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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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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天光大亮,鸟雀叽叽喳喳唱个不停。席辰揉了揉自己酸胀的肩颈,用力锤了锤。
今天是个大晴天。
她想起刚认识的时候,林侑月说她喜欢雨天,因为雨天可以理直气壮地不出门,可以在家看电影,可以睡一整天。席辰说她不喜欢,因为雨会把鞋弄脏,衣服晾不干,什么都湿漉漉的。林侑月说,那我给你买双雨鞋。后来她真的买了,粉红色的,但她一次也没穿过,还放在鞋柜里。
刚刚梦里面,她好像什么都没说。
席辰坐直了把水烧上,准备泡茶,咕噜咕噜的水声中,她好像听见了衣料摩擦的声音。
她看着厨房门口,好像有个人,扎着马尾辫,套着灰色的卫衣,端着早点放到餐桌上。
那一瞬间,席辰的目光定住了,全部的注意力都被那个桌子前的人吸引走。她看见对方笑了一下,站起来,绕过桌子,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那几步走的很漫长,长到席辰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高中放学后一起骑着电动车走,大学她在车站等着自己,毕业那天她们在天台吹风,说要一直在一起。
后来她们散了,林侑月去了海城,自己留在南城。
那段日子挺难熬的,每次看到那件灰卫衣自己就如鲠在喉,她记得自己上学时从来没有哭过,每天都笑嘻嘻的,周围都是一片欢声笑语,老师同学都说她的性格很好,开朗大方。但高中毕业的那天,她和林侑月坐在操场上,林侑月牵着她的手说席辰自己其实是个很淡很淡的人,从认识的那天,她就觉得自己从来不在乎任何事,周围的人和鸟在席辰眼里都没有什么不同。
其实林侑月说的没错,那天她兴奋地握着林侑月的手说,你怎么这么懂我。
但她还是有些浓的,在林侑月这方面,席辰在来海城的飞机上想,她要把她找回来。
可当飞机落地后,她又在想,自己是不是不应该再去打扰她的生活。
看着眼前叫着姐姐跑过去的小孩,远处拿着牌子接机的人群,她愈发觉得自己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她感觉这个城市很陌生,周遭又很安静。
现在突然有声音了,因为那个人就站在她面前。
席辰抬起头看她,闭上眼,又睁开来。
她还在。
怎么回事,她怎么在这里,她什么时候来的。
“醒了?准备吃饭吧。”林侑月在席辰旁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怎么回事,席辰张了张嘴。
她想问,你怎么在这。
“我一直没走。”林侑月说,“你不知道吗。”
席辰愣住了。
“可是你走了,那天你站在门口,提着这么大的行李箱,你说你走了,然后门就关上了,当时你就走了——我听见你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我听见电梯门打开又关上……”
席辰突然间语速很快,双手剧烈的比划着,眼泪快要掉下来。
她摇摇头。
“我没走。”
席辰颤抖着看着她,她的脸,她的头发,她嘴角的那颗痣,都对。
可是不对,席辰记得她走了,她昨天才证实的不是吗,她们昨天才是两年多来的第一次见面不是吗?!
但席辰看着眼前的这个人,她又确实在这里。
“怎么了,做噩梦了吗?”林侑月抬起手贴在席辰的额头上,“也不热,没事了,吃饭吧,别多想,都是假的,是梦,我怎么可能离开你呢?”
额头上的温度是热的,触感也是真实的,真的是梦吗……
席辰跟上她走过去,坐下。她坐在对面。
席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
是那个味道。
席辰吃着,林侑月看着自己。
“好吃吗?”
席辰点点头。
她笑了,那个笑也熟悉。席辰低头继续吃,吃着吃着,又忽然停下来。
“你怎么不吃?”
“我不饿,看你吃就行。”
席辰愣了一下。她以前不这样。她以前会跟你一起吃,一边吃一边说话,说今天的事,说明天的事,说各种乱七八糟的事。
“你怎么了?”席辰问。
“什么怎么了?”
