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汞之梦》河砂

10、Truth（3）

　　洛克萨妮·法斯特坐在驾驶座，双手握着方向盘，看了看已经在整队的年轻人们。

　　“呃，我们也下车？”她试探着问多琳，心里暗自叫苦。

　　即使是在外界当红的瘟疫队相关的文娱作品中，渡棺者也是最不起眼的存在。

　　没有掘墓人那身显眼的作战服，让人远远一看后背透明的V字区域和那条贴着脊柱的光带，就知道他能掏出一把钨钢锹。更不像安定员，在多年的对外宣传中稳稳坐住了救世主或阴谋家的“智慧”生态位。

　　明明顶着最花哨的名字，却干着最平凡的活，渡棺者内部难免自觉尴尬，偶有怨言。

　　洛克萨妮·法斯特既不尴尬，也无怨言。

　　掘墓人是威风，脊柱光带亮到最后一节，立刻重度汞中毒身亡，安定员天天迎来送往调查布局，精神压力大得能变异。而身为渡棺者，她老老实实干后勤做运输，佣金照拿。

　　但不代表这个职业就没有隐患了。掘墓人有武力，安定员有人脉，变相来说，都有权力。她选择了安逸，不再向上争取，就失去了权力。

　　现在，她也只能任人安排。

　　上头突然把她从原先的队伍调走，洛克萨妮就知道坏事了。果不其然，她对新队伍药师队背后是深水区。一个名声显赫的律师安定员，一个性格诡异的掘墓人，前一个任务疑云密布。

　　洛克萨妮心里晦气，面上强打起精神等多琳吩咐。

　　“走吧。”多琳说。

　　下了车，多琳·柯顿笑盈盈地迎上去，站在薇奥拉面前：“又见面了，猎犬女士。希望这次我们也能合作愉快。”

　　薇奥拉点点头，问道：“你有什么安排？”

　　猎犬的态度让多琳不免受宠若惊。

　　她不过是例行客套讨好几句，没想到猎犬真的会回话。结合彼此的身份，猎犬只这一句，还真能把她摆上此次行动的总指挥位置。

　　多琳脸上的笑容更加真诚：“我原先计划先去周边村落，那事故多发，多少有线索。您这么看？”她自然懂得投桃报李。

　　“你是专业人士，你来安排。”薇奥拉说。

　　多琳点点头，看向平均年纪年轻一轮的破晓队，和善地征求意见。鹤政没出头，她满意地敲定第一步，前往周边的村落调查。

　　德尔吉罗在两年内遭遇两波石灾潮，造成的损失不计其数。居民已经生了搬迁的心思。搬家公司的卡车像小镇的新建筑，生硬地卡进街道，大敞的货厢吞下街道两侧吐出的家具和人流。

　　瘟疫队配备的中大型车辆施展不开，一行人只好步行。

　　德尔吉罗镇四周坐落着不少乡村，比起镇民，村民没有说迁徙就迁徙的魄力，更没有相应的财力。石灾的尸体被前几支瘟疫队带走，石灾留下的伤口还未从村落中痊愈。

　　大多数村民没能配备立场隔离装置，身上粗糙绑着铅丝编制的护臂、护甲、头盔，宛若一群不伦不类的旧历骑士。

　　铅丝是他们能获得的，相对廉价的防辐射材料，大多数买不起立场隔离装置的穷人都会购买几卷铅丝，靠巧手编出一套粗糙的铠甲，效果聊胜于无。

　　一个骑士正在修缮被石灾打过滚的房屋，铅丝让她手肘弯曲不便，一举一动笨拙狼狈。那似乎是一套老物件，已经无法与她发福的身躯合拍，隔着铅丝的空隙，你能看见她被挤压鼓出的皮肉，粗糙发红，汗水夹在铅与肉中间，亮津津地发刺。

　　多琳远远地看了她一眼，摆摆手，示意沙兰丝上前，她们走到村妇面前。

　　多琳从村妇手里接过那块砖头，以宁静和善的眼神安抚她，另一只手熟练地抹灰，砖块整整齐齐地砌上去。多琳这才对她开口：“我们是瘟疫队，来料理石灾的事。”

