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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雨夜,湿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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滨海市的雨总是下得毫无征兆。
当时针悄无声息地滑过午夜十二点,老城区梧桐巷尽头的“未名书店”里,温以凡合上了手中那本泛黄的《城市民俗考》,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店内的暖黄色灯光似乎比外面黯淡了几分,空气里浮动着陈旧纸张和干燥薰衣草混合的味道。这是属于她的时间——或者说,是属于“它们”的时间。
“叮铃。”
门口的风铃响了。没有风,门却开了。
一股潮湿的、带着河水腥气的冷风灌了进来,吹得书架上的书页哗哗作响。温以凡没抬头,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特制的深蓝色信笺,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晚吃不吃泡面:
“打烊了。如果是找书,请明早九点再来;如果是找‘麻烦’,请进,但记得把水擦干。”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不合时宜的厚重风衣,浑身湿透,雨水顺着发梢滴在地板上,晕开一小滩深色的水渍。最奇怪的是,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尖还在不停地滴水,仿佛刚从河里捞出来一样。
“老板……”男人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诡异的颤抖,“我想买把伞。但这把伞……它不肯收起来。”
温以凡终于抬起了头。
在她的视野里,这个男人的肩膀上,正坐着一个半透明的小女孩。小女孩穿着红色的雨衣,双手死死抓着男人的衣领,整张脸埋在男人的颈窝里,而在那把黑伞的伞骨之间,缠绕着无数根细若游丝的灰色水草,正贪婪地吸食着男人身上的热气。
典型的“溺亡执念”。看来这位先生最近去过不该去的水边,或者……丢了什么在水裡。
“伞不收起来,是因为有人不想让你走。”温以凡放下笔,抽出一张纸巾递过去,动作自然得就像递出一杯白水,“坐吧。先擦擦,别把我的地板弄太湿,很难拖的。”
男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店主反应如此清奇。他机械地接过纸巾,眼眶通红:“你……你能看见她?”
“在这个店里,只要付得起代价,什么都能看见。”温以凡指了指对面的藤椅,“说吧,她是谁?为什么不肯走?”
男人叫周远,是个普通的程序员。十分钟前,他加班结束路过滨河公园,鬼使神差地看向水面,然后……就多了这把收不拢的伞,和一个只有他能感觉到的重量。
“是我女儿。”周远的声音哽咽起来,肩头的小女孩似乎感应到了情绪,缠得更紧了,周围的温度骤降,温以凡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三年前溺水走了。我答应过她,下雨天一定会去接她放学……可我那天加班,忘了。”
“所以她想让你陪她在雨里一直走?”温以凡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
“她说冷。”周远痛苦地抱住头,“她说爸爸,伞下好冷,带我回家吧。可我怎么带?我已经没有家了,她妈妈也走了……”
空气中的水汽愈发浓重,那些灰色的水草开始蔓延,试图攀爬上温以凡的桌角。这是执念失控的前兆,再这样下去,周远的精神会被拖垮,甚至可能真的跟着“走”了。
温以凡叹了口气,起身走到身后的红木柜子前,取出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罐。罐子里装着几颗散发着微弱荧光的蓝色珠子,像极了夏夜的海浪。
“遗憾是补不回来的,周先生。”她走回桌前,将一颗珠子轻轻按在周远的额头上,“但告别可以。”
蓝光瞬间炸开,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
原本温馨的书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蒙蒙的河岸。雨下得极大,砸在脸上生疼。一个小女孩站在河中央,手里举着一把破旧的雨伞,正对着岸边的周远招手。
“爸爸!我在这里!好冷啊!”
周远疯了一样想冲过去:“囡囡!爸爸来了!”
