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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夜里饿哭,母子三人啃树皮度日 分粮落空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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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老太颠着小脚兴冲冲往大队部赶,嘴里还不住念叨着这回能分几斤粗粮,走前还狠狠瞪了张贵英一眼,那眼神明晃晃写着——要是分粮少了,全算在你这丧门星头上。
张贵英站在灶房门口,心一点点往下沉。
这荒年里,大队分粮本就少得可怜,吴家人口多、劳力弱,再加上这阵子家里鸡飞狗跳,队长本就对吴家颇有微词,能分到多少,她心里压根没底。
果不其然,不过半柱香功夫,吴老太就黑着一张脸回来了,手里的布口袋瘪瘪的,连底都没铺满,连往年一半的粮食都不到。
“造孽啊!真是造孽啊!”吴老太一进院门就拍着大腿哭嚎,声音尖得能刺破房顶,“我吴家到底是犯了什么冲,分这么点粮,是要活活饿死我们一大家子啊!”
哭着哭着,她猛地转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张贵英,唾沫星子横飞:“都是你!都是你这个寡妇丧门星!进门就搅得家宅不宁,连带着大队都苛待我们吴家!你赔我的粮!”
吴力哲被哭声吵得从屋里出来,得知分粮极少,本就窝囊的脸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二话不说,抬脚就朝张贵英踹了过去。
“娶你回来有什么用?连个吉利都带不来!败家玩意!”
张贵英猝不及防,被踹得踉跄着撞在土墙上,后腰磕在坚硬的墙棱上,疼得她眼前一黑,半天直不起腰。
唤峰和唤翠吓得尖叫一声,扑过来死死抱住娘的腿,哭着喊:“别打我娘!别打我娘!”
“滚开!外姓崽子也敢拦我!”吴力哲怒目圆睁,扬手就要打孩子。
张贵英拼尽全力把孩子护在身后,挺直单薄的脊背,哑声嘶吼:“要打打我!不准碰我的娃!”
吴力梅也从屋里冲出来,叉着腰帮腔:“哥你跟她废什么话!这种不知好歹的寡妇,就该往死里收拾!分不到粮,今晚就让她们娘仨滚出去睡!饿死算了!”
吴老太在一旁冷眼旁观,非但不拦,还阴恻恻地补刀:“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留着也是浪费粮食,死了才干净。”
一家人,没有一个人问她疼不疼,没有一个人念及她整日累死累活干活,所有的错,全都理所应当地扣在她这个外姓人头上。
张贵英扶着墙,慢慢站直身子,嘴角咬出一道血痕,却半个求饶的字都没说。
她知道,辩解无用,哀求无用,在这吴家,在这荒年里,软弱就是原罪。
那点少得可怜的粮食,被吴老太死死锁在木匣子里面,钥匙贴身藏着,别说给张贵英娘仨一口,就连多看一眼,都要被骂作小偷。
白天的活依旧一分不少,挑水、劈柴、喂猪、洗衣、收拾屋子,张贵英忍着腰上的剧痛,一刻不停地忙活,水米未进,饿得胃里一阵阵痉挛,眼前发黑,好几次都差点栽倒在地。
唤峰和唤翠就蹲在灶房角落,小手攥着空空的碗,眼巴巴看着娘,连哭都不敢大声。
天黑透了,寒风像野兽一样撞着门窗,呜呜作响。
吴家的炕头上,吴老太、吴力哲、吴力梅三人分吃了那点少得可怜的粗粮,虽然依旧不饱,却好歹垫了肚子,躺下便呼呼睡去,对角落里饿得瑟瑟发抖的母子三人,视若无睹。
张贵英抱着两个瘦得皮包骨的孩子,缩在炕角最冰冷的地方,听着身边人均匀的鼾声,心冷得像冰。
肚子里空空如也,饿意像无数只蚂蚁,啃噬着五脏六腑,疼得人浑身发抖。
唤翠实在撑不住,小声抽噎起来:“娘……我饿……我好饿……”
唤峰也抿着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张贵英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她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一遍一遍摸着他们干枯的头发,哑声安慰:“乖,不哭,娘带你去找吃的,娘一定让你们吃上东西……”
她知道,家里半粒粮食都没有,能吃的早就被吴老太藏得严严实实,硬抢,只会换来更狠的打骂。
等到炕上所有人都睡沉,鼾声四起,张贵英才小心翼翼地掀开破旧的被子,抱着唤翠,拉着唤峰,踮着脚尖,轻轻挪到屋外。
夜风寒得刺骨,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三人穿着单薄的破烂衣裳,冻得牙齿打颤,却不敢有半分停顿。
张贵英带着孩子,摸到院外那棵老榆树下。
荒年里,树皮,就是穷人最后的救命粮。
她摸出藏在怀里的一小块破瓦片,咬着牙,一下一下刮着榆树皮外层的老皮,露出里面嫩白的内皮,那点微甜的气息,在这漆黑的夜里,显得格外诱人。
唤峰懂事地伸手帮娘一起刮,小手冻得通红发紫,却一刻不停。
张贵英把刮下来的嫩树皮捧在手里,一点点揉碎,塞进孩子嘴里。
“慢慢吃,别噎着……”
树皮干涩粗糙,难以下咽,甚至带着一股苦涩的土腥味,可在饥肠辘辘的孩子嘴里,却成了天底下最好的东西。
唤翠小口小口嚼着,眼泪混着树皮渣往下掉:“娘,你也吃……”
张贵英笑着摇头,把所有的树皮都推到孩子面前:“娘不饿,娘吃过了,你们多吃点。”
她怎么可能不饿,她饿得前胸贴后背,浑身发软,可她是娘,她必须撑着。
月光冷冷地洒在母子三人身上,映着他们单薄瘦弱的身影,映着他们脸上的泪水与绝望。
啃着冰冷苦涩的树皮,张贵英的眼泪无声地滑落,砸在孩子的头发上。
这就是她的命吗?
改嫁进吴家,挨打受骂,受尽屈辱,到头来,还要带着自己的亲生骨肉,在深夜里啃树皮充饥,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
吴家屯的人说她寡妇进门,家宅不宁。
吴家人把所有的错都推到她身上。
可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只是想活,只是想让自己的孩子活下去啊!
唤峰吃了两口树皮,突然停下,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看着张贵英,一字一句,说得异常清晰:
“娘,我以后一定挣好多好多粮食,让你和妹妹再也不用啃树皮。”
孩子的声音稚嫩,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坚定。
张贵英心口一震,紧紧抱住儿子,泪水汹涌而出,再也抑制不住。
她知道,她不能垮。
为了这两个孩子,就算是啃树皮,就算是受尽屈辱,就算是跌进地狱最深处,她也要咬牙撑下去。
就在这时,院门口突然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有人踩断了树枝。
张贵英浑身一僵,猛地抬头,朝着院门的方向望去。
夜色漆黑,寒风呼啸,什么都看不见,却有一道阴恻恻的目光,像是藏在黑暗里的毒蛇,死死锁定了她们母子三人。
是吴老太醒了?
还是吴力哲起夜了?
张贵英抱着孩子的手猛地收紧,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深夜偷啃树皮被抓,等待她们的,只会是比白日里更狠的打骂,更恶毒的磋磨。
而这一次,她连躲的地方,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