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张嘴和神一战

7、第 7 章 能回来吗

　　一连五天，都没有幻觉再出现。
　　席辰还是保持着每天的规律生活，只是她闲下会想，为什么“林侑月”的眼睛是空的。
　　但她怎么也不来了。
　　那天晚上，席辰看着镜子，看着里面波动的人影问：“你这几天去哪了？为什么不来找我了。”
　　席辰看着那双眼睛，双手支在洗手池上，凑近了镜子，那双眼睛不动也不眨。
　　为什么偏偏眼睛是不动的，像画上去的一样……
　　“是你让我这样的呀。”
　　“什么？”
　　“你想让我是真的，所以我是热的，你想让我有心跳所以我有，你想让我回来，这不？我不就来了。”
　　镜子里的人穿身而来，双手扣住席辰十指。
　　凉的。
　　席辰低头看着那双手。骨节分明，细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和她的一模一样。和她梦里见过无数次的那双手一模一样。
　　但她没躲。
　　“你说什么？”席辰问。声音很轻。
　　镜子里的人靠得很近。近到席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闻到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味道——是她自己的洗衣液，混着一点说不清的、像是很久以前的味道。
　　“我说，”那个人开口，嘴唇几乎贴着席辰的耳朵，“是你让我来的。”
　　温热的气息扫过耳廓。
　　席辰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我没有。”
　　“你有。”那个人说。一只手从席辰的指缝里抽出来，轻轻贴上她的脸颊，凉的，但凉得不刺骨，像是秋天傍晚的风，凉得刚好能让人清醒。
　　席辰没有躲开。
　　她就那么站着，任由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任由那双眼睛看着自己。
　　“你每天想我。”那个人说。另一只手也从席辰的指缝里抽出来，轻轻搭在她腰侧。没有用力，只是搭着。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确认。
　　“你每天去茶馆。每天坐那个位置。每天看那个风铃。每天等。”
　　席辰听着。每个字都听进去了。
　　“你等的那个人，她不知道你在等。但我知道。”
　　那个人往前迈了半步。两个人之间只剩一点缝隙。席辰能感觉到她身体的轮廓，隔着薄薄的衣料，若有若无地贴着。
　　“所以我就来了。”
　　席辰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你是假的。”席辰说。声音有点哑。
　　“我知道。”
　　“那为什么……”
　　“你想问为什么我的眼睛是模糊的？”那个人替她说完。然后笑了。
　　那个笑，和林侑月一模一样，眼睛弯起来，嘴角往一边歪一点点。
　　“因为你想不起来她眨眼是什么样子，你想不起来她眼睛不动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你想让她重新回来，但你又偏偏想不起完整的她，所以你只能给我这些。
　　她的手从席辰脸颊上滑下来，落在她颈侧，指尖轻轻按在那里，感受脉搏的跳动。
　　席辰看着她。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只按在自己颈侧的手。
　　她想说，我想要你真的是她。
　　但她说不出。
　　但那个人好像一直知道席辰心里想的什么，她没说话，只是把额头轻轻抵在席辰额头上。
　　两个人就那么抵着，很近，近到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那个人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但你想要的，我给不了。”
　　席辰闭上眼睛。
　　“我知道。”
　　沉默。只有呼吸声。只有心跳声——不知道是谁的，或者两个人的混在一起。
　　那个人松开一只手，轻轻抚上席辰的后颈。手指穿过她的头发，停在发根处。另一只手还扣着她的手指，没松。
　　“但我可以给你别的。”
　　席辰睁开眼。
　　那个人看着她。
　　“什么？”席辰问。
　　那个人没回答。
　　她只是微微偏过头，轻轻吻上来。
　　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嘴唇上，像蜻蜓点水，像席辰无数次在梦里梦见过的那样。
　　凉的。
　　但凉的刚刚好。
　　席辰没有躲。
　　她闭上眼睛。任由那个吻落在自己唇上，任由那双手扣着自己的手指，任由那个人贴着自身体，像是真的，又像是假的。
　　吻停了。
　　那个人退后一点点，看着席辰。嘴唇上沾了一点湿润，在灯光下亮亮的。
　　“你想要的，我给不了。”她重复了一遍。“但我可以在你等到她之前，陪着你。”
　　席辰看着她。
　　“你还会消失吗？”
　　那个人想了想。
　　“你想让我消失的时候，我就会消失。”
　　她又把脸埋在席辰颈窝里，轻轻的，像一只猫。
　　席辰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手，落在她背上。
　　她就那么抱着那个人，站在卫生间里，对着那个空荡荡的镜子。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
　　那个人在她颈窝里动了动，抬起头，看着她。
　　席辰看着她的眼睛愣住了，那是一双灵动的眼睛，里面有她，小小的，完整的倒影。
　　但透露着陌生感，席辰东拼西凑，给了她一副双眼。
　　席辰闭上了眼睛，身前的手攥成拳颤抖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感受着身前的人慢慢退散，像退潮一样，一点一点往后退，她的手从席辰腰间松开，她的身体从自己怀里抽离。
　　“你该睡了。”她说。
　　然后她就没了。
　　席辰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心，很快，就什么都没了。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走回卧室，躺下。
