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小时事务所》水中天空

2、第 2 章 漏水的天花

　　周远走的时候，外面的雨已经彻底停了。
　　他手里攥着那张写满故事的信笺，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虽然眼圈还是红的，但那种仿佛被水鬼拖住脚踝的沉重感消失了。临走前，他特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叫陈序的男人，眼神里充满了“这年头帅哥都这么不讲究”的困惑。
　　随着风铃再次响起，书店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是，这份安静没维持过三秒。
　　“温以凡。”陈序靠在柜台边，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我们是不是该算算账了？”
　　温以凡没理他，径直走到后厨端来一盆热水和抹布，然后蹲下身，开始擦拭地板上残留的水渍。那些水渍带着淡淡的河腥味，如果不擦干净，明天早上来店里的正常顾客会闻到怪味。
　　“陈大少爷，”她头也不抬，语气冷淡，“我的店是‘隙间’事务所，不是你的私人客厅。刚才那是‘工作残留’，属于不可抗力。”
　　“不可抗力？”陈序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俯下身，那张俊脸瞬间凑到了温以凡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睫毛的颤动，“温老板，你的‘工作残留’直接把我家刚买的进口墙纸泡成了抽象画。那玩意儿很贵的，把你这家破书店卖了都赔不起。”
　　温以凡手上的动作一顿。
　　她抬起头，透过金丝眼镜的镜片，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第一，这家书店的地契是我的，卖不卖我说了算；第二，你家的墙纸是你自己非要贴在那里的，明知隔壁住着谁，还搞这种娇贵的装修，这叫——"
　　她顿了顿，吐出两个字：
　　“碰瓷。”
　　陈序愣了一下，随即低笑出声。他直起身，双手插进居家服的口袋里，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眼睛里，此刻却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碰瓷？行，算你狠。”他转身走向后门，指了指天花板的方向，“不过温大神探，你是不是该下去看看？你的‘工作残留’好像不仅仅是地板上的水那么简单。刚才我在楼上感觉到，那股‘湿气’里夹杂着一丝不该出现的东西。”
　　温以凡眉头微蹙。
　　作为修补师，她对情绪残留非常敏感。刚才周远的执念虽然重，但本质上是悲伤和愧疚，是“灰色”的。如果陈序说的是真的，那里面混进了别的东西……
　　她放下抹布，解下围裙，跟着陈序走出了后门。
　　书店的后门直通一个狭窄的天井，天井上方是两栋老式居民楼交错的屋顶。温以凡住在楼下，陈序住在楼上。
　　此时，天井里弥漫着一股诡异的雾气。
　　那不是普通的水雾，而是泛着淡淡幽蓝色的光晕，像是有生命一般在空气中缓缓流动。雾气所过之处，墙角的青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长，甚至开出了几朵不知名的、散发着腥甜气息的小花。
　　“这是‘溺亡花’。”温以凡脸色微变，“只有在水底淹死超过十年、且怨气极重的亡魂周围才会生长。周远的女儿才走了三年，绝对不可能带这种东西回来。”
　　“所以我说有人碰瓷。”陈序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你的客户只是个载体，真正的‘污染源’早就潜伏在他的伞里了。刚才你只顾着安抚小女孩的情绪，却没发现伞骨上缠着的不是普通水草，而是这种玩意儿。”
　　温以凡沉默了。
　　确实是她疏忽了。刚才周远的悲伤太过浓烈，掩盖了那一丝隐蔽的恶意。
　　“现在怎么办？”她看向陈序，“你的天花板还能救吗？”
　　“救不了了，得换。”陈序耸耸肩，“不过比起墙纸，我更担心这玩意儿会不会顺着水管爬进我家浴缸。你知道我有洁癖。”
　　温以凡翻了个白眼：“放心，它爬不上去。这种花离不开‘悲伤’做养料。你家除了穷得只剩钱，哪来的悲伤？”
　　“呵，嘴真毒。”陈序轻笑一声，忽然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银色的小巧喷雾瓶，对着空中的幽蓝雾气喷了几下。
　　嗤——
　　雾气接触到喷雾的瞬间，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剧烈地翻滚起来，发出细微的嘶鸣声。那些疯长的青苔和花朵迅速枯萎，化作黑色的粉末飘落。
