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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Thrall(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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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荣幸认识您,哈特先生。我看过你发表的学术文章,不得不说,您的聪明才智和您的母亲一样让人记忆深刻。”约翰逊局长的嗓音浑厚,仿佛在那具膨胀的身躯中回荡过几次才从喉咙探出。
他说:“不过我听说,你身边的女士动手很粗鲁,而您看起来身体不好,需要我额外派些人护卫你吗?毕竟是科研学者,你可比我们金贵多了。我真没想到您会是这次任务的特殊外勤,您的母亲……”
伊莱:“多谢您的好意,斯通女士是我雇佣的助手,她行事风格如此,但确实可靠。”
“……”
约翰逊:“她对每一任雇主都这样?”
伊莱一愣,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您认识我母亲?”
约翰逊露出一个笑容:“当然,大家都认识她,无非是对她怀抱的情感不同。我敬仰莎莉娜·哈特女士,她被誉为西莱斯特二世的科学家,人类的烛火,只可惜她英年早逝,否则我们或许已经破解了晶群核心的坐标。”
伊莱也露出笑脸,他的脸色苍白无比,笑也显得柔弱。
“母亲为真理而亡,我们有无数人为真理前赴后继,这其中有包括我,一切都是值得的。”
约翰逊哈哈大笑,音色仿佛一面沉闷的牛皮在振动:“哈哈当然,哈哈哈!”
“如果没什么事,我就先告辞了。”伊莱·哈特礼貌道,“我还有任务在身。”
约翰逊摆摆手:“去吧年轻人,不要忘记说过的话。”
伊莱走出门,眼前忽然掠过一道移动人墙。
……是急于出动的锈刀队。诺尔已经开车门坐上后座,手里还夹带一份文件。露西娅和伊文捷琳分坐驾驶与副驾驶。
锈刀队显然有所发现。
伊莱急忙上前,赶在诺尔关门前硬是挤进了后座。前方投来两道视线,侧方投来一道,后者显然更具有情绪。顶着诺尔嫌恶的目光,伊莱淡定道:“我是特殊外勤。”
露西娅忍不住说:“先生,不说怀特,你估计还没我能打。先别外勤了,特殊待遇没什么不好。”
伊莱顺其自然地带上车门,眼睛一瞥,说道:“你们要去拜访凯茜·李?”
诺尔:“……你偷看我文件?”
露西娅:“你认识她?”
伊莱:“……她是我妈妈的老朋友。”
三道声音重合在一起,话音一落,集体静默。
队伍中的掘墓人小心翼翼道:“……让哈特先生跟上也没什么,我可以保护他。”
诺尔冷哼一声,露西娅点点头,一脚踩下油门。
车辆驶向城东,景物倒退。
伊莱·哈特摆弄着电子信息——“我跟着锈刀队,我们去红橡木街,拜访凯茜·李,她和我母亲认识。”
薇奥拉·斯通已读不回,意思是——“那就不去监护你了。”
……
药师小队在树林中行进。
树高冠密,往日里拒绝阳光深入其中,此刻却允许雨滴降落。树根与树根之间相互纠缠,形成了其特有的潮汐水塘,树上落下的轻柔水滴、天上的降雨,都给水塘带来了层层震颤。
踩着水声,树、晶石、雨水,这就是全部。
它是新时代的地衣苔藓,总是先一步开拓。
“簌、簌……”
草丛耸动,扑上来一道人影。
“小心!”
“退后!瘟疫队执勤!”
人影不为所动,显然是不速之客。
霍尔拉开老凯尔,多琳立刻对准人影的腿部扣动扳机,一声枪响,随后是身躯清脆的应和。显而易见的,人影并不具备人的骨肉。沙兰丝取代了她的身位,钨钢锹劈下,视野中立刻炸开四分五裂的透蓝晶石。
“……感染者。”掘墓人小声说。
多琳眯起眼睛,吩咐道:“看好他。”
“簌、簌……”
暗处阴影耸动,一只晶化的手着地前伸,另一只手生硬的甩出,晶石快错落在人皮中,嵌入肉中,将皮囊挤压鼓起。属于人的部分成了冗余累赘,失去与中枢神经的连接,它们死气沉沉地垂下,仿佛它们才是后来的寄生物。
感染者姿态扭曲,张牙舞爪地爬出,晶肉掺杂的面部皮肤鼓动着,皮囊下仿佛有什么等待破土而出,人皮被撑到极限,撕裂脱落,红肉筋膜中生长出透蓝的晶石,矿石取代了人。
它张开嘴,发出矿石摩擦似的韵律响动,更多,更多,数不清的感染者在地上爬动或走动。
“……杀,杀了他们!”老凯尔惊恐大叫,“是他们!就是他们!”