“你……不一起吃吗?”
她看着自己,笑了一下。
“我看着你吃就行。”
席辰觉得哪里不对,但她说不上来。
席辰继续吃。
吃完,她收了碗,去厨房洗,席辰坐在沙发上,听着水声。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在席辰旁边坐下。
电视正放的音乐综艺。
她靠在你肩膀上。
席辰感觉到她的重量,她的头发蹭着自己的脖子,有点痒痒的。
席辰伸手想揽住她。
手伸过去,落在林侑月肩膀上,是实的,热的。
她松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席辰睡得很好。很久没有睡过这么好的觉了,没有噩梦,没有惊醒,一觉到天亮。
睁开眼的时候,阳光照进来,她躺在席辰旁边,还在睡。
席辰看着她的脸。睡得很安静,呼吸很轻。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林侑月的脸。
热的。
她动了动,睁开眼看席辰。
“醒了?”
席辰点点头。
她笑了一下,又闭上眼睛。
“再睡会儿。”
席辰躺着,看着她,阳光照在她脸上,睫毛投下细细的影子。
席辰想,也许之前那些都是噩梦,也许她从来没走过。也许一切都是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现在梦醒了。
她还在。
席辰握住她的手,感觉自己好了,然后说:“下午出去走走吗?”
她说好。
下午她们一起出门,林侑月穿着那套熟悉的卫衣,走在街上。阳光很好,暖洋洋的,林侑月牵着她的手,走过熟悉的街道,席辰感觉什么都没有变过。
在路过一个路口的时候,有车过来,林侑月拉了她一把。
“小心。”
席辰被她拉到路边,没站稳,脚踝扭了一下,有点疼。
“没事吧?”林侑月蹲下来看席辰的脚。
席辰说没事。
她站起来,扶着席辰。
“回去吧,我给你揉揉。”
她们往回走。回到家,席辰坐在沙发上,她去拿了药油,回来蹲在席辰面前,把席辰的脚放在她膝盖上,倒了一点药油在手上,开始揉。
她的手很暖,力道刚刚好。
席辰看着她低头的侧脸,忽然有点想哭。
“怎么了?”她抬头看着席辰。
“没什么。”
她继续揉。
席辰看着她的动作,看着她的手在自己的脚踝上一下一下地揉着,很认真,很小心,说疼不疼。
席辰忽然想起一件事。
以前受伤的时候,她也这样给自己揉过,那次下楼梯不小心扭了脚,那时她蹲在自己面前,也是这样,一下一下地揉,一边揉一边说疼不疼。
和现在一样,完全一样。
但又有点不一样。
席辰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脚踝上的伤不重,休息了两天就好了。
伤好了之后的一天,席辰说要自己下厨,给她做顿饭,让她坐着等,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席辰进了厨房,开始忙活,切菜,炒菜。她坐在沙发上,偶尔看席辰一眼,笑一下。
做好了后,席辰把菜端出来,她炒了两个素菜,炖了一条鱼。
林侑月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
“好吃。”
席辰看着她吃,心里有点高兴。然后给自己也夹了一口,席辰抬头看她,张口说尝尝鱼。
“好啊。”她点点头,说好吃。
席辰静静地看着她。
“你喜欢吃这个吗?”席辰指着那条鱼。
她点点头说:“喜欢。”
席辰放下筷子,看着她,感觉胸口闷闷的。
她也看着席辰。
“怎么了?”
