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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我真的好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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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辰觉得自己其实像一个提线木偶,自己其实才是假的,一切都由对方掌握。
“林侑月”伸出手,抚上席辰的脸,一寸一寸的向下探去,感受着衣服的每一寸褶皱,用力抓住席辰的手腕,腕骨传来冰凉的桎梏感。
“试试。”她往前走了一步,胸口几乎贴着刀刃,“你不是分不清吗,试试就知道了。”
席辰握着刀,手在抖。
“不……”
“林侑月“握住她的手,往前送,刀刃抵在她胸口。
席辰感觉到那个阻力。衣服,皮肤,再往前就是肉。
对方还在说试试,席辰感觉这两个字快要把她逼疯,整个脑袋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声音。
别说了——!
鲜红的血从她胸口流出,刀掉在地上,哐当一声。
“林侑月”低头看了一眼,露出一个微笑,倒下去。
她躺在地上,胸口的红色正在慢慢洇开,那把刀就在旁边,带着血,在灯下反光。
席辰睫毛闪了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红色的。
她慢慢蹲下去,想碰她。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她突然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万一她是真的呢,万一她现在不过敏了呢,万一在她们分开的时间里,她变了点呢,自己不再了解她了,这也可能很正常。
这都很正常。
席辰颤抖着呼吸,控制不住地呜咽,她好怕。
她好怕碰到她,发现这一切都是真的。
席辰的手悬在那,抖得厉害。
可对方突然睁开了眼睛,抓住她悬着的那只手。
“怎么?吓到了”
席辰闭上眼睛,说不出话
“你刚才不会以为是真的吧。”她微笑着。
她站起来,拍拍衣服,向席辰伸出手。
“起来吧,地上凉。”
席辰坐在原地,看着那只停在半空的手。
那只手干干净净的,没有血,没有伤,就那样伸着,等着她去握。
但她没握。
她只是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只手的主人。那个人站在她面前,脸上带着微笑,眼睛里有一点玩笑的意思,像在等着看她会怎么反应。
但眼睛里仍然是空的,她感觉得到。
席辰闭上眼睛。
说不出话。
耳边又响起那句话——“试试杀了我,我会不会死。”
死了是真的,没死是假的。
现在她没死。现在她站在这里,笑着,干干净净的。
所以是假的。
又他妈是假的。
席辰觉得自己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一直往下坠,不知道要坠到哪里去。可能是地心,可能是地狱,可能是某个再也爬不出来的深渊。
“你能分清真假了吗?”
她尖叫地说能!能!我能!!!
“那很好。”
好什么好。
她根本就分不清!!不对,她分清了,她知道这个是假的,但知道了又怎样?假的还在这里,还在笑,还在问她“吓到了”。真的那个呢?真的在哪?真的还会来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的腿在发抖,从膝盖开始,一直抖到大腿,抖到全身。不是害怕,是累。太累了,累得想直接躺下去,躺在地上,什么都不管了。
但她没躺。
她继续蹲坐着。
她睁开眼睛,看着那个人。那个人还笑着,还伸着手。
“起来吧,地上凉。”她说。
席辰看着那只手。干干净净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节微微泛白。
她想起很久以前,真的那个人也这样伸过手。在她从沙发上站起来的时候,在她下车的时候,在她需要被拉一把的时候。那只手总是热的,总是握得很紧,总是让她觉得安全。
这只手也一样。
一模一样。
但它是假的。
席辰低下头。双手撑住膝盖,用力,把自己撑了起来。没抓那只手。
她站直了。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收回手,也没生气,还是笑着。
“你又不信我。”她说。
席辰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个人。看着她的脸。那张脸和真的一模一样,几乎每个细节。这是梦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站在这里,面前站着一个和林侑月一模一样的人。她的头发很长,用头绳松松束起,她穿的衣服是那件灰色卫衣,就是那件,袖子太长,她得挽起来一截。她的身体被卫衣裹着,看起来很瘦,很薄,像一张纸。
席辰看着自己。看着她站在那里的样子,明明那么瘦,那么脆弱,像是轻轻一碰就会碎。
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竟用力推开了对方。
活下去,等真的那个回来。
哪怕等不到,也要等。
那个人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那个人愣住了。
席辰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和以前一样,是空的。
“滚。”
那个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和以前一样。
席辰站在原地,看着地板上的一个被捅烂的西红柿。
红色的汁水溅得到处都是,混着籽,淌了一地。那把刀插在中间,刀柄歪在一边。
席辰看着那个西红柿,看着那把刀,看着满地的红色汁水。
然后她慢慢环顾四周。
客厅。沙发。茶几。电视。露台上的薄荷。
没有她。
也没有那件灰色的卫衣。
这里没有血,只有那个烂掉的西红柿。