“站住。”温以凡的声音在风雨中清晰传来,她不知何时也站在了这片记忆幻境中,手里撑着一把素色的油纸伞,将周远护在身后,“那是她的执念具象化,你走过去,就会永远留在这里陪她淋雨。”
“那我该怎么办?!”周远嘶吼着,泪水混着雨水流下。
温以凡看着那个在雨中瑟瑟发抖的小女孩,眼神柔和下来。她没有使用任何强力的驱邪手段,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折叠整齐的、有些发皱的画纸。
那是她在周远进门时,从他掉落的工作证夹层里顺手“借”来的。画上歪歪扭扭地画着三个人:爸爸、妈妈,还有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太阳笑得很大声。
“囡囡不想让你冷,她只是想让你记起,曾经有过这样一个晴天。”
温以凡挥了挥手,画纸飞入雨中,瞬间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笼罩了那个小女孩。
雨势渐小。
小女孩停下了哭泣,她看着那些光点,又看了看岸边痛哭的男人,脸上的青白之色慢慢褪去,变得红润起来。她松开了抓着父亲衣领的手,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
“爸爸,雨停了。”
小女孩的声音变得空灵而遥远,“我要去星星那里玩了。你要记得带伞,也要记得……按时回家吃饭。”
光影消散。
幻境破碎,温以凡和周远重新回到了温暖的书店。
地上的水渍干了,那把黑色的长柄伞“咔哒”一声,顺从地收拢起来,安静地靠在墙角。周远瘫坐在椅子上,满脸泪痕,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背负三年的千斤重担。
“谢谢……”他声音虚弱,却透着前所未有的轻松,“我该付多少钱?”
“老规矩。”温以凡重新坐回桌后,拿起笔在信笺上写了几行字,“讲一个你没告诉过任何人的、关于她的快乐故事。写在这上面,就是我的报酬。”
周远愣了愣,随即郑重地点头,提笔开始书写。
就在这时,书店的后门被敲响了。
“叩、叩、叩。”
节奏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奇怪的韵律。
温以凡眉头微蹙。这个点,除了“客户”,不应该有活人造访。而且,她明明设置了“生人勿近”的结界。
周远也听到了,紧张地看向后门:“老板,还有客人?”
“不是客人。”温以凡放下笔,目光警惕地投向那扇斑驳的木门,“是麻烦。”
门没锁,自己开了。
一个穿着灰色居家服、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馄饨?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眉眼深邃,长得极好,就是表情有点欠揍。他无视了店里诡异的气氛,也无视了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告别的周远,径直走到温以凡面前,把那碗馄饨往桌上一放。
“温以凡,”男人的声音低沉磁性,却带着几分无奈,“你家漏水了。我家天花板被你家的‘雨’给淹了。”
温以凡:"……"
周远:"……???”
男人这才像是刚发现店里还有别人似的,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周远,最后目光落在墙角那把还在滴水的黑伞上,挑了挑眉:
“哟,业务挺繁忙啊。大半夜的,还搞人工降雨?”
温以凡深吸一口气,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陈序,”她咬牙切齿地挤出这两个字,“我说过,午夜之后,不要踏进我的店半步。”
被称为陈序的男人无辜地耸耸肩,顺手从旁边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上的水珠:“我也想啊。但你家那个‘隙间’波动太大,直接震碎了我刚贴好的墙纸。作为邻居,我来讨个说法不过分吧?”
他凑近了一些,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倒映着温以凡有些恼怒的脸,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再说了,我看这位客人脸色不太好,需不需要我叫救护车?或者……我也能治,收费比你便宜,只要一碗馄饨。”
周远看看温以凡,又看看这个突然出现的帅哥,整个人处于宕机状态:“老、老板,这位是……?”
温以凡扶额,长叹一口气。
这就是她平静(并不)的修补师生涯中,最大的不可控变量——隔壁那个看似废柴、实则深不可测的邻居,陈序。
“他是……"温以凡顿了顿,露出一个职业化的假笑,“我的债主。”
陈序乐了,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嗯,记性不错。这碗馄饨算利息,趁热吃。”
窗外,雨彻底停了。
而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那把收拢的黑伞上,最后一丝灰色的水草悄然消散,化作一缕清风,钻进了夜空。
城市的缝隙被暂时修补好了。
但温以凡隐隐觉得,属于她和陈序的“大麻烦”,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