数学150，理综294，英语150，四个数字排在一起，像一道他怎么都解不出来的方程。
苏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桌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放在他桌角。“喝点水，”她说，“语文老师说话就是那样，对谁都这样。”她没有多说什么，端着杯子走了。庄瑾聿看着桌角那杯水，杯壁上升起细小的热气，在日光灯下袅袅地散开。他伸手碰了一下杯壁，烫的，足够他恢复一些知觉了。
下午的数学课上唐婉茹把卷子发下来了。庄瑾聿那道导数大题全对，最后一道不等式的证明过程她画了一个圈写了一个“漂亮”。他翻到卷子正面看了一眼分数，150分，满分，他看了一眼那个红色的数字，又把卷子合上了，放在桌角。
晚自习结束之后庄瑾聿在车棚里跨上车，林程毅在他旁边刹住车，路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今天语文老师说的那些话，你不用往心里去。”
庄瑾聿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他踩着踏板往前骑了出去。林程毅跟在他旁边，两辆车在路灯下并排滑过那条铺满落叶的街道。拐进银杏道的时候庄瑾聿的车速慢了下来，他看着那两排银杏树梢的叶子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浅金色的光泽，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一片一片地砸在他的肩膀上、车把上、地面上。
他在门灯光圈里刹住车，一只脚踩在地上，拿出手机打了一行字，翻转过去给林程毅看。
“52分，我不是没有不努力，我努力了可是我真的看不懂。”
林程毅看着那行字，屏幕的光映在他的瞳孔里。他没有说“下次会好的”也没有说“你别在意”，他只是伸手把庄瑾聿的手机轻轻按下去，让屏幕朝下搁在车把上，然后说了一句：“小乖，你很努力，知道吗，一个月能让自己接受全中文教育，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要是我，你让我一个月去学西语，去学加泰罗尼亚语一个月后去考试，那我不知道会多糟糕，回去把语文试卷给我看看，我帮你看看问题在哪里。”
庄瑾聿抬头看他，路灯的光把林程毅的脸照得半明半暗，轮廓的边缘有一圈暖黄色的光晕。他把手机收回来，点了一下头，然后踩着踏板骑进了大门。林程毅跟在他后面骑进去。
回到房间里庄瑾聿关上门，坐在桌前，从书包里抽出那张语文卷子。52分的字迹在最上面一行，红笔写的，笔画很重，压得那张纸都有点皱了，他把作文卷展开来放在桌面上，把他写的那些字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他写的那棵悬铃木在巴塞罗那庄园里，二楼窗户的铁栏杆，奶奶抱着他看巴萨的录像带。他想表达的东西都在里面了，但他不知道阅卷老师能不能读懂，那棵悬铃木和“成长的道路”有什么关系，他其实也说不清楚，只知道那棵悬铃木在他的记忆力陪伴了他很久。
他打开抽屉，里面那盒药和那把美工刀还放在原位，他把手伸过去摸到刀壳冰凉的边缘，又松开了，把抽屉合上，然后他打开手机备忘录，在那页叫“活着”的页面上写了一行字。
语文52分数学150他让我把作文卷拿给他看看。我说我不努力，他说他知道我不是没有努力今天上课，他帮我说话了，我不知道我该说什么，但他说那句‘我知道’的时候我没哭，但那句话比我考了150还重。
他在那行字后面加了一颗星星的符号，然后按灭屏幕，躺下来看着天花板。窗外的银杏叶还在风里沙沙地响着，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细长的银白色光带。那道光的长度好像比上个月长了一些。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期中考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