席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红的,是番茄汁,黏黏的,带着一点点酸味。
她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然后席辰慢慢走到沙发前,坐下。
她就那么坐着,看着地上那个西红柿,看着那把刀。看着那些汁水一点一点流开,浸进地板缝里。
脑子是空的。
又好像塞满了东西。
她想起刚才的事。“林侑月”站在自己面前,握着她的手,把刀往自己胸口送。自己感觉到刀刃进去,看见血涌出来。然后松开手,往后退,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假的,这不是真的她。
她消失了,只剩下这个西红柿。
席辰盯着那个西红柿。红色的,烂了,汁水流得到处都是。忽然有点想笑。
又笑不出来。
她只是坐着,看着它。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月亮升上来,慢慢偏移,照在那个烂掉的西红柿上,照在刀柄上,照在那摊渐渐干涸的汁水上。
席辰慢慢站起来。走过去。蹲下。
把刀拿起来。
刀柄上沾着番茄汁,黏黏的。席辰把刀放到一边,然后伸手,碰了碰那个西红柿。
软的。烂的。一碰就散。
她把它捡起来,放在手心里。
就那么捧着。
然后席辰忽然清醒了。
就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按了一下开关。所有的混乱、恐惧、分不清的东西,一瞬间都安静下来。
席辰看着手里的西红柿,清楚地知道:这是西红柿。不是她。从来不是她。
而刚才的那些画面,她站在你面前;她握着你的手;她笑着让你捅她;她倒在血泊里。
都是假的。
席辰一个人站在厨房里,拿着刀,对着一个西红柿,捅了它。捅了很多下。捅到烂。
没有她。
她没回来过。
那些日子——她给你做饭,她坐在自己旁边看电视,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她说“我一直没走”——都是假的。
她一个人过的。
那些幻觉里,她陪着自己。
现实里,只有她一个人。
席辰捧着那个烂掉的西红柿,慢慢站起来。
走到垃圾桶前。
想扔。手伸出去,又停住了。
席辰低头看着它。烂得不成样子,汁水还在往下滴。
她想,如果这是她呢。
如果她真的回来了,就变成这个样子了呢。
席辰打了个冷战,把它扔进垃圾桶。
盖子盖上。然后安静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垃圾桶。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到水槽边,开水龙头,洗手。
凉水冲在手上,红的汁水被冲掉,露出干净的皮肤。席辰搓了很久,搓到手指发白。
关上水龙头,拿毛巾擦干,走出厨房。
客厅里,月光照进来。茶台上是两杯水,一杯是自己的,一杯是她的。她没喝过。
席辰走过去,把那杯水倒掉。把杯子放回原位,接着走到露台上。
月光很亮。照在那几盆花上。薄荷,茉莉,那盆叫不出名字的开小红花的,席辰每天浇水,它们都还活着。
席辰站在那儿,看着那些花,想起她之前说过的话。
“养点儿植物能让家里有点生气。”
现在它们还在。她不在。
薄荷的清凉沁入心扉。
风有点凉。吹过来,薄荷的叶子轻轻摇晃。
席辰低头看那盆薄荷,叶子长得很好,绿油油的。她伸手摘了一片,放进嘴里。
凉凉的,有点辣。
她们以前也这样摘过。放在水壶里泡水喝,感觉不错。
席辰嚼着那片薄荷,看着月亮。
脑子很清醒。
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席辰知道那些都是假的,知道她没回来过,知道自己一个人过了这些日子。
她知道那件卫衣现在彻底不见了,没人知道在哪里。
她知道那两杯水只有自己一个人喝过。
她知道阳台上那些花是你一个人浇的。
她知道那天路上根本没有人拉她一把。
她知道。
但席辰站在那儿,还是想她。
很想。
席辰嚼完那片薄荷,咽下去,喉咙里凉凉的。
然后她转身,回到屋里,忽然开口。
“你在哪?”
没人回答。
席辰等了一会儿。
还是没人回答。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手里,就这样坐着。很久很久。
后来席辰站起来,走到卧室。
躺下。闭上眼睛。
睡不着。
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又闭上。
还是睡不着。
她翻身去抽屉里拿出一瓶安眠药,倒出两粒在手上,干咽了下去。
然后平躺在床上,等待药效的发作。
药效来得很快。
先是眼皮开始发沉。不是困的那种沉,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拉着,一点一点往下坠,席辰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看着那盏台灯投下的光,光圈慢慢变得模糊,边缘逐渐晕染开来,像在水里化开的墨。
然后四肢开始一点一点变重。手臂陷进床垫里,手指失去力气,连弯曲都做不到,腿也是,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沉甸甸的,动不了。她试着抬了一下手指,没抬起来。
接着意识开始飘。像坐在一艘船上,船慢慢离岸,岸上的东西越来越远,越来越小。那些念头——真的假的,她会不会来,明天还要不要去茶馆——一个一个漂走,抓不住。她想去抓,手抬不起来。想喊,嘴张不开。
只有耳朵还醒着。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很慢,很轻,一下一下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打更。咚。咚。咚。
然后呼吸也远了,听不见了。
最后是眼睛。
那盏台灯的光,原本是暖黄的,现在变成一个小点,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像隧道尽头的光,像海底深处的光,像永远够不着的月光。
席辰看着那个光点。
想,就这样睡吧。
想,明天醒不来也好。
旁边是空的,梦里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