　　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刚才的触感还在，嘴唇上那个吻，颈窝里她的呼吸，手指穿过头发的感觉。
　　她说“你想让我在，我就在”。
　　但她说的是假的。
　　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吻，都是席辰自己想要的。席辰想要有人陪，她就来了，席辰想要吻，她就吻了，席辰想要的一切，她都给了。
　　但席辰想要的是林侑月。
　　不是她。
　　不是这个从镜子里走出来的、眼睛慢慢变亮的、什么都顺着席辰的假人。
　　席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起刚才自己看着她的时候，她脸上那个笑。那么暖，那么真，像是什么都如愿以偿了。
　　如愿以偿。
　　如愿以偿的是谁？是她吗？还是席辰自己？
　　席辰不知道。她只知道现在想起来，那个笑让她恶心。
　　席辰一下子很恶心自己。
　　因为那个笑，是她想让“林侑月”有的，那个暖，是她想让“林侑月”有的。那个吻，那个拥抱，那句“你想让我在，我就在”——全都是她想要的。是她一点一点，把那个空壳子填成了自己渴望的样子。
　　她渴望什么？
　　渴望林侑月回来。渴望林侑月吻她，渴望林侑月抱着她，说陪着她。
　　但林侑月没有回来。
　　所以她自己造了一个。
　　造了一个会吻她、会抱她、会说她想听的话的人。造了一个完美的、永远不会离开的林侑月。
　　席辰从枕头里抬起头。看着黑暗中的房间，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道细细的白。
　　她忽然坐起来冲到卫生间，趴在马桶上，干呕。什么都吐不出来，她没吃晚饭，胃里是空的，但那种恶心感一直在，从胃里往上涌，涌到喉咙，涌到嘴里，涌到眼睛里。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人。满脸是泪，眼睛红红的，头发乱成一团，嘴唇上好像还留着那个吻的温度。
　　她伸手，用力擦自己的嘴唇。一下，两下，三下，擦到发疼，擦到破了皮，擦到有血渗出来也还是不停。
　　很久之后，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那张狼狈的脸，看着那个被自己擦破的嘴唇，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她自己的倒影。
　　小小的，完整的，被自己装着。
　　她忽然想起那个人说的话。
　　“你想要的，我给不了。”
　　她想要什么？
　　她想要林侑月。
　　她想要林侑月回来，想要林侑月吻她，想要林侑月抱着她，说陪着她，想要那一切是真的，不是她造出来的假人，不是她自己骗自己的幻觉。
　　是真的。
　　真的林侑月。
　　但真的林侑月在哪？在不知道什么地方，在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路上，在席辰等了这么久、等到自己都疯了、等到开始造一个假人陪着自己——都还没回来的地方。
　　席辰蹲下去，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去。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真恶心。”
　　她蹲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眼泪流干了，久到窗外的月亮被远方而来的云雾遮住。
　　然后她站起来。
　　走到客厅，打开茶几下面的抽屉。
　　里面有一把水果刀。
　　她拿出来。看着它，然后走回卫生间，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那个人看着她，满脸泪痕，嘴唇破了，眼睛红红的，像鬼。
　　席辰看着那个鬼。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她自己。
　　小小的，完整的，被自己装着。
　　“你想让我是真的，所以我是热的。你想让我有心跳，所以我有。你想让我回来，所以我来了。”
　　她想让谁回来？
　　林侑月。
　　不是那个假的东西。
　　是林侑月。
　　但林侑月没回来。
　　回来的只有这个空壳子，这个她想让它怎么样就怎么样的空壳子，这个会吻她、会抱她、会说她想听的话——但永远不是林侑月的空壳子。
　　席辰看着镜子里那个鬼。
　　“你满意了？”她问。
　　那个鬼没说话。
　　“你造了一个假人，陪着你，亲你，叫你。你就满意了？”
　　那个鬼还是没说话。
　　席辰笑了，笑得很难听。
　　“满意什么满意，她又不是她。”
　　她把刀贴在自己手腕上。
　　凉的。
　　“什么都没变。”
　　她用力。
　　疼。
　　血渗出来，红的，她看着那些血，忽然想起医生说的话。
　　“你太能忍了。忍到把自己忍空了。”
　　她没忍。
　　她忍不了了。
　　她只是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她耳朵里闪回越来越多人说的话，真的人假的人，真真假假，她早就分不清了。
　　“你每天等，每天等，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你把自己搞成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
　　“不如死了，死了就不用继续痛苦了，死了就不用继续等了。”
　　眼前出现了无数个幻影，哭的笑得面无表情的几十个上百个的林侑月，她们都在说话，说的好的坏的怨恨的期待的怂恿的担忧的……
　　“没人会来救你，没有人会回来，幻觉不会消失，你只会越来越病，越来越疯，最后一个人死在那个沙发上，烂掉了都没人知道。”
　　那些黑影都在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一张一张鲜红的嘴上下动着，刀又深了一点，更疼了，血流得更多了，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
　　席辰闭上眼睛。
　　她想，就这样吧。
　　不想等了。
　　不想再忍了。
　　不想再看见那个假人了。
　　不想再自己骗自己了。
　　刀又深了一点。
　　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