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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九六零，饿殍丧主，恶婆掌家 1960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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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零年的春，比往年更寒。
吴家屯的黄土被旱得裂开口子，地里长不出半根青苗，家家户户都在啃树皮、吃观音土，人命贱得像路边的土坷垃。
吴家那座歪歪扭扭、四处漏风的土坯院里，传出一声哭丧似的嚎叫，不是悲，是怕。
吴家老爷子，死了。
死在炕头上，瘦得一把骨头，一身黄皮，眼窝深陷，手僵硬地搭在炕沿，到死都没咽下一口正经粮食。
吴家穷得叮当响，一口薄棺都买不起，最后还是族里看不过去，凑了半块破旧门板，草草一盖，就算是入殓了。
院里站着四个人，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里没有悲伤，只有麻木和凶气。
当家的老太太，吴氏。
五十多岁的年纪，头发花白乱蓬蓬地挽着，脸皱得像老树皮，一双三角眼吊得老高，看人时带着刀子似的狠劲。一辈子争强好胜，半点亏不吃，半口气不咽，在吴家屯是出了名的恶婆，骂街能骂一条街，打人能把人掐得青一块紫一块。
老爷子一死，她往炕沿一坐，腰杆挺得笔直，没掉半滴泪，张口就是骂：“老不死的！说走就走！撇下我们娘几个喝西北风去！你倒是解脱了，一大家子人怎么活！”
骂声又尖又厉，震得土坯墙都掉渣。
她身边，站着吴家三个儿女。
老大吴力哲，三十好几的汉子，蹲在门沿上，抽着长筒旱烟，个子不矮，却窝囊得像滩烂泥，眼神木讷，驼背缩肩，一辈子被老娘拿捏，被穷压得抬不起头。三十大几了，连个媳妇都娶不上，是吴家屯最大的笑柄——绝户相。
老二吴力磊，比老大机灵，长得周正，脑子好使，在大队部帮忙算账、记工分，是家里唯一一个有点文化、看上去人模狗样的。可性子软，从小怕娘怕到大，再聪明，也翻不出吴老太的手掌心。
老三吴力梅，高高胖胖，身架子壮实，在村里小学当乡村教师，识几个字，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整天趾高气扬，下巴抬得能朝天，嘴刁、心狠、不讲理，继承了吴老太十成十的恶毒，是个谁都不敢惹的泼妇。
一家四口，老的恶，大的怂，精的软，女的横。
再加上穷得揭不开锅，这吴家，早就是吴家屯人人避之不及的火坑。
老爷子的门板棺还摆在院里，吴老太抹了把不存在的眼泪，三角眼一扫，死死钉在老大吴力哲身上，张口就啐：“没用的东西！你爹死了，你也想当缩头乌龟？三十好几的人，媳妇媳妇说不上，顶天顶不起来，你爹到死都闭不上眼！我看你就是想让吴家绝后！”
吴力哲被骂得头垂到胸口，一声不敢吭，手紧紧攥着衣角。
“就知道哭丧个脸！”吴老太越骂越凶，抬脚就往他腿上踹，“我告诉你吴力哲，今年说什么也得给你娶个媳妇！不管是寡妇、带娃的、还是残的丑的，只要能下崽，能干活，就给我领进门！”
“娘……咱家里这情况……谁肯来啊……”吴力哲嗫嚅着，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没人来？”吴老太冷笑一声，脸上横肉一抖，“天底下穷的不止咱们一家！为了口吃的，有的是女人往火坑里跳！我就不信，我吴家还能断了根！”
第二天，吴家老爷子，草草进了坟地，埋了土！
刚从坟地回到家！院门外传来一声试探的咳嗽。
一个穿着打补丁短褂、面相憨厚的汉子探进头来，是吴家屯的王有才，是个有心眼子的，平日里爱说个媒，跑个腿。
“他大娘，忙着呢？”
吴老太眼睛一亮：“有才来了！快进！”
王有才走进破院，压低声音道：“我知道家里遭了事，心里不好受……但我还真有个事，跟你家老大亲事有关。”
吴力哲猛地抬起头。
吴老太更是往前凑了凑，声音急得发颤：“真的？！谁家姑娘？！”
“不是姑娘，是寡妇。”王有才咬了咬牙，实话实说，“隔壁村的张贵英，男人前阵子上树剪树枝，摔下来，没了。才二十多岁，带着两个娃，儿子九岁，女儿七岁。”
“寡妇？还带俩娃？”
吴力梅立刻炸了，叉着腰尖声道：“娘！不行！寡妇进门多晦气！还带两个拖油瓶！我们家本来就穷，再养仨闲人，还过不过了！”
吴老太瞪了女儿一眼，没立刻骂回去，反而看向王有才：“那女人……人咋样？勤快不？能干活不？”
“勤快！太勤快了！”王有才赶紧点头，“男人死了，她一个人撑家，吃苦受累半句不怨。就是现在饥荒年，实在活不下去了，只要能给口饭吃，给孩子一条活路，她什么都肯答应。”
什么都肯答应。
这一句话，戳中了吴老太的心窝子。
不用彩礼，不用置办，白得一个壮实劳动力，还能给老大传宗接代。至于那两个娃……来了吴家，是死是活，还不是她说了算？
吴老太三角眼眯起，脸上露出一丝阴狠的笑。
“行。”她一口应下，声音干脆，“你去告诉她，愿意来，就来。我们吴家管饭，给她和孩子一条活路。”
王有才松了口气：“哎！我这就去说！”
等人走了，吴力梅还在不乐意：“娘！寡妇带娃，多丢人啊……”
“丢人？”吴老太冷笑，扫了一眼窝囊的大儿子，“总比让你哥打一辈子光棍，让吴家绝户强！进了我吴家的门，是龙是蛇，都得给我盘着！”
她转头，看向院外灰蒙蒙的天，声音冷得像冰。
“一九六零，饿不死人，就熬死人。”
“那个张贵英，最好识相点。”
“不然，这吴家屯的破院，就是她母子三人的炼狱。”
秋风还没起，可吴家的寒意，已经冻透了黄土。
没人知道，不久后的那个秋天，一个叫张贵英的寡妇，会带着九岁的小峰、七岁的小翠，一脚踩进这个恶毒、贫穷、疯癫、永无宁日的火坑。
吴家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