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张嘴和神一战

6、第 6 章

　　后来的日子里，席辰开始出现更多幻觉，她开始看见更多东西。
　　有天她看见林侑月站在门口，拎着早餐，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
　　席辰看着她。
　　她也看着席辰。
　　她走进房子把早点放下，然后走过来，伸手想抱她。
　　席辰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停在半空。
　　那个画面让席辰心里一疼。以前林侑月也这样过，那时候她躲开了。
　　现在她又躲开了。
　　但这个人不是真的。
　　真的她不会在这个时候出现，真的她不会拎着早餐开门进来。真的她已经走了，走了很久了。
　　这是假的。
　　又是假的。
　　席辰的手开始抖。
　　“你怎么了？”她问。
　　席辰看着她。那张脸明明那么熟悉，那么像。
　　她站在那儿，看着席辰，那眼神空的让她心里发毛。
　　然后她笑了。
　　“你每次都这样。”她说，“我来了，你又怕。我不来，你又想。你到底想要什么？”
　　席辰摇着头。
　　“你不知道。”她看着席辰，“你什么都不知道。”
　　她往前走了一步。
　　“怕什么？怕我是假的？怕她真的走了？怕你一个人？”
　　席辰往后退了一步。背抵着墙，没路了。
　　她站在你面前，很近。
　　“你知道她为什么要走吗？”
　　席辰没说话。
　　“因为你什么都不说。因为你躲着她。因为你让她一个人猜，一个人想，一个人熬。因为你把她推开的。”
　　席辰听着。每一个字都像刀。
　　“她等了你多久？你知道她每天晚上等你回来，等你说话，等你抱抱她。你做了什么？你躺在沙发上，假装睡着。”
　　席辰的眼眶开始发酸。
　　“她问你怎么了，你说没事。她问你是不是不爱她了，你说不是。她问那是什么，你说不出话。她还能怎么办？她还能等多久？”
　　席辰低下头。
　　“别说了。”
　　“她走的那天，你追了吗？你开口了吗？你说了一句别走吗？”
　　“别说了。”
　　“你什么都没做。你让她走了。然后你一个人在这儿，想她，等她，把自己搞成这样。你怪谁？”
　　席辰抬起头，看着她。
　　“你怪谁？”她又问。
　　席辰张了张嘴。
　　“怪我。”
　　她笑起来，跟以前一样。
　　“知道就好。”
　　她往后退了一步。两步。三步。
　　越来越模糊。
　　最后消失不见了。
　　席辰站在墙边，大口喘气。
　　屋里又空了。
　　阳光照进来，满屋都是暖的，但她浑身发冷，她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这样的对话还发生过很多遍，席辰的精神状态远不如之前，她以为的对抗幻觉的勇气，似乎早已渐渐离散。
　　席辰开始害怕睡觉，害怕醒来，害怕睁眼看见她，害怕睁眼看不见她。
　　席辰分不清什么时候是真的，什么时候是假的。
　　有时候是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席辰一走过去，她就消失了。有时候是她站在厨房里做饭，你叫她，她回头看你一眼，然后没了，有时候是她躺在你旁边，每次席辰伸手去摸，都摸了个空。
　　她开始不吃饭。
　　不是不想吃。是不记得吃。有时候一整天，席辰想起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席辰坐在那儿，胃里空空的，但感觉不到饿。
　　她开始不洗澡，不换衣服，不剪头发。
　　有一天席辰站在镜子前，看见里面那个人。
　　瘦得脱了相。眼睛凹进去，眼下一片青黑。嘴唇干裂，头发乱成一团。
　　席辰看着那个人，看了很久。
　　那是自己吗？
　　她伸手，碰了碰镜子。
　　凉的。
　　席辰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手指。
　　然后席辰忽然想，如果用力砸下去呢。
　　会怎样。
　　席辰把拳头举起来，对着镜子。
　　停在那儿。
　　席辰看着镜子里那个举着拳头的人。眼睛瞪得很大，里面全是血丝。她慢慢放下手，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席辰又看见她了。
　　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和以前一样。
　　席辰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她转头看向席辰。
　　“来了？”
　　席辰点点头。
　　她靠在席辰肩膀上。
　　席辰感觉到她的重量，身体温热的。
　　席辰知道是假的，但她没躲。
　　她累了。不想再躲了。
　　她就那么坐着，让她靠着。电视开着，放的综艺，里面两个人笑得很开心。
　　过了很久，席辰开口。
　　“我是不是又病了？”
　　她没说话。
　　“你也是假的。我知道。但我还是想跟你说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席辰。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席辰继续说。
　　“我每天都能看见你。”
　　她听着。
　　“我今天站在镜子前面，想砸下去。没砸。不知道为什么没砸。”
　　她伸手，摸了摸席辰的脸。
　　凉的。
　　席辰愣了一下。
　　以前她碰到自己的时候，是热的，这次是凉的。
　　席辰看着她。
　　她的脸开始变。变得模糊，变得扭曲，变得不像她。
　　席辰没动，就那么看着。
　　她消失了。
　　席辰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还开着，综艺节目还在笑，席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卫生间。
　　打开灯，看着镜子。
　　里面那个人，还是那样——瘦和狼狈。
　　席辰伸手，碰了碰镜子。
　　凉的。
　　然后看着自己的手指，看着镜子，看着镜子里那个人。
　　然后一拳砸上去。
　　镜子碎了。