霍尔精神紧绷,紧握手枪,他安抚道:“没事的,只是感染者而已……”
他尚未说完,老凯尔的脸上就复现更深刻的绝望。霍尔的手臂处传来不容拒绝地拉扯,他也确实没能拒绝,视野中老凯尔的脸变成了多琳的背影,她的手枪对准了老凯尔,子弹毫不犹豫地脱离枪管,住进一颗尚且柔软的新家。
……老凯尔的头颅被洞穿了。
“你!”霍尔愣住。
“他不欢迎我们。”多琳说,“沙兰丝,解决掉这些感染者。”
随着老凯尔的急呼,感染者同时扑了上来。
安定员的子弹向外倾泻,对准几颗尚且拥有皮肉的头颅,大脑破了洞,晶石便停滞,悉悉索索地增殖着重连神经网络。道路清空,趁此机会,她带人离开了掘墓人的战斗空间。
“哐啷——”
钨钢锹开始演奏音乐,肉与晶的配比不同,音色也各有千秋。她握住钨钢锹,敲碎感染者的“头颅”,另一手发射钩索,并不适配人体的拉扯强度将她迅速拽里包围圈。半空中变道,枪械齐发,弹药在树林奏响金属摇滚,震天欢腾。
她的身体里长出了一只野兽,撑开表象,取代了怯懦。
掘墓人变动身位,缓缓吸气,后背透明的v形区域上,脊柱的光带向上点亮一节骨骼高度,光亮的攀升就此停滞。借高扫视,视线未搜寻到幸存者,沙兰丝跳下高耸入云的树,消力,落地。
她看向两位队友时,野兽下沉,腼腆上浮。
沙兰丝双手握紧长柄,轻声说:“解决了。”
多琳拍了拍她的脑袋,温和道:“做得好,多亏你了。”
霍尔也将视线撤离预备辅助的瞄准镜,枪械收起,他看向倒地的老凯尔,语气复杂:“怎么回事?”
多琳看向那具“尸体”,她说:“你可以自己问问。”
最先扭起的是左肩。它僵硬地抽动一瞬,左肩上抬,浑身骨骼仿佛搞不清次序一样乱了套,关节超越逻辑,韧带出现奇迹,反折,撑起,活人明显能感觉自己的牙齿因这阵声响发酸。
“嗬……呃…”它的喉咙里发出晶肉混杂的独特声音,脖子上拔,面部被扬甩摆正。出奇的是,老凯尔的眼睛仍在,他愤怒、憎恨,情绪盖过了晶石的光泽。
“看起来,他根本没想帮我们。”多琳说。
“神赐!恩惠!”增生的晶石在它喉咙里攻城掠地,占据声带,他只来得及发出最后一句老凯尔的声音,“你们什么都要夺走!你们毁了一切!”
他失声了,它发出了啼哭,扑着向新的宿主要资源。
钨钢锹从左至右,锹面正中靶心,将它进行了粉碎,枪弹补充威能,直到它无法连通□□。
……新生者已死。
多琳从口袋里翻出一根香烟,咔哒,火焰点燃纸包裹的烟草,烟雾弥散。她叼着烟草,含糊不清地说:“还真是……旧不执行任务懈怠了。”
霍尔沉默一阵:“你那时候,怎么确定他不站在我们这边的?”
“我当律师,一年到头难见胜诉,因为我的原告如下。”多琳说,“伊文捷琳·怀特工资拖欠、亲属过失被杀,这占比最多的两类案件其中能翻出让人惊叹的花样。我帮下城区打上城区,原告十有八九怒不可遏,就和他一样。”
“……是我疏忽了。”她的语气有些低,“在索恩看来我们没准是来害他们的呢。”
多琳·柯顿蹲下来,注视那一地细碎的晶石。
你知道,晶石没有喜悲善恶。它只是生长,寻求宿主,一寸寸增生连接,肉花花的大脑传递了愤怒,它就被带动,依照愤怒行动。一旦大脑死亡,一旦大脑完全被同化,它就不再愤怒,回归繁衍。
凯尔·索恩恨你们,感染者恨你们,但晶石不恨你们。
晶石想生存,凯尔·索恩也想生存,但后者比前者更难。混乱的前半生不谈,后半生“戒掉”了毒瘾,新生活正要招手。你们就带着整洁高档的衣装翩翩而来,准备夺走恩赐,因此你们是谋杀天使的恶魔。
多琳站起来,拨通通讯:“兰罗城城西树林,新石灾的感染者已击毙。无轻型感染者,最轻也是重型一期,皆出现严重血肉畸变,无治愈可能,通知科研所来领材料。”
通讯挂断,多琳回头看了一眼。
密林深处没有声息,雨,雨,还是雨。雨越下越大,夜色叠加林阴,映衬深不可测的未知存在。
她垮下肩膀:“等科研所的人来了我们就走。回去看看他们查得怎么样了。”
……
分部的人马立刻行动,车辆开进密林,卸下一队专业人员、检测仪器、收容袋,简单甄别、分类、分装。
顽疾。
你是整个社会的顽疾,从捷径中诞生,依附于长期的贪妄,有时,你也存在于走投无路的自暴自弃。
你们生前一无是处,谁都要唾弃。嫌你们为非法经济贡献力量,恨你们扰乱城市秩序,拔起犯罪率。而你们死后就成了大明星,科研所的科学家围着你,你的每一条数据都被仔细分析,上升一些,下降一些,都吓得他们要跪地向仪器磕头。
你们大多非自愿上瘾吸毒,只因下城区有最烂的基础设置,最险恶的人际关系,经济状况每天都被媒体高强度批判。
它虽邪恶,但它带来欢愉,因此它是为数不多的消遣。反正即使你们不曾投向粉末的怀抱,世界给予他们的寿终正寝上限与毒物摧残后身躯的余寿几乎相等。
汽车等待发动,你们将乘上前所未有的荣耀,远去,发光发热。
科研所的打杂人员兢兢业业地收捡材料,一双长靴挡在前路。她目光上抬:“您……?”