　　村妇犹豫一会，用略尖细的嗓子说：“不是都料理完了吗？”

　　多琳好笑地轻拍那块刚被她砌上去的砖头：“这不是还没完？”

　　“……”

　　多琳温柔道：“您家里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请别客气，我们就是来善后的，有什么事就交给我们，你瞧——这小丫头一把能打怪物的力气，她有什么干不来？”她拍了拍沙兰丝，小姑娘怯怯上前。

　　作战服把她从头到脚都包裹着，看不清容貌神色，但她的步态腼腆，姿态小心，立刻让人觉得违和。沙兰丝双手握着钨钢锹，小鸡崽似的跟在“大人”身后。她小声说道：“您、您好，我会帮忙的！”

　　她的声音极轻，柔和不已，像个年纪不大的小女儿。

　　村妇又看了看多琳，头盔后的目光反复打量着她，紧绷的肩膀渐渐松懈。最后一次审视，女人蜜色的皮肤似乎当村妇想起了什么，她一拍掌：“哈！是你！柯顿律师！”

　　她的声音洋溢着欢喜与信任。

　　“早听说您，今天才见到真人，来来来，都进屋坐坐！”她说，“我姐姐在镇里，她说你替拉伊城那边打过大官司，五万索尔的欠薪，通通讨回来了！我们一家就是拉伊搬来的，那还有我们的老邻居！我在报纸上见过他们！”

　　多琳也笑起来，她无奈道：“过去那么久，拉伊城那边不许大肆报道这事，没想到他们还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村妇说，“没有你，多少人白白累死了！”

　　多琳只是笑，不动声色地问起本次石灾潮的情况。

　　村妇叹了口气，无奈至极。

　　比起两年前的石灾潮，这次石灾潮完全不再德尔吉罗人的预料之内。上一回，早早有报告推测，石灾潮的路径在往德尔吉罗靠近。有能力的人早早避难，没能力的人早晚祈祷，石灾潮来了，损失惨重，但没多少人惊讶。

　　这一次，石灾潮的路线规律向南，与德尔吉罗差了一整个九十度角。可在半个月前的一天，石灾潮毫无征兆且不符合任何既知规律地拐了个直角，以诡异的速度赶到德尔吉罗，肆虐一番就走了。

　　瘟疫队赶到后也是一头雾水，索性向上级打报告，申请一次大型任务，多派点人把附近的石灾全清理了。

　　效果显著，德尔吉罗镇方圆几十里都见不着石灾的踪迹，连晶石矿都让瘟疫队撬走不少，生态稳中向好。

　　“……原来如此。”多琳若有所思。她却不再多问，理所当然地指使其在场人员帮忙修缮房屋和羊圈。

　　多琳已经身先士卒地动手了，所有人各自交换眼神，挽着袖子上阵。

　　薇奥拉没干过修缮，但她上手很快，进度很快拉了所有人一大截。

　　莉伯蒂原本在土灰与牲畜的腥躁气中绷着脸，行动束手束脚。见薇奥拉动作利索，她深吸一口气，打算咬着牙干了，却被难以习惯的气息呛得发呕，默默跟在万都身后，假装忙碌。

　　瘟疫队没人干过这类活。但多琳异常熟练，与薇奥拉现场飞速学习的天赋不同，她的熟练来自漫长的经验。

　　村妇惊喜地夸赞她：“您可真是干活的好手！”

　　一旁，正在努力抹灰的鹤政动作一顿，余光瞥向多琳。

　　他原以为她会不满，甚至有些恼羞成怒。但多琳·柯顿只是哈哈大笑，完全不在乎脏乱的环境污染了自己昂贵的大衣，她说：“我以前经常帮我妈妈干活，干多了就习惯了，我也是下城区出去的孩子啊！”