　　温以凡惊讶地看着他：“这是什么？圣水？”
　　“除霉剂。”陈序晃了晃瓶子，一脸正经，“超市打折买的，专治各种潮湿发霉，附带一点……小小的改良。”
　　温以凡："……"
　　这就是传说中的“深不可测”？用超市除霉剂对付怨灵？
　　“别这么看着我。”陈序收起瓶子，目光扫过那些飘落的黑灰，“这东西虽然难缠，但本质上还是依附于情绪的。只要切断了它和‘悲伤’的联系，它就是一堆普通的霉菌。刚才那个程序员的眼泪就是它的养料，现在他走了，养料断了，稍微处理一下就行。”
　　他说得轻松，但温以凡知道没那么简单。
　　“它还没散干净。”她指着天井角落的一团阴影，“那里还有残留。如果不彻底清除，今晚整个巷子的住户都会做噩梦。”
　　“那就去清啊。”陈序理所当然地指了指她，“你是专业的，我是负责递工具的。”
　　温以凡深吸一口气，认命地走上前。
　　她伸出手，指尖泛起淡淡的白光。这是她的能力“共情重构”的另一面用法——不是进入记忆，而是直接净化情绪残留。
　　白光触碰到那团阴影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窜了上来。
　　“冷……好冷……”
　　“为什么没人救我……”
　　“爸爸……你在哪……”
　　无数嘈杂的哭喊声在她脑海中炸开。这不是周远女儿的声音，而是一个更加古老、更加绝望的灵魂。它在黑暗中浸泡了太久，已经忘记了如何求救，只剩下无尽的怨恨。
　　温以凡的脸色白了几分，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稳住。”
　　一只手突然覆上了她的手背。
　　温暖、干燥、有力。
　　陈序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另一只手按在她的肩膀上。一股温和却强大的力量顺着他的掌心传来，瞬间驱散了那股刺骨的寒意。
　　“别被它带进去。”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在耳边呢喃，“看着它，不要成为它。它是过去的灰烬，而你是现在的火。”
　　温以凡心头一震。
　　她猛地睁开眼，指尖的白光骤然变亮，如同一轮小型的太阳，瞬间将那团阴影吞噬殆尽。
　　嘶——
　　最后一声凄厉的尖啸过后，天井里恢复了平静。幽蓝的雾气散了，枯萎的黑灰被夜风卷走，空气里只剩下雨后泥土的清新味道。
　　温以凡脱力地后退一步，被陈序稳稳扶住。
　　“谢了。”她喘着气，低声说道。
　　“不客气。”陈序松开手，顺势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擦擦汗。刚才那一下，差点把我刚修好的发型弄乱了。”
　　温以凡接过纸巾，忍不住嘴角抽搐：“你刚才有发型吗？”
　　“当然，这是居家风的凌乱美，很讲究的。”陈序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随即话锋一转，“好了，危机解除。现在我们可以谈谈赔偿问题了吗？”
　　温以凡警惕地看着他：“你想怎样？”
　　陈序摸了摸下巴，目光在温以凡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那碗已经凉透的馄饨上。
　　“既然没钱赔，那就肉偿吧。”
　　温以凡眼皮一跳：“陈序，你想打架？”
　　“想什么呢。”陈序失笑，“我是说，既然你家漏水导致我无法在家安睡，那我就勉为其难，在你这里借宿一晚。顺便……”
　　他端起那碗凉馄饨，指了指厨房的方向：
　　“帮我把这碗馄饨热一下。多加点醋，少放葱。作为今晚充当‘人形稳定器’的劳务费。”
　　温以凡看着他那张欠揍却又莫名让人安心的脸，心中的警惕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奈的妥协。
　　这个邻居，果然是个甩不掉的麻烦。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怎么讨厌这种麻烦。
　　“仅限今晚。”她转身走向厨房，背影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而且，沙发归你，床归我。敢越界半步，我就把你扔出去喂流浪猫。”
　　“遵命，老板。”
　　陈序跟在她身后，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月光透过天井洒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无声的画卷。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夜空深处，一颗原本黯淡的星星，似乎微微闪烁了一下，仿佛在注视着这对奇怪的搭档。
　　城市的缝隙虽然修补好了，但新的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