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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不是吴家种,不配吃吴家饭 荒年寒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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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擦黑,吴家那扇破得漏风的木门就被风刮得吱呀乱响,像谁家冤死的鬼在挠门。
灶房里连点火星子都没有,冷得跟冰窖似的。张贵英缩在炕角,怀里搂着两个冻得瑟瑟发抖的娃,九岁的吴唤峰,七岁的吴唤翠,改名改得比牲口还不如,进了吴家屯,就成了没根的野草。
自打她带着俩娃改嫁进吴家,一天好日子都没过过。吴老太横挑鼻子竖挑眼,小姑子吴力梅动不动就摔盆砸碗,男人吴力哲,看着老实窝囊,骨子里却比谁都凉薄。
这年头像刀子一样,刮得人活不下去。地里颗粒无收,树皮都被人扒光了,家家户户都在饿肚子,吴家更是穷得叮当响,一口吃的比命还金贵。
傍晚的时候,吴老太偷偷藏起半块杂面窝头,塞给了自家儿子吴力哲,明着是给顶梁柱补身子,暗地里,就是防着张贵英这娘仨偷嘴。
那点窝头的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翻江倒海。
吴唤峰到底是个孩子,饿了一天,眼前发黑,腿软得站不住,闻见那点粮食味,实在撑不住了。他趁着吴老太出门喂鸡、吴力梅蹲在门口跟人嚼舌根的功夫,蹑手蹑脚摸到炕边,哆哆嗦嗦掀开那个破了角的木匣子。
里面安安静静躺着半块干硬的窝头,黄不拉几,沾着尘土,却是这世上最金贵的东西。
他咽了口唾沫,手指刚碰到那点温热,身后突然炸起一声暴喝。
“小畜生!你敢偷东西!”
吴力哲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脸黑得跟锅底一样,眼睛瞪得溜圆,平日里那点窝囊气一扫而空,只剩下被冒犯的凶狠。
吴唤峰吓得手一抖,窝头掉在地上,滚了一圈,沾了满是灰尘。
“我……我没偷……我就闻闻……”孩子吓得声音都打颤,小脸惨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没偷?”吴力哲几步跨上前,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像拎一只小鸡崽,狠狠往地上一掼,“不是吴家种,也敢碰吴家的饭?你配吗!”
这一下摔得极重,吴唤峰闷哼一声,额头磕在炕沿上,立刻红了一大片。
张贵英吓得魂都飞了,扑过去就想把儿子护在怀里:“力哲!你干啥!他还是个孩子!饿极了啊!”
“孩子?”吴力哲反手一推,张贵英被推得踉跄着撞在墙上,腰腹一阵剧痛,疼得她直抽气,“他是你跟死鬼男人的种!跟我吴家有半毛钱关系?我养着你们娘仨,白吃白喝,还敢偷家里口粮,反了天了!”
吴老太听见动静,颠着小脚从外面跑进来,一看地上的窝头,当场就跳脚:“好你个丧门星带来的小崽子!敢偷粮!我打死你这个白眼狼!”
说着拿起炕边的鸡毛掸子,劈头盖脸就往吴唤峰身上抽。
吴力梅也跟着进来,抱着胳膊冷笑:“我就知道,外种就是喂不熟的狗,饿两顿就知道规矩了,娘,别手软,让他长记性!”
鸡毛掸子抽在身上,又疼又辣,吴唤峰疼得蜷缩在地上,不敢哭,不敢躲,只能死死咬着嘴唇,小小的身子抖成一团。
张贵英疯了一样扑上去挡在孩子身前,鸡毛掸子一下下抽在她背上、胳膊上,疼得她眼泪直流,却死死咬着牙不肯松手。
“娘!力哲!求求你们了!别打了!孩子饿啊!我明天去挖野菜,我去啃树皮,我把所有吃的都给你们,别打我娃……”
她哭得撕心裂肺,卑微到了泥里。
嫁进吴家这几个月,她忍气吞声,任劳任怨,脏活累活全揽在身上,不敢顶嘴,不敢抱怨,就为了给两个孩子一口饭吃。可到头来,在他们眼里,她们娘仨永远都是外人,是吃闲饭的累赘。
吴力哲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衣衫凌乱,领口因为挣扎微微敞开,露出一截苍白纤细的脖颈,灯光下,脸色惨白,眼尾泛红,竟生出一种平日里没有的柔弱可怜。
他心里那股火气莫名就歪了,不是心疼,而是一种被挑衅、被冒犯的戾气,再加上这日子过得压抑憋屈,一股邪火从心底窜上来,直冲头顶。
“还敢护着?”他一把攥住张贵英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我今天就让你好好记住,在这个家,谁才是当家做主的!谁才有资格吃饭!”
他拽着她往炕边拖,动作粗暴,毫无怜惜。
张贵英吓得脸色煞白,拼命挣扎:“力哲!你放开我!孩子还在这呢!求你了……”
吴老太一看这架势,立刻拉着还在哭的吴唤翠,狠狠瞪了一眼地上的吴唤峰,转身就往外走,顺带把门“哐当”一声关上,落了闩。
吴力梅撇撇嘴,不屑地啐了一口,也跟着走了出去。
屋里瞬间只剩下他们三人,狭小的空间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外面寒风呼啸,呜呜咽咽,像女人的哭声。屋里昏黄的油灯摇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
吴唤峰趴在地上,额头渗着血,吓得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娘被继父拽上炕,恐惧和屈辱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张贵英被按在炕边,头发散乱,眼泪模糊了视线,她能感觉到男人粗重的呼吸喷在她颈间,带着一股长期吃粗粮、不沾荤腥的燥气,还有一种压抑了太久的暴戾。
“你是不是从心底就看不起我?”吴力哲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近乎扭曲的质问,“觉得我是个三十岁娶不上媳妇的光棍,觉得你带着俩娃嫁过来,就委屈了你?”
“没有……我没有……”她哽咽着摇头,泪水滚落。
“没有?”他冷笑一声,手指用力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看着自己,“那你就给我记牢了——从今往后,你的命是吴家的,你的人是吴家的,你这俩娃,也得看我吴家的脸色过日子!想吃饱饭,就得听话!”
他的眼神凶狠而灼热,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疯狂。
荒年饿不死人,绝望能。
张贵英浑身冰凉,从头顶凉到脚底,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这个冰冷无情的家,看着地上瑟瑟发抖的儿子,心里那点仅存的、对安稳日子的期盼,一点点碎成了渣。
她知道,从今晚起,她再也不是那个只想忍辱偷生、只求一口饭吃的寡妇了。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悄悄发了芽。
不是软弱,不是顺从,是恨。
是被生活逼到绝路,被亲人磋磨到骨血里的,刻骨的恨。
吴唤峰趴在地上,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嵌进肉里,额头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眼泪,咸腥刺骨。
他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泪眼,看着炕上的娘,看着那个对他们母子动手的男人。
小小的心里,第一次清晰地刻下一句话。
不是吴家种,不配吃吴家饭。
那他就偏要活下去。
偏要在吴家,扎下根来。
屋外的风越来越大,刮得窗户纸哗哗作响,像是要把这破屋掀翻。
屋里的屈辱与疼痛,才刚刚开始。
张贵英闭上眼,两行清泪滑落,心底那点微弱的火苗,在绝望里,越烧越旺。
她知道,今晚这一关,躲不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