　　她说这话时微微仰着头，眼神是真切的骄傲。

　　【“你该动手了。”】E·H说，【“她已经看出不对了。”】

　　【“……我知道。”】

　　鹤政起身，路过万都的位置时打了个暗号。掘墓人微不可察地点了头，转头继续沉默地研究羊圈的墙面。

　　他们到底不是真来干农活的，多琳眼见工程告一段落就告别了村妇。她对众人说：“按这个方法，去各家都查一查问一问。”

　　“真心换真心。”多琳笑着说，“别当久了‘上等人’就对着穷人端架子。”

　　莉伯蒂挑了挑眉：“没人这样干，女士。”

　　多琳看向她，脸上依旧带着笑容，语气平和：“小妹妹，我只是随口提醒。人类走到今天经历了太多变革，我们要警惕历史开倒车。就好像，旧历传承下来的贵族直到半个世纪前才开始肉眼可见的弱势。”

　　莉伯蒂握紧拳头，一只手落在她肩上，比她更高大的身影将她护在身后。破晓队的掘墓人看向多琳，问：“分配个地点？”

　　多琳笑了笑：“不敢当，自由活动就好，主要是得查回线索。”

　　洛克萨妮左右观察，忍不住抖了抖，她尬笑两声：“那我去前头那边查查。”

　　她飞快地离开原地，陆陆续续地，其他人也动了起来。

　　多琳对沙兰丝说：“走吧，去石灾迁徙的路线上看看。”

　　据官网的情报，这批石灾潮经过德尔吉罗附近的山丘，骤然拐弯向镇子，那座无妄之灾的山丘就在不远处。

　　比起兰罗城西的树林，这里更干燥赤裸。石灾摧毁了自然的原生植被，把深层的岩石翻掘出来，放在阳光下暴晒。鼻子嗅不到阴凉潮湿的气息，岩石缝隙中零落的晶石依旧闪闪发光。

　　多琳在角落站了一会，身后传来一阵风，是神出鬼没的猎犬。

　　她再次扬起笑脸，向猎犬伸手：“斯通女士，再合作一次，如何？我怀疑有人背后作祟，准备掀桌子。”

　　多琳一早接到议会斥责时就怀疑这背后有人为推动的因素。两年前的任务，“猎犬”明确带回来哀悼者的尸体，所有眷属一网打尽，研究所都没看出问题来，上哪再冒出个哀悼者来？

　　除非研究所自己又跑丢一个试验品。可如果是研究所的纰漏，议会直接再下个任务让她去扫尾不就得了？她初一做得，十五做不得？

　　人类对抗晶石，起码有四百年了。

　　“西奥多·法拉第实验”，科学家西奥多证实，石灾不会在短期内光顾同胞肆虐过的地区。因为那里的“可感染”存在减少了，它们不喜欢浪费精力。但如果当地存在特定的波频，向外传递出此地“资源丰富”的信号，石灾就会杀个回马枪。

　　这种波频已经被人类破解，并且能人为打造。

　　多琳·柯顿本能地怀疑，有人故意引石灾来德尔吉罗。至于是不是有新的“哀悼者”，只要先排除上一个猜测的可能性，结果就会明朗许多。

　　再者，有猎犬在，几个哀悼者不是杀？

　　被寄予厚望的猎犬平静至极：“与我何干？我的上一个任务已经完成，议会无权收回我的报酬。”

　　多琳说：“议会有权给予你下一次任务的报酬。”

　　薇奥拉：“你有权代表议会？”

　　多琳：“议会无权拒绝一位强者，钱财也无力拒绝权力。”

　　“你能给我多少？”

　　“议会确保您的每次任务薪酬原价翻两倍。”

　　“……议会？好啊。”薇奥拉嗤笑一声，“回去告诉你的老板，上次任务，那个叫伊莱·哈特的留了后手，他准备联合别人掀了戒毒计划。”

　　多琳瞳孔一缩：“什么？！你——”

　　“我当然知道。我原本也为此而来。”薇奥拉扛着钨钢锹，这么多年来，她身后代表掘墓人生命长度的光带始终是莹莹蓝光，她抬了抬下巴，“他给我开价一千万，你最好能说服你的老板，给我两倍以上。”

　　“更多详细情报，更多武力协助，两千万，一索尔都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