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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Truth(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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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城区的街道稍显拥挤,一段修缮延期的路面绽开大片裂纹。早上刚下过雨,路过的行人只好踩着一地反步兵地雷赶往各自的目的地。
小区公寓门口,金发少女单手叉腰,低着头摆弄终端机。
她生着一双幼犬般的眼睛,鸽子血的颜色。长相幼态,肤色白皙,齐刘海,脸颊两边习惯有两缕长发,丸子头显得尤为俏皮。发丝抖动,左耳上露出一枚珍珠耳钉。
鹤政拍了拍她的肩膀:“来了。”
莉伯蒂·德斯蒂尼抬头,立刻撇撇嘴:“这到底是个什么任务?这么短的世界,张口闭口就要见阿波特,要不是我以前的姐妹有那头的人脉,我真不知道上哪给你预约。”
青年说:“抱歉,但这是紧急事态。”
“到底有多紧急?”莉伯蒂问。
鹤政压低声音,言简意赅道:“上城区有人打算用新型毒品骗选票,毒品已经上市了,那玩意吃到最后会让人变成晶石。”
莉伯蒂一愣,下意识握紧了终端机,眉头倒竖:“哈?!”
她深吸几口气,堪堪平复心情,面色坚定:“我知道了,要拉阿波特来帮忙对吧?交给我吧!”
莉伯蒂立刻带着报表上前交涉,鹤政跟上她,一道拜访伊温妮·阿波特。
电梯内,鹤政再一偏头:【“拉拢阿波特,之后呢?”】
男声没有第一时间回答,鹤政耐心地等着。
迟疑、犹豫、主动,这是“人”的特权。作为一个智能AI,“伊莱·哈特”已经足够人性化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鹤政才愿意去趟两年前的浑水。
作为一个黑客,鹤政偶然在网络上发现了“E·H”(伊莱·哈特)的存在,一个拥有自主意识的AI。据E·H所说,身为人的伊莱在最后关头将意识备份上传到了自己的研究成果中——“仿晶石网络”。
他怀疑凯茜·李的立场,也知道自己不得不死。伊莱·哈特是肉眼可见体量最大也最危险的反对者,他说他顺从,晶瞳派也不会信。于是他干脆扮演一个冲动鲁莽的热血青年,死在凯茜·李手中,尸体如假包换,晶瞳也能偃旗息鼓。
而名为E·H的挨是他的后手,继承他的遗志。
E·H与鹤政做了交换,只要鹤政替他解开当时的冤案,揭露阴谋,制止戒毒计划,就将伊莱的“仿晶石网络”技术完整交给他。
为此,鹤政用了些小手段才让哀悼者一案重新进入大众视野。
【“……你要注意多琳·柯顿。那个女人很危险。”】E·H说,【“某种意义上,锈刀队是死在她手里的。如果抓住了她,不要把她嘴里除了情报以外的任何话听进去。”】
【“懂了。”】
“十七楼,到了。”播报音响起。
两人走出电梯,到房门前按响门铃。
女人打开房门,她棕长发,蓝眼睛,高鼻梁,是伊温妮·阿波特。她冲两人微笑,引他们进屋。
“接到你姐姐的电话,我还怀疑是自己没睡醒,她可是个大忙人。”伊温妮温柔笑道,“更没想到她是为了自己的小妹妹来找我的。”
莉伯蒂眨眨眼,白皙的脸颊微微泛红,她笑起来,看着就像个单纯娇憨的普通女孩。
“没办法,我只能拜托您了。”她微微低着头,声音细柔,神色透着担忧。
伊温妮一愣,叹道:“是吗?能让你这丫头觉得麻烦,想必是大问题了。说说吧,如果我能帮忙,我一定尽力。”
鹤政说:“这部分就交给我吧。”
伊温妮看向他,目光一如既往的平和。
“您的前夫霍尔·布莱克于前年在任务中牺牲。”鹤政说着,伊温妮不由得皱起眉头,他继续道,“他不是牺牲,是被人暗杀了。除他以外,那场任务里还有四人因同样的原因死去。”
女人瞳孔一缩,紧接着,她的脸颊微微颤抖,似乎在咬牙,鼻翼翕张又收缩。伊温妮闭上眼,平复心绪。
她再睁眼,目光已经恢复了平静:“据我所知,他的队友都还活着。如果你们要进行相关的行动,小心霍尔的队长,别的不清楚,她在我们这行可是只豺狼。两年前的任务,牺牲四人……锈刀队三人,还有谁?”
