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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还能再见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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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天以后,席辰的助理在整理她的遗物时,发现了一个上锁的抽屉。
钥匙就在旁边的笔筒里。助理打开它,里面没有贵重的东西。只有一沓信纸,一沓随笔,和一本黑色封皮的日记。
信是按时间排好的。最早的一封,日期是两年前11月份的冬天。
他跟着席辰工作了快要三年。这些年里,席辰从来没提过家人。没有电话,没有亲戚来找。公司填紧急联系人的时候,席辰写的是自己,后面备注了一句话:有事找助理。
助理当时问过,席总,您家里人呢?
席辰愣了一下,然后说,没有。
就两个字。没有。
助理没再问过。
现在他坐在这里,看着这些信,才慢慢明白那两个字的意思。
没有家人。
没有任何人。
只有这些信。只有这个抽屉。只有那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助理坐下来,一封一封地读。
“林侑月:
今天我去茶馆了。还是那个位置,还是普洱,老板娘还记得我,什么都没问,我等了一下午,你没来。
没关系,明天我再过来。”
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有长有短,写的都是同一个人。
“今天下雨。我带了伞,怕你万一来了没伞用。你没来。”
“今天很冷。我把那件灰色卫衣穿上了。是你的那件,我一直留着。你没来。”
“我好像把那件卫衣丢了,
“今天我看见一个人,背影很像你。追上去才发现不是。我站在路边哭了很久。你没来。”
后来信变长了。开始写别的东西。
“我今天去看医生了,她说我太能忍了,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我只是在等你。”
“今天我吃了很多药。脑子晕晕的,不太清醒。但我还是去了茶馆,坐了一会儿,你没来。”
“你会怪我吗?”
“或许不该再见你了。就让梦里那些你来我往,慢慢把缘分消磨干净。等到哪一天你真的不再入梦,我就当你来过了,认认真真地道过别了。”
助理翻着那些信,眼眶慢慢红了,他不认识林侑月,他只是在整理一个逝者的遗物。
但那些字里行间的等待,让他觉得喘不过气。
信的最后几封,日期已经模糊了。
“林侑月:
我好像忘了什么。
今天坐在茶馆,忽然想不起来我们为什么分开了。我想了很久。
可我只想起来你曾经说我是你的充电宝、你说我错过了我的感恩节礼物、你说为什么是兰花、你说要养株薄荷、你说你想吃蛋羹、你说不要忘记主动走向我、你说片段和长篇是艺术者和作家的划分、你说外面下雪了、你说你要碎了、你说我是你的月亮。
别的我想不起来了。但我记得你,记得你的眼睛,你的笑,你嘴角那颗小小的痣。记得我穿的你的灰色卫衣,结果你后来一直不撒手,每天穿着,说上面有我的味道。
这些我记得。
别的……想不起来了。
没关系,我等你。你想起来的时候,告诉我。”
最后一封。
“林侑月:
我今天又去茶馆了。
风铃响了很多次,都不是你。
但我还是会来。
等你。”
助理看完最后一封信,把它放回信封里。她擦了擦眼睛,又打开那叠随笔。
随笔写得很散。有时候是半句话,有时候是一个画面,有时候只是一行日期。
“今天在便利店门口看见一个人,背影像她,追上去发现不是。我想,也许永远都不会是了。”
“药吃得多了,幻觉少了,但她也不来了。有时候想,宁可有幻觉,也想看见她。”
“今天医生问我,你等的那个人,她知道你在等吗?
我想了想,不知道。我没告诉过她,我以为她知道。”
“她不知道。”
“她一直都不知道。”
还有一段,写得很长。
“今天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我们分开那天,她站在门口,回头看我,她说‘我走了’,我没说话。
我为什么没说话?
我不知道。我想不起来了。
我只记得她走的时候,穿的是那件灰色卫衣。袖子太长,她得挽起来。她看了我一眼,然后门关上了。
我后来常常想,如果那天我开口了呢,如果我说别走呢,如果我说我爱你呢。
但我说不出来。
我一直说不出来。
现在我想说了。但她不在了。”
助理看到这里,愣了一下。
不在了?
他往前翻,翻到更早的随笔。
没有。没有说为什么不在,没有说去了哪里,没有说任何关于“不在”的细节。
只有这一段。
“今天我去了一个地方。很白。很多人哭。我不记得为什么去。
但我知道那很重要。
回来之后,我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我忘了什么。
我知道我忘了,但我想不起来忘了什么。
没关系。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现在我想说了。但她不在了。”
助理闭了闭眼,什么都明白了。
最后一篇随笔。
“后来我见过很多次日落。在别的城市的楼顶,在火车站的月台,在机场落地窗的倒影里。但没有哪一次,像那个运动会的下午一样,让人觉得一辈子还很长,长到可以慢慢来。
照片里的我和你像隔着一条永远淌不过去的河。阳光把我们晒得那么年轻,年轻到以为来日方长,以为错过了这一次,总还有下一次。“
助理看完最后一篇,把本子合上。
他坐在席辰生前的书房里,窗外是灰蒙蒙的天。阳光透进来,照在那沓信纸上。
他之前一直不知道席辰为什么总是请假,他从来不知道席辰在哪里又在干嘛,只是接起席辰的那堆烂摊子,偶尔跟席辰说两句。
但现在他知道她在哪了。
茶馆。
她在等一个人。
助理坐在那里,看着那些信。一封一封,全是写给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可席辰不知道。
她忘了。
她把自己最疼的那段记忆,整个删掉了。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分手”,和那个永远等不到的茶馆。
她以为她只是失去了爱情。
她不知道自己失去了全部。
助理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助理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后来他转身,把那些信和随笔收好。装进一个盒子里。盒子上写了两个字:
席辰。
他抱着那个盒子,走出门。
外面的天,开始下雨了。
依席辰的遗嘱,公司交给和她唯一有联系的一个助理身上。
又过了很多很多年后,助理也已经头发花白了,临终前他把这些信件、他所了解到的这些整理成书,叫《等你》。出版那天,很多人买了,有人说写得真感人,有人说等一个人这么久,真痴情。
没人知道,她等的那个人,早就死了。
没人知道,她自己把这件事忘了。
书出版以后,有人去那个茶馆。靠窗的位置,每天都有人坐。老板换了好几个,但那个位置一直留着。据说是个传统。
风铃还在。
有时候风吹过,会响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