薇奥拉扯开一步:“抱歉,我来探路。”
她一身掘墓人的作战服装,背上是钨钢锹,人员礼貌性地寒暄:“情况如何?”
“探到一条死路。”
“……”
多琳咳嗽一声:“猎犬女士,我们一起回去?”
薇奥拉:“嗯。”
“锈刀队在凯茜·李那。”她突然说,“别走错路。”
……
车辆拐弯,驶进商业街。商铺门口的信报箱高矮不一,行人进店购物,出门就顺手拿过一份传单。传单抱着卷饼,油渍和手掌半遮半掩,露出一行“人类真理”的印刷体。
兰罗城是晶瞳派的兰罗城,中城区每年百分七十的议会选票都贡献给了晶瞳派政客,更有富豪大量向科研所捐献。街头小报、影视剧、街道标语,无一不在奋力挥洒“真理”。
车辆继续向前,街道广播的优美音乐暂停,端正的女声说:“本日,著名科学家凯茜·李来到斯那泽纳高校演讲,为学子们启迪真理路径……”
车辆远去,将真理路径抛在脑后。
伊莱问:“怎么突然打算去拜访李女士?”
“并非拜访。是审问。”露西娅说,“这家伙查了下财务报表,发现兰罗城市政厅每年给凯茜·李一大笔资金,她又是个搞研究的,立刻觉得李女士和哀悼者有关,打算上门兴师问罪。”
露西娅听起来怨气不小。
诺尔·布里奇斯纠正道:“不止如此,凯茜·李声名鹊起后,正是哀悼者进入大众视野的时刻……”
露西娅用力踩了一脚急刹车。
话语终结于皮革坐垫。
露西娅一手把着方向盘,不耐地敲着转向盘。她冷笑一声:“不止?所以你真的认为那些事构成动机?操你大爷,我真的要上交换队申请了!要不是你是队长我们现在根本不需要去做核实一个荒谬狭隘的猜测!”
“……你!”
“我什么我?我忍你很久了!”司机暴躁地拍着喇叭,她踩下油门,又带来一次身位飘移,“是,我是渡棺者,全场名称最浮夸的职业!开车的,搬运的,马车夫,放冷枪的,随便你们怎么叫!但我再怎么平凡也比你个脑子里只有派系对立的贱人清醒!”
“……”诺尔·布里奇斯双手环胸,不再说话。
全场只剩下了愤怒的喇叭。
伊文捷琳头疼地叹了口气。
“布里奇斯先生。”伊莱出声道。
露西娅突然想起车里还有一个人,她的语气轻了点:“抱歉,我最近心情不太好。”
伊莱语气温和:“没关系女士——还有布里奇斯先生,我该说一声,科研投资是合理合法的。各大城邦都会向科学家进行投资,以期他们能为人类挣得一个未来。我也曾受到类似资助,以这个原因指控一位声名在外的科研人员并不合理。”
“当然,这类资助的尽头往往是科研人员把自身归属进政治派系。我因与科研所理念不合选择退出,像我这样的人不少。”伊莱说。
露西娅好奇道:“什么理念?能说吗?”
“伦理。”
“……啊?”
伊莱温声道:“布里奇斯先生的一些担心并不是没有根据的,不过另一些就稍显偏激。但我想着没什么关系,您和怀特女士都能即使提醒他。”
露西娅卡了一下,生硬道:“呵呵,不如我们聊聊你和科研所理论冲突?”
“到地了。”伊文捷琳突然出声,“赶紧吧,我们没有搜查令。”
诺尔·布里奇斯第一个挺直背脊,准备下车。
露西娅翻了个白眼,车辆停在了斯那泽纳高校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