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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家长会   期中考 ...

  •   期中考试成绩公布后的几天,庄瑾聿的生活看似恢复了之前的节奏。他依旧每天早上骑车上学,中午坐在食堂角落吃饭,课间偶尔去天台站一会儿。但有些东西在悄悄地、不动声色地改变。比如林程毅每天晚上会花半小时坐在他书桌旁边,把那套期中语文试卷拿出来,一题一题地问他“这道题你当时怎么想的”林程毅不怎么跟他讲大道理,也不会长篇大论地跟他分析古文的语法结构,只看庄瑾聿用手机打字解释自己的思路,然后在草稿纸上写几行批注,把那些复杂的文言句式拆解成更直白的表达方式。
      周二的语文课上,傅首一讲完一篇新课之后,难得没有提期中考试的事。他站在讲台上低头翻教案的时候,坐在窗边的陆时安看见他手里的红笔在庄瑾聿那篇作文上画了几道横线,然后很快把那张纸翻了过去林程毅在座位上盯着那道翻过去的动作看了几秒,然后低头翻开课本。
      周三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沈确端着托盘坐到林程毅旁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那天在语文课上替小瑾说话,傅老师后来什么反应?我当时在看试卷没看他是不是像卡猪毛了。”林程毅用筷子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才说:“没反应,该讲课讲课。”周屿白坐在对面翻了个白眼:“你指望他能有什么反应,他就是那种人,故意刁难人的。”
      沈确转头看了一眼角落里那张桌子,庄瑾聿一个人坐在那里低头吃饭,面前摆着一碗番茄炒蛋和那串糖葫芦,林程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庄瑾聿把糖葫芦拆开咬了一颗,糖壳碎裂的声音隔着几张桌子都能隐约听见,林程毅收回目光,把自己碗里的汤喝完了。
      周四晚上庄曦诺在餐桌上宣布了周五家长会的事。“我和你们爸爸都会去,”她给庄瑾聿夹了一块排骨,“小瑾不用担心,班主任说你的理科成绩很不错,语文的事妈妈心里有数,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的。”
      庄瑾聿端着碗点了点头,低头把那块排骨吃完了。他吃到一半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庄曦诺,又看了一眼林高瑞,犹豫了很久才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傅老师也会在吗?”
      庄曦诺看了那行字,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但手指在筷子上紧了一下。“在,他是语文老师,肯定会在,别担心,妈妈一直都在。”
      庄瑾聿把手机收回去,继续低头吃饭。林程毅坐在他斜对面,看了他一眼,说了句别紧张不会有事的。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教室里开始热闹起来。桌椅被重新排过,摆成了家长会专用的半圆形座位。庄瑾聿坐在最后一排自己的座位上,手里握着那支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他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留下来,庄曦诺跟他说的是“你在教室里等我们就行”,那些家长们已经陆续从门口走进来了,一个接一个地找到自己孩子的座位坐下来,教室里逐渐填满了成年人的说话声和桌椅挪动的声响。
      林程毅站到教室门口往外看了一眼,看见了走廊尽头正在上楼的庄曦诺和林高瑞。庄曦诺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整齐地扎在脑后,步子迈得又快又稳。林高瑞走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棕色的皮质笔记本。
      两个人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庄曦诺的目光越过人群,直接落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庄瑾聿坐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支笔,看见她的时候身体微微坐直了一些。庄曦诺朝他笑了一下,幅度很轻,然后走到他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来,先把包放在庄瑾聿的桌子上,再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林高瑞在庄曦诺旁边的位置坐下来,侧过头看了庄瑾聿一眼。
      “小瑾,这几天作业多不多?”