　　碎片落下来，掉在水池里，掉在地上。有一块划破了席辰的手，血流出来，红的。
　　席辰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碎片。每一片里都有自己，很多个席辰，都在看着自己。
　　手上的血往下流，一滴一滴，落进水池里。
　　你低头看着那些血。红的。
　　然后席辰笑了，笑得很难听。席辰抬起那只流血的手，看着那道口子。不深，但一直在渗。
　　疼。
　　疼是好的。
　　疼让她知道自己还活着。
　　席辰走出卫生间，找到医药箱。给自己包扎。手抖得厉害，包了很久才包好。
　　然后她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只包着纱布的手。
　　白色的纱布下，隐约能看见点红色。
　　席辰看着那只手，想了很多。
　　想林侑月，想那些幻觉，想西红柿，想镜子，想她自己。
　　然后席辰想，她是真的病了。
　　她需要看医生。
　　第二天席辰去了医院。
　　挂号。排队。等了好久，席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人看你。你看回去。他们又移开眼睛。
　　席辰低头看着自己包着纱布的手，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轮到席辰了，席辰走进去。坐下。
　　医生是个中年女人，戴着眼镜，看着很温和。
　　“哪里不舒服？”
　　席辰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说。
　　她等着。
　　席辰开口。
　　“我总能看见一个人。”
　　“什么人？”
　　“我女朋友。她走了。但我总能看见她。她跟我说话，给我做饭，陪我看电视。但我知道她是假的。”
　　医生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什么。
　　“还有别的吗？”
　　“我分不清真的假的。有时候我以为是真的，结果是假的。有时候我以为是假的，结果是真的。”
　　“比如？”
　　席辰想了想。
　　“有一次我捅了一个西红柿，以为捅的是她。”
　　医生看着席辰。
　　她继续说。
　　“还有一次我砸了镜子。以为能砸到什么，结果只是手破了。”
　　席辰一边说一边举起那只包着纱布的手。
　　医生看了一眼，又看回她的脸。
　　“还有吗？”
　　“我睡不着。不敢睡，怕醒了看见她，又怕醒了看不见她。”
　　“吃饭呢？”
　　“不记得吃。”
　　“工作呢？”
　　“交给别人了，不打算去了。”
　　医生又问了几个问题。席辰都一一回答。
　　医生看着席辰，她合上病历，往前探了探身，点点头，没急着说话。她只是看着席辰，看着她瘦得脱相的脸，看着她眼下那片青黑，看着她包着纱布的手，看着她整个人坐在那里的样子。
　　很瘦。很薄。像一张纸。
　　医生开口了。声音很轻。
　　“你觉得你是什么问题？”
　　“你知道我最常听到病人说什么吗？”医生说，“他们说我命苦，说我倒霉，说老天不公平。他们都觉得自己不该这样。”
　　她往前探了探身。
　　“但你从来没说过。”
　　席辰抬起头。
　　医生看着她的眼睛。
　　“你没说过你不该这样。你没抱怨过。你只是接受。接受她走了，接受幻觉来了，接受自己病了，接受住院，接受吃药。你什么都接受。”
　　……
　　医生絮絮叨叨地跟她说了很多，给她开了药，写了单子，告诉席辰每天怎么吃，什么时候复诊。
　　席辰拿着那张单子，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医生。”
　　“嗯？”
　　“我能好吗？”
　　她看着席辰，笑了一下。
　　“能。但要配合治疗、按时吃药、定期复诊。还有……”
　　“还有？”
　　“别再砸镜子了。”
　　席辰点点头。
　　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照在街上。
　　席辰拿着那袋药，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灯。
　　然后回家。
　　一路上，席辰总觉得有人在跟着自己，但席辰没管，就那么匀速行驶着。
　　到家了。开门，开灯。
　　屋里空空的。
　　席辰坐在沙发上，看着那袋药。
　　药的副作用自己简直倒背如流，头晕，嗜睡，恶心，口干。
　　席辰倒了一杯水，把药吃了。
　　然后躺下，等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席辰睡着了。
　　没有梦。
　　醒来的时候，阳光照进来。
　　席辰睁开眼，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
　　头有点晕，嘴有点干。
　　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鸟叫。
　　席辰走到厨房，倒了杯水，把药吃了。
　　然后席辰坐在餐桌前，看着窗外的阳光，药好像生效了，她看不见“林侑月”了
　　今天要去哪？不知道。要做什么？不知道。
　　她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
　　手机响了一下。席辰拿起来看，是助理发的消息，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席辰看了几秒，放下手机。没回。
　　席辰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换衣服，出门。
　　去茶馆。
　　还是靠窗的位置。还是普洱。还是看着窗外的风景和门口的风铃。
　　后街上的人来人往，有情侣手牵手走过去，有妈妈推着婴儿车，有老人拎着菜篮子。
　　席辰看着他们，觉得自己像个透明人，坐在那儿，和谁也不相干。
　　茶喝完了，续水。又喝完了，再续。
　　太阳慢慢往西沉。阳光从金色变成橙色，又变成红色。
　　她站起来，付钱，回家。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每天都一样。吃药，去茶馆，坐着，看门口，回家，睡觉。
