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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秋风入门,欺辱立威 张贵英带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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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是冷的,土是硬的。
张贵英背着半块破包袱,一手攥着九岁的小峰,一手牵着七岁的小翠,两只脚磨得鲜血直流,一步步踏进了吴家屯。
男人从树上摔下来咽气那天,她的天就塌了。
若不是为了怀里这两个嗷嗷待哺的娃,她早跟着一起去了。
王有才捎来话的那一刻,她连犹豫都没有。
吴家再穷,再恶,能给一口饭,能让孩子活下来,她就敢跳。
她穿了件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蓝色旧布衫,齐耳短发飘在风中,脸是菜黄色的,唯有一双眼睛,藏着被逼到绝路的隐忍和倔强。
小峰紧紧抿着嘴,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下意识把妹妹护在身后。
小翠吓得不敢抬头,小手死死抓着娘的衣角,一双眼睛怯生生地望着眼前这座歪歪扭扭、四处漏风的土坯院。
这就是她们以后的家。
一进门,迎面砸过来的,不是欢迎,不是同情,而是三道刀子一样的目光。
吴老太端坐在炕沿上,三角眼吊得老高,上上下下把张贵英扒皮似的扫了一遍,最后落在两个孩子身上,像在看两件没用的破烂。
吴力哲站在一旁,低着头,眼神躲闪,却时不时偷偷往她身上瞟,带着一股子窝囊又粗鄙的打量。
而旁边那个高高胖胖、一脸横气的女人,不用猜,就是吴家老三,吴力梅。
吴力梅叉着腰,嘴角撇到天上,语气尖酸刻薄,直接往人脸上啐:
“哟,还真带来了?俩拖油瓶,看着就吃得多,我们家自己都快饿死了,还得养你们三个闲人?”
小翠吓得一哆嗦,往张贵英怀里钻。
张贵英把孩子往身后护了护,强压着心头的慌,低声喊了一句:“娘,大哥,三妹。”
这一喊,吴力梅当场炸了:
“谁是你三妹!一个寡妇,进门就敢攀亲戚?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
吴老太冷冷开口,声音又硬又狠,直接定下规矩:
“进了我吴家的门,就得守我吴家的规矩。第一,少说话,多干活;第二,不该管的别管,不该问的别问;第三,你的娃是你的娃,我吴家的粮,不是白给的。”
这话里的刀子,张贵英听得明明白白。
她咬着下唇,点头:“我知道了娘,我会干活,我什么都干。”
“干活?”吴老太冷笑,“从今天起,灶房、喂猪、扫地、洗衣裳,全是你的。吃不饱,是你没本事;饿不着孩子,是你命大。”
“还有——”
她猛地抬眼,目光钉在小峰和小翠身上,“在我吴家,不许哭,不许闹,不许抢吃的。不听话,我有的是法子收拾。”
小翠吓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不敢掉下来。
小峰抬起头,小小的眼睛里满是愤怒,直直瞪着吴老太。
“反了你了!”
吴力梅一步冲上去,抬手就往孩子身上推,“一个外来的野种,也敢瞪我们家人?”
小峰被推得一个趔趄,狠狠摔在地上。
“小峰!”张贵英心脏一紧,扑过去要扶。
“站住!”吴老太厉声喝住她,“让他自己起来!一点小磕小碰都受不住,以后怎么在吴家活?”
张贵英僵在原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浑身发抖。
她看着儿子爬起来,不哭不闹,只是死死咬着牙,看着那一家人的眼神,从害怕变成了恨。
那一刻她就知道,这不是家,是狼窝。
晚饭,只有两碗黑乎乎的野菜糊糊。
吴老太、吴力哲、吴力磊、吴力梅,四个人围着一张破桌子,吃着掺了一点点糠的干粮。
而张贵英和两个孩子,被赶到灶房角落,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野菜糊糊又苦又涩,小翠喝了一口就皱起眉,小声咳了一下。
吴力梅在外面听见,厉声骂:
“不想喝就别喝!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敢挑三拣四!”
张贵英赶紧捂住女儿的嘴,眼泪往肚子里咽:“快喝,喝了就不饿了。”
夜深了。
吴家的人都上了炕。
吴老太在里屋冷冷丢来一句:
“力哲,你屋里收拾好了,新人跟你睡。俩娃扔灶房。”
一句话,定了她的命。
张贵英浑身一僵,血液瞬间冻住。
她是寡妇,是来改嫁的,可真到了这一步,仍是剜心一样的屈辱。
她不敢反抗,只能轻轻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乖乖睡,娘一会儿就回来。”
她一步一步,走进了那个昏暗逼仄的小屋。
吴力哲已经躺在炕上,呼吸粗重。
见她进来,他猛地坐起身,眼神浑浊又急切,带着三十多年光棍的粗野与压抑。
张贵英背过身,手指死死抠着墙皮,连呼吸都在发抖。
她不敢看,不敢哭,不敢挣。
黑暗里,男人的气息压过来,带着汗臭与烟火味,粗糙的手掌攥住她的胳膊。
没有温情,没有言语,只有最原始的、带着施舍与占有的冲撞。
她像一截被扔在炕头上的枯木,一动不动,任由摆布。
眼泪无声地淌进枕巾,凉得刺骨。
这不是夫妻,是买卖。
是她用身子,换一口粮,换两个孩子的命。
窗外,秋风呜咽。
灶房里,她的儿女缩在草堆里熟睡。
屋里,她把自己最后一点脸面,都踩进了泥里。
等一切静下来,吴力哲翻过身,很快发出鼾声。
张贵英睁着眼,直到天亮。
她知道,从今夜起,她是吴家的人了。
是吴力哲的人了。
是这火坑里,再也爬不出去的囚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