      庄瑾聿摇了摇头,拿出手机打字:还好。他打字的时候林高瑞看了一眼他的手腕,袖口底下那截绷带没有露出来,把目光收了回去,他很明白现在的庄瑾聿哪怕回来了一个多月也依然是紧绷的,不能把他逼的太紧。
      家长们陆陆续续到齐了。傅首一坐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沓资料,正在低头翻看,偶尔抬头跟旁边的家长说几句话。
      七点整,唐婉茹走上讲台。她把话筒调了一下位置,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台下的家长。
      “各位家长晚上好,感谢大家抽出时间来参加这次家长会。我先介绍一下这半个学期的整体情况……”
      唐婉茹先讲了班级的整体成绩、纪律情况、下半个学期的教学安排,然后介绍了各科老师的发言顺序。“接下来,由我们班的数学老师也就是我来分析一下本次期中考试的数学成绩,之后各科老师会按顺序上台。”
      她讲完数学部分之后,数学课代表已经把成绩单发到了每一位家长手里。庄曦诺低头翻到庄瑾聿那一栏,数学150分,英语150分,理综294分,语文52分,四个数字排在一起,中间那一个像一道伤口刺眼又可笑。
      第二位上台的是英语老师林姝涵,她穿着浅蓝色的衬衫,说话语速不快,声音清晰。"英语这次整体难度适中,我们班的平均分是130分,最高分是庄瑾聿同学和林程毅同学都是150分,其中庄瑾聿同学的作文写得非常好,逻辑清晰,用词准确,基本没有语法错误,作为一个从小在巴塞罗那长大的孩子,他的英语水平接近母语也是很难得的,这在全省范围内都是比较少见的。"
      物理老师君骁玚第三个上台。他话不多,上来就直接分析卷面。“物理最高分是我们班三个同学并列满分,庄瑾聿、林程毅和陆时安,都是150分。但庄瑾聿最后一道大题用了两种解法,这个思路值得表扬。”庄曦诺侧过头看了庄瑾聿一眼,庄瑾聿低着头,耳朵尖有一点红。
      接下来是化学老师墨兮和生物老先生,都提到了庄瑾聿的成绩,他的理科总分是年级前十的水平。
      墨兮说完之后,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唐婉茹看了一眼手中的流程表:“接下来请语文老师傅首一老师上台分析本次期中考试的情况。”
      傅首一从第一排的座位上站起来,手里拿着一沓资料,走上讲台,把话筒调低了一点。他先翻了翻手里的成绩单,然后抬起头,目光从台下扫过去,最后落在了最后一排的方向。
      “各位家长好,我是语文老师傅首一,这次期中考试,我们班的语文平均分是112分,但有个别同学的语文成绩严重拉低了班级平均分,接下来我想重点说一下其中一位同学的情况。”
      傅首一翻开手里的资料,停在某一页上。"庄瑾聿同学,语文52分。我想请问在座的家长,52分是什么概念?作文满分60分,他连作文分都没有拿到。前面的阅读理解和基础知识更是不忍直视。我注意到他上课从来不发言,提问从来不回答,作业的字数经常不达标,作文内容经常跑题,请问一下庄瑾聿同学理科成绩再好有什么用?语文连及格都做不到。”
      傅首一放下资料,声音提高了一点:“我觉得这不是能力问题,是态度有严重的问题,既然在这个班上,就应该配合老师的教学节奏。自己不努力,还要影响班级整体成绩,这对其他同学不公平。”
      教室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片偶尔响一声的声音。庄瑾聿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右手放在桌面底下,攥着左前臂的袖口,指节泛白他没有抬头,因为他知道所有人都在看他。
      庄曦诺站了起来。
      她没有站起来得很急,动作慢条斯理的,先用手指把座椅上的褶皱抚平了一下,然后才直起腰来,目光越过整个教室的家长,落在讲台上的傅首一身上。
      “傅老师,”庄曦诺的声音不高,但每一句都落在最清晰的位置上,"我是庄瑾聿的母亲庄曦诺,我儿子现在没办法开口说话,他十岁那年因为一些家庭变故失去了发声的能力,这些情况,我相信班主任唐老师从一开始就已经告知了所有任课老师。我不认为唐老师会跟所有课任老师都说了这件事唯独不跟您说,那既然说过了您一开始就知道他不说话是因为他发不出声音,可您还是说了那些话是吗?”
      庄曦诺的声音有一瞬间的停顿,但她很快接上了:“我知道您在想什么,您可能在想,既然他连话都说不了,为什么不把他送进特殊教育学校为什么要让他来我们学校,那我要告诉您的是我儿子,庄瑾聿,他除了不会说话,他和在座的任何一个孩子没有任何区别。他能听懂每一句话,他能看懂每一个字,他比很多人都努力,他能分辨谁对他好,谁不喜欢他。他只是发不出声音,仅此而已。”
      傅首一站在讲台上,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插话。
      庄曦诺的声音渐渐染上了一丝颤意,她压了一下,但没压住“我儿子八岁那年,在巴塞罗那的法庭上,在我和他父亲争夺抚养权的时候,他自己选择了跟父亲走,他当时才八岁……”
      她的声音哽住了,她站在那里闭了一下眼睛,手指攥着座椅的椅背攥得发白,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那口气稳住。
      “他八岁就知道,如果当时我继续争下去,他父亲不会放过我。所以他留下了,留在了离我8740多公里的巴塞罗那,跟我断了整整八年的联系,这期间我只能靠着他奶奶传到中国的照片去看他变没变样,可是后来他奶奶也不在了我那点恋想也断了,我花了八年才把他接回来,他除了不能说话,他没有任何问题我想请问一下我为什么不能让他正常上学?为什么一定要送他去特殊教育学校?”