　　不过有时候幻觉会来。
　　“林侑月”坐在席辰对面，看着她。席辰喝茶，她也喝茶。席辰看着门口，她也看着门口。
　　“等谁呢？”她问。
　　席辰没说话，席辰知道是假的。
　　“等她自己？”她笑了，“我就是她啊。”
　　席辰看着她。那张脸，那个笑，都对。
　　但席辰知道不是。
　　“你是假的。”席辰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容慢慢收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她消失了。
　　席辰一个人坐着。茶凉了，席辰叫人续了热水。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
　　药吃完了。席辰去医院复诊。医生问席辰怎么样，席辰说还好。幻觉还有吗。有，但自己知道是假的。那很好。说明药物有效。再开一个月的药。定期复诊。
　　席辰又拿着药，回家。
　　日子就这么过着。吃药，去茶馆，回家，睡觉。幻觉偶尔来，偶尔走。席辰有点习惯了。
　　有时候席辰会想，她真的还会回来吗。她是不是已经有了新的生活。她是不是早就把她忘了。
　　席辰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还在等。
　　有一天席辰回到家，开门的时候，她坐在沙发上。
　　穿着那件灰色卫衣，看着电视。
　　席辰愣了一下。然后走进去。
　　“回来了？”她问。
　　席辰点点头，在她旁边坐下。
　　“今天去茶馆了？”
　　你点点头。
　　“她来了吗？”
　　席辰摇摇头。
　　她伸手，摸了摸席辰的脸。凉的。
　　席辰看着她的眼睛。空的。
　　“你还要等多久？”她问。
　　席辰不知道。
　　“如果她永远不来呢？”
　　席辰看着她。
　　“那就一直等。”
　　她笑了。那个笑，和真的她一模一样。
　　“傻子。”
　　她消失了。
　　席辰一个人坐着。电视还开着，放的综艺。她看着那个空着的位置，看了很久，然后放松向后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她吃了那么多药，幻觉还在，她等了那么久，她还没回来。她每天去茶馆，每天坐着，每天等，什么都没改变。
　　席辰闭上眼睛。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阳光照进来。她抬起手悬在脑袋上，看着自己凹下去的皮肉。
　　随后席辰坐起来，走到卫生间，镜子里的她，还是那样。
　　席辰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吃了今天的药，然后出门。去茶馆。
　　还是靠窗的位置。
　　太阳很好，暖洋洋的，照在身上，有点舒服。
　　席辰坐在靠窗的位置，普洱，风铃。
　　在一遍一遍的续水声中，太阳渐渐西沉。
　　没有什么能拦住一个西沉的太阳。
　　那轮红日一点一点往下掉，掉到对面楼的后面，掉到地平线以下。光从金色变成橙色，从橙色变成红色，从红色变成灰蓝交界处最后一道细线，然后什么也没了。
　　天黑了。
　　路灯亮起来。一盏，两盏，三盏。街上的人少了，脚步声远了，风铃不再响。
　　席辰续了一次水，是烫的，她的手是凉的。她握着那个杯子，看着热气往上飘，飘到一半就散了。
　　她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句话：太阳每天都照常升起。
　　但太阳也每天都照常落下。
　　没有人能拦住它。
　　就像没有人能拦住她走，就像没有人能拦住那些幻觉来，就像没有人能拦住自己一点一点往下掉。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街上没有人了。偶尔有一辆车开过，车灯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然后消失。
　　席辰看着那些车灯，想，他们都有要去的地方。都有要等的人。都有要回的的家。
　　她没有。
　　她只有这个位置，这杯茶，以及这个风铃。
　　还有那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她只是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茶凉了。
　　窗外的天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路灯，一盏一盏，排成一条线，伸向不知道什么地方。
　　太阳已经落下去了。
　　明天还会升起来。
　　但明天升起来的，是另一个太阳。
　　不是今天这个。
　　不是任何一个她曾经见过的太阳。
　　席辰站起来。付了钱。推开门。
　　风铃响了一下。
　　她走进夜色里。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一步，影子跟着走一步，她停下来，影子也停下来。
　　她低头看着那个影子，那么长，那么瘦，那么黑，像是另一个自己。
　　她想，如果那个影子能开口说话，它会说什么？
　　会说“别走了”？
　　会说“回家吧”？
　　会说“没用的”？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还在走，往前走，往那个空房子的方向走。
　　一步一步。
　　走到楼下，席辰抬头看了看那扇黑的窗，没有人，没有灯。
　　她上楼，开门，开灯。
　　屋里空空的。
　　那件灰色卫衣叠好放在沙发上。
　　旁边是那个空了的药瓶，她今天忘了去医院复诊，忘了拿新的药。
　　席辰看着那个空药瓶，想，明天得去，不能断。
　　但她没动，就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药瓶，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亮，很圆，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