“还有一名名为伊莱·哈特的科研人员……”鹤政正要往下说。
伊温妮自言自语道:“如果只是一场针对暗杀的平反,对你们来说不难。要我出动,说明这已经涉及了深层问题。”
“孩子,把你知道的信息都写下来交给我,不要落人口实。”她看向鹤政,冷静道。伊温妮又转向莉伯蒂,说:“莉伯蒂,去联系你的姐妹们,我想这不是我一个人能解决的问题。”
莉伯蒂愣了愣,有些不自在:“您……”
“好了,我都知道的。”伊温妮摸了摸她的脑袋,笑道,“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是不是?你们本来想着,我有一个未出世的女儿,所以想让你来卖乖撒娇,换取我的共情。”
“不必如此,我本身就是律师,社会拥戴我,我也要回馈它。”她说,“事不宜迟,快走吧。我们都得动起来。”
……
走出小区,莉伯蒂·德斯蒂尼紧绷的肩膀才松下来。她拍拍脸颊,给自己打起:“好,接下来我们去德尔吉罗,你联系万都了吗?”
鹤政点头,突然,两人的任务列表同时发出提示音。莉伯蒂一看,眉头挑得老高:“药师队?那不是……等等,洛克萨妮·法斯特,药师队渡棺者,她们补齐队员了?”
“肯定的。”鹤政说,“哀悼者一有动静,可不得把他们吓死。叫不动猎犬,一个黑手套还叫不动?”
莉伯蒂诡异地停顿住,缓缓转头,一字一顿道:“猎犬?”
鹤政哑然,只好说:“上次任务她也参加了,这次晶瞳还想让她出马,但她懒得理人。不过我看晶瞳不会善罢甘休,也不知道她到底会不会来……”
莉伯蒂已经听不进去了。她缓缓睁大眼睛,眸光闪闪,眼下真切地浮起红晕,眼睛眨巴,眨巴。
“猎犬,她会来?”莉伯蒂选择性听取情报,目光期待地看着鹤政。
“……会。”
“我们现在就出发!”
【“她很喜欢薇奥拉。”】E·H笑了笑,声线带着奇异的电流声。
【“你也一样。”】鹤政说。
【“……是他。”】
【“你也一样。”】鹤政坐上车,打开便携电脑,调查新药师队的队员背景,漫不经心地回复它,【“你是他的继承者,你的‘爱恨’都来自他。但你这种等级的AI有一点比人好,那就是你更清晰。人类的大脑太忙了,不自觉就忽略掉的东西,在你这里是明明白白的一条数据,随时可查可观。”】
莉伯蒂擅长驾驶,车辆速度快而平稳,停在某个街口,一身作战服的掘墓人就上了车。掘墓人放好钨钢锹,车辆继续前行,莉伯蒂同全副武装的队友闲聊问候两句,鹤政敲打着键盘。
车辆不断前行。
【“……聊点别的。”】E·H说,【“怎么样,有信心打赢多琳·柯顿吗?”】
【“她是个人物,但在我这排不上号。”】鹤政回道。
E·H哼笑一声,每次它发出这些短促的音效,电流声就格外明显。它说:【“自大的小子。”】
鹤政没理它。电脑上的页面飞速切换,代码跑动,不断调出内部档案信息。他飞速地浏览每一件多琳·柯顿经手的案件。
机器一样的效率,全速运转,不眠不休,甚至不需要进食。他这台机器甚至不要供电,而是不断地发电。
一页边框雪白、内容丰富的资料。翻过去,又一页。翻过去,翻过去,文字、文字、图标、画像、文字、文字……翻完了。新的文件夹,周而复始。他一眨眼,眼前恍然出现两份文件,不,是文件的影子。
鹤政晃了晃脑袋,把多余的影子连同废信息一起扔出去。
他再定睛去看,影子负隅顽抗,扭曲现实,呈现出与本貌截然不同的内容。
【“确诊人:鹤政
症状:感知异常并体感异常、否定妄想,否认器官或生命存在、生理需求忽视、拒绝进食。
病因可能:重大创伤事件导致的脑区功能异常。前额叶皮层与顶叶的代谢活动显著降低,导致自我认知扭曲。
治疗与康复案例:(模糊)】
那不是标准的医院化验单,因此你从不认为它正确。此时此刻,它复现眼前,它只是从回忆中骤然闪现的残影,经过大脑的遗忘与读取,短暂拼贴而成的影子。
你又晃了晃脑袋,把它扔出去。纷杂的信息宛如噪点,而你有幸拥有配置最高的设备,足以在噪点中分出,谁是真正的像素,谁是幻觉的虚影。
你说:“她的名声太响亮了。”
这句话仿佛不是从你的口中说出来的,不属于喉舌的杰作。它的音素上扬,沸腾,把你的世界也模糊了,一切景象都在扭曲,耳边传来断续的人声……
“……鹤政!”