      庄曦诺深吸了一口很长的气声音才重新稳住,每一个字都落在地面上,结结实实的。“这些问题,您完全可以在私下与我或者我先生沟通您完全可以在了解情况之后再对孩子的学习做出评价。但您没有,您选择了在家长会上,在所有家长面前,用最不妥的方式、最伤人的话说我的孩子。”
      “最后,傅老师。"庄曦诺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如果您真的认为他拖累了班级、拖累了您的教学水平和您的教学进度,我可以立刻给他办理转学或者转班,我不会让我的孩子留在一个不欢迎他的环境里。”
      教室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傅首一站在讲台上,手还按着那沓资料,指节泛白,嘴唇紧抿着,整个人像被钉在了那里。
      林高瑞这时候也站了起来。他没有庄曦诺那么激动,声音平稳,像一块被水磨了很久的石头。
      “傅老师,我儿子刚回国不到两个月。一个月零十七天,从巴塞罗那到青阳,他连时差都没有倒过来就坐进了您的教室里,他以前学的是西班牙语和加泰罗尼亚语的教材,一个汉字都没有,他现在的语文课本,是他一个字一个字对着词典啃下来的。”
      “我不认为52分是很低的分数,相反,他考出的这个分数,已经远远超出了我和他妈妈的预期换做是您,您一个母语是中文的人,去学一门您从没听过的加泰罗尼亚语,一个月之后去参加考试,您能考多少?”
      林高瑞顿了一下,声音低下来,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花了八年才回到我妻子身边,连我妻子都不知道他到底遭了多少罪,我和我妻子不求他立刻变成全年级第一,我们只求他在这个教室里不会被当成一个拖累,我是他父亲,虽然我只是他的继父,但我会一直站在他身后。老师,不瞒你说我不仅是庄瑾聿父亲还是林程毅的父亲,您夸奖我儿子林程毅的时候我很感谢您,但我现在我也替我另一个孩子谢谢您以后对他多一点耐心。”
      傅首一站在那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教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他低头看着资料上庄瑾聿的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来,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低到几乎被话筒吞掉一半:“庄瑾聿同学的家长,对不起。我不了解情况,不应该在公开场合说那些话。”
      庄曦诺听见"对不起"三个字的时候没点头也没摇头。她看了一眼傅首一,然后转过身,走回庄瑾聿旁边的座位坐下来。她坐下来的时候把手放在庄瑾聿的椅背上。
      傅首一站在讲台上把话筒放回架子上,拿起那沓资料走下了讲台,他经过最后一排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很多,目光在庄瑾聿的方向停留了一瞬。他没有选择停下来,但他走过去的脚步比之前轻了一些,没有发出声响打扰他们母子。
      唐婉茹站起来,拿起话筒说了一句:“感谢各位家长的理解和配合。如果有个别问题需要单独沟通的,可以会后留下来。”
      家长们开始收拾东西,三三两两地往外走。庄曦诺弯腰把包拎起来,又帮庄瑾聿把桌角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水拿起来,递给身后的林程毅:“程毅,帮忙把这杯水扔掉。”林程毅接过去,转身往教室后面的垃圾桶走。
      庄瑾聿还坐在那里,右手还放在桌面底下攥着袖口,但他的肩膀松了一些。庄曦诺在他旁边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发侧过头看他:“走不走?”
      庄瑾聿抬起头。他的眼眶是红的,但脸上没有泪痕。他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翻转过去给她看:“妈妈,你刚才说的那些我都听见了,谢谢你。”
      庄曦诺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把他的手从袖口里轻轻拿出来,握在自己手里,指尖隔着袖子按在他手腕的位置上,停了两秒,“走吧,回去给你做糖葫芦。”
      庄瑾聿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跟着庄曦诺和林高瑞往外走。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唐婉茹正在跟一位家长说话,傅首一的位置空着,资料夹还放在讲台上。
      他看了两秒,然后转过头,跟着林程毅一起走出了教学楼。
      夜风迎面扑过来的时候,庄瑾聿发现今晚的月亮特别亮,那两排银杏树的叶子被路灯和月光双层照亮着,在夜风里簌簌地落着,每一片都泛着浅金色的光,有些叶子已经落了大半,露出光秃秃的枝桠,地面上铺了厚厚一层金黄色。他跨上车的时候侧头看了一眼林程毅,林程毅正在低头系头盔的系带,感觉到他的目光后抬起头来,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庄瑾聿没拿手机打字,踩着踏板骑了出去。夜风从侧面吹过来,把他的金发往后吹,车轮碾过地面上那层厚厚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干燥的沙沙声,他骑着车从那两排银杏树中间穿过去的时候,看见庄曦诺的车停在路边的银杏道下面,车灯亮着,在夜色里照出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林高瑞站在车门旁边等着他们,看到两个人骑过来了,抬起手朝他们摆了摆手。
      林程毅在他旁边骑着,两个人并排滑过最后一段落叶路的时候,庄瑾聿闻到空气里有泥土被夜露浸透后发出的气息,湿润的、沉静的,像秋天在最深处的地方缓慢地翻转着。他在那阵风里面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比平时顺畅了一些,胸腔里那片沉甸甸的东西还在,但今晚好像没有之前那么重了。
      他踩着踏板继续往前骑,穿过了那片金黄色的落叶,穿过了那段被月光照亮的银杏道。车轮碾过落叶的声音在他身后一路跟着,细碎的、干燥的、沙沙的,像是秋天在帮他数着脚步前进。他知道自己不用回头也知道有人在后面跟着,有人在前面等着,这个秋天还很长,而那些落叶落下来的声音,比起告别的低语反而更像是在说:你在,你还在这里,我们也都还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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