席辰不知道怎么回答。
“没什么,你继续吃。”
吃完饭,对方收了碗去洗,席辰端坐在沙发上,听着水声。
水声停了。
她走出来,在席辰旁边坐下,电视开着,放的新闻联播。
她靠在席辰的肩膀上。
席辰感觉到她的重量。
一切都和过去一样。
那天晚上席辰睡不着。
林侑月躺在旁边,睡得很熟。呼吸很轻很匀。
席辰侧过身,看着她。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脸很安静,眉头舒展着。
席辰伸手,想摸摸她的脸。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席辰看着自己的手,看着她的脸。那个距离,很近。
但忽然不敢碰,怕一碰,她就没了。
在月光下,席辰白到近乎透明的手悬在那儿,很久很久。
席辰看向窗外的月亮,她和月亮,她的月亮。
她的月亮不吃鱼。
……
第二天早上,席辰醒来的时候,林侑月不在旁边。
席辰坐起来,喊她的名字。
没人应。
席辰下床,走到客厅。没人。
厨房。没人。
阳台。没人。
门开着一条缝。
席辰走过去,打开门。
走廊空空的。一个人都没有。
席辰站在那儿,看着空荡荡的走廊,然后听见身后有声音,她回头往里走。
看见林侑月站在厨房门口,端着两杯水。
“醒了?喝水吗?”
席辰回头看看走廊。空空的。再看看她,她站在那儿,端着水,看着自己。
席辰走回去,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
席辰看着她。
“你刚才去哪了?”
“在厨房倒水。怎么了?”
“……”
“中午想吃点什么。”林侑月问
“什么菜都好。”
席辰靠着柜子,看着林侑月切菜,切着切着,席辰忽然发现刀在自己手上。
不是切菜的那种拿法,是指尖对着刀刃的那种拿法。
席辰愣了一下。
她看着那把刀,看着自己的手,然后感觉到疼,手指上有一道口子,血正往外渗。
什么时候割的?不知道。
“我流血了。”
血还在流,一滴一滴落在菜板上,席辰低头看着那些血,红的,刺眼的。
厨房里只有自己一个人。
席辰站在那儿,手里拿着刀,手指上流着血。
菜板上的血迹,还在。
然后席辰把刀放下,打开水龙头,冲掉手上的血,伤口不深,但一直在渗,然后找了创可贴贴上。
席辰走出厨房,走到客厅,想起自己好像要一周没泡茶了。
耳边传来刺耳的声音。
“还疼吗?”她问。
席辰抬头看她。
“不疼了。”席辰说完继续看着自己的手指。
血把创可贴浸透了,红红的一点。
席辰忽然想,如果这是假的,那这个伤口是真的吗?她按了按伤口。疼的。
疼是真的。
那什么是假的?
她不知道。
……
席辰突然问:“你是谁?”
“林侑月”坐在餐桌上,看着花瓶里的多头玫瑰。
“什么?”
“你是谁。”席辰陈述道。
“我是你女朋友。”她说。
“你不是。”
“那我是谁?”
席辰不知道。
她说那她也不知道。
席辰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席辰清楚,她绝不是,林侑月。席辰慢慢走到她的跟前,捧起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这些天第一次认认真真的看她的眼睛。
是刻意回避了吗?不去看她的眼……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是模糊的,想那天雨后的月亮,模糊的,混沌的,她看不清,这时候她才发现,对方的脸从没变过,席辰开始回想,这些天对方的表情好像从来没怎么变过,只有不笑,和微笑。
她的月亮不吃鱼。
席辰站在原地,浑身发凉,她意识到自己的手在不停的抖,但她控制不了,这具身体一步一步朝着厨房走去,她控制不了,那把刀对着“林侑月”时,她控制不了。
刀柄冰凉,刀刃反着光。
“林侑月”就站在她面前,很近。
“你一直想知道我是谁。”她说,“那就试试吧。”
“试试杀了我,我会不会死。”
死了,就说明是真的,如果没死,就说明是假的。
席辰觉得自己要死了。一条被浪拍上岸的鱼,水就在那里,隔着怎么也够不到的距离。她是别处的鱼,误闯进沙漠的海,挣扎着呼吸,才发现这里根本没有水。
从前那片海,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