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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吴家屯流言:寡妇进门,家宅不宁 吴家丑事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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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鸡还没叫透,吴家院里就已经有了动静。
张贵英几乎是睁着眼熬到天亮,只要一闭眼,昨夜的触感、男人粗重的呼吸、炕下孩子惊恐的目光,就一股脑往脑子里钻。骨头缝里还泛着酸麻的疼,可她不敢多躺一刻。
她轻手轻脚起身,生怕吵醒身边的吴力哲,更怕惊动了外屋的吴老太。
唤峰也醒了,孩子机灵,一看娘起身,立刻坐起来,小手去拉妹妹唤翠,动作轻得像一阵风。
“娘……”
“别出声。”张贵英压低声音,指尖按在唇上,眼神里带着哀求,也带着狠劲,“跟着娘,少说话,少看事,听见没?”
唤峰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懂事。
三人刚挪到外屋,就听见院门外传来压低了的说话声,一句一句,钻进门缝里。
“……就是这家,昨儿夜里又打又闹,哭喊声听得清清楚楚。”
“还能为啥?那寡妇带的俩娃又偷嘴了呗,吴老太能轻饶?”
“我早说了,寡妇进门,家宅不宁!前夫死得那么惨,指不定身上带煞呢,这不,把霉运都带到吴家了。”
“可不是嘛,以前吴家再穷,也没这么鸡飞狗跳过。自打张贵英带着俩拖油瓶进来,天天吵天天打,这是要把吴家作散啊。”
张贵英的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
血液像是瞬间冻住,从头顶凉到脚底。
寡妇进门,家宅不宁。
这八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心上。
她不是天生带煞。
她只是死了男人,只是想带着孩子活下去。
她没偷没抢,没害过人,凭什么,所有的脏水都往她身上泼?
唤翠吓得往哥哥身后缩,小身子微微发抖。
唤峰站在娘身前,仰着头,死死盯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院门外的闲话还在继续。
“我听人说,吴力哲昨儿把那小子打得头破血流,半点没留情。”
“留情?那又不是他的种,换谁谁不膈应。张贵英也是能忍,换成别家女人,早闹翻天了。”
“忍?不忍能咋办?她一个寡妇,带着俩娃,离了吴家,喝西北风去?早被饿死八百回了。”
“依我看啊,这吴家往后啊,消停不了。有这么个寡妇在,有那俩外姓崽子在,早晚得出大事。”
字字句句,像刀子,一刀一刀割着张贵英的耳朵。
她死死咬着牙,唇瓣发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能出去骂吗?不能。
一闹,整个吴家屯都会指着她的鼻子,说她撒泼,说她不守妇道,说她果然是个丧门星。
到时候,挨打的是她,受委屈的是孩子,最后落不到一点好。
她能装作听不见吗?也不能。
那些话太毒,太扎心,钻进骨头里,拔都拔不出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咳嗽。
吴老太披著衣服走出来,脸上一点惊讶都没有,显然,门外的话她也听得一清二楚。
老太太慢悠悠走到门口,一把拉开院门。
门外几个嚼舌根的妇女吓了一跳,讪讪地住了嘴,堆起一脸假笑。
“吴大娘,起这么早啊……”
吴老太皮笑肉不笑,三角眼往张贵英那边斜了一眼,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
“没办法,家里头有不省心的人,想睡个安稳觉都难。”
这话一出,门外的人立刻心领神会,眼神都变得意味深长。
“也是,家里人口多,事就多。”
“吴大娘您可得多保重身体,别气坏了。”
吴老太往门槛上一靠,双手往胸前一抱,故意扬高了声音:
“我倒是想不气,可有些人,进门就搅得家宅不宁,外人都看笑话,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她每一个字,都冲着张贵英来。
张贵英站在院里,手心里全是冷汗,浑身僵硬,像被架在火上烤。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鄙夷、同情、看热闹……
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她不能。
她身后还有两个孩子。
吴老太扫了她一眼,语气刻薄:“愣着干什么?等着全村人来看热闹?还不去干活!难道要我这个老太婆伺候你?”
张贵英低下头,一声不吭地往灶房走。
走得慢了,都能听见身后吴老太跟邻居们的闲话。
“……不是我说,寡妇就是寡妇,心野着呢,眼里只有她那俩娃,我们吴家的粮,凭什么给外姓人吃?”
“要不是看她还能生,我早把她赶出去了……”
后面的话,张贵英没再听下去。
她进了灶房,关上那扇破木门,才终于撑不住,背靠着门板滑坐下来。
唤峰和唤翠扑到她怀里,小声哭:“娘……”
“别哭。”张贵英捂住孩子的嘴,眼泪却自己掉了下来,“别哭,听见没?越哭,人家越欺负我们。”
她以为,进了吴家,忍一忍,就能活下去。
她以为,低头认命,就能护着孩子。
可现在她才明白。
忍,换不来怜悯。
低头,换不来活路。
她越是软弱,越是退让,别人就越是往死里踩她。
门外的闲话还在飘进来,一声一声,扎进心里。
“寡妇进门,家宅不宁。”
“丧门星。”
“拖油瓶。”
张贵英闭上眼,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不明白,她只是想活。
为什么就这么难。
灶房里冷得像冰窖,她起身,哆哆嗦嗦地点火烧水,火光映着她苍白憔悴的脸,映着眼底深处那一点压不住的狠。
屯里人怎么说,她管不住。
吴老太怎么刁难,她暂时忍。
吴力哲怎么施暴,她受着。
可她心里清清楚楚——
总有一天,她要让这些指着她脊梁骨骂的人,全都闭上嘴。
总有一天,她要让吴家,让吴家屯,都知道,她张贵英,不是任人搓扁揉圆的软柿子。
锅里的水渐渐烧开,咕嘟咕嘟地响。
院门外的闲话还没散。
吴老太的冷嘲热讽还在继续。
吴力哲在屋里呼呼大睡,全然不管妻儿在外面受着怎样的屈辱。
张贵英握着烧火棍的手,一点点收紧,指节泛白。
她抬起头,望着灶膛里跳动的火光,眼底一片冰冷。
你们不是说我寡妇进门,家宅不宁吗?
那我就真如你们所愿。
这吴家,这吴家屯,往后要是真的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那也是你们,一步一步,逼出来的。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有人喊了一声:“吴大娘,大队里喊人去分粮了!”
吴老太立刻精神一振,顾不上再骂,颠着小脚就往外走。
张贵英握着烧火棍,缓缓站起身。
分粮。
这是吴家屯所有人的命根子。
她看着怀里瑟瑟发抖的孩子,又看了一眼空荡荡、冷清清的屋子,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好。
分粮。
那就看看——
这一口救命粮,到底该落在谁的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