她这么喊你。
你真正睁开眼,看见一张担忧的脸,眉毛,眼眸,微微提起的面部肌肉,颤抖的嘴角。通红的鸽子血,德斯蒂妮·莉伯蒂的眼睛。车辆在等红灯,她在等你回复。
鹤政颤抖一下,呼出一口浊气。他揉了揉太阳穴,疲惫道:“找到线索了。”
……你读取到了真相。
“下城区的天使!殚精竭虑,奋勇抗争的她。”
“她又站了出来!五百七十六个家庭的安置金物归原主!”
“清贫,操劳,多琳·柯顿。”
鹤政再度扫过她“十全十美”的履历和报道新闻,鼠标停顿,点开另一个页面。
“蒂尼,你知道金蕊叶吗?”他问。
绿灯亮了,车辆继续前行。把着方向盘的莉伯蒂闻言,答道:“知道。德斯家以前常备的烟草,那个老头子都舍不得多抽,贵得很。”
鹤政的目光又落回那份下单记录上。
柯顿不是一个显赫姓氏,至少比不上德斯。多琳·柯顿地成长经历也清晰地展示出,她是一个草根律师,而不是家学渊源。那么这么多年以来,她为下城区艰苦奋斗,作律师的收入可以说是入不敷出……
不远处,德尔罗吉镇的身影浮现在地平线上,反光的圆顶屋接连成片,被石灾压损的建筑随机排布,像灾难留在世上的坑洼瘤肿。
道路后方,同样的配制车辆缓缓靠近,两辆车一前一后,驶进小镇。
鹤政的目光扫向后视镜,镜面上,是一张来自身后的瘦削面孔。她有一双深灰色的眼眸,目光似实似虚地落在镜子上,与他隔镜对视。
“……多琳·柯顿。”鹤政喃喃道,“找到你了。”
……安定员的酬金也不足以支撑她的烟瘾。一个月三大盒的金蕊叶香烟,怎么没抽死她。
尚以索伦论索伦,一个成年败诉的律师,哪来的高佣金?如果她真的悲天悯人,为贫穷与苦难奋斗,以索伦迪尔的社会背景看,她现在已经是贫穷和苦难本身了。
她是一座虚假的桥,二房东式的灯塔。
穷人们往桥上走,以为自己即将渡过危机的河,其实桥与河是一体的。
权贵松松手,由她将本就属于穷人的交还给他们,他们感恩戴德,继续安然匍匐在污染严重的河流中,如果河水差点呛死他们,不要紧,抬头看,灯塔照着他们,上桥进塔,喘口气,完全不知道灯塔的电是谁给的,也想不起来空气本属于他们。
她从来不是什么“穷人律师”,而是与债主沆瀣一气的伥鬼。
“下车!”莉伯蒂欢快地宣布,“猎犬什么时候到?”
“……就来了。”鹤政回头看一眼,嘀咕道。
猎犬再次不走寻常路。
谁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站在身后那栋高耸的塔楼上的,但她在此时跳下来,左右各一辆车三个人,她谁也不理,径直往前走。
鹤政难得幸灾乐祸道:【“可惜了,她这回要是扔点什么下来,那东西绝对会粉碎性骨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