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Thrall(2) ...
-
从草药中熬炼提取的膏体或一小袋白色的粉末。神经递质大量超速,触角断裂。幻觉、工业提取的欢愉、阻断自我循环的强盗。
他用它安抚你,你用它向身体借来感官的高利贷。
“如果大地才是伞面,那么雨从地底来,而我们都是倒吊人。”——???
——
钨钢锹被甩上肩膀,姿态犹如一把慵懒而无法挡雨的伞,长柄伞骨卡着骨骼,脚步声交错,停息。高挑的阴影围成一圈,构成伸缩杆,复合材料地面是展平的伞面。
吹着口哨哼歌的人是露西娅·格林,红发绿眼,满脸雀斑,某些地区的旧时代女巫标配外貌,“锈刀”瘟疫队的渡棺者。
她有着标准的该职业配置,身体强健,反应敏捷,擅长战后收拾残局、负责打包石灾怪物尸体,运输战果,为受伤战友提供救助。
露西娅:“听说我们有外援,猎犬和一位科研人员。”
“我不介意多带条狗,但搞科研的来干什么,现场调配二型制剂吗?”诺尔·布里奇斯问,粽皮肤的光头,脑袋圆,下巴尖长,身躯结实。
锈刀队的安定员,在职业素养方面是与露西娅如出一辙的模板型人才。
能根据沦陷区的资料及石灾怪物信息制定作战方略,辅助战斗,战后总结对接总部。有足够的知识储备,并心智成熟坚定,性格冷静,但长期与怪物尸体打交道,回忆复盘战局,难免引起精神状态不稳定,易出现耳鸣癫狂等症状。
不过诺尔·布里奇斯有一颗光溜的脑袋,并不止头皮上光滑得寸草不生。
在遇到党派问题时每一条大脑褶皱都会效仿头皮,整颗球体畅通无阻地光滑。在党同伐异成功之前,任何怪物都无法在这颗光亮的脑袋上站住,因为它只供人类的皮鞋落脚。
他是“铁砧”最忠实的“铁匠”之一,听见“科研”立刻联想“晶瞳”,瞬间产生厌恶,进而喉咙发痒,一抑制住呕吐的欲望,嘲讽就代偿性地涌出舌头。
露西娅:“……我说的都是人。”
诺尔:“人和狗的差距也大不过人和玻璃眼。”玻璃眼,晶瞳派系的蔑称。
“……”露西娅冷笑道,“下回别再漏接西城‘狗狗乐园’配种热线,省得你对狗念念不忘。”
诺尔涨红了脸,血液在皮肤上引发大面积热辣,脑袋变成一颗卤蛋。
“我说,先别聊狗了,好吗?”伊文捷琳·怀特无奈地说,“这里还有人在。”
伊文捷琳·怀特,锈刀队的掘墓人,她穿着全套的作战服,肩膀挎着,两条手臂随之下垂,有气无力地拄着钨钢锹。
一旁,“药师”队的渡棺者霍尔·布莱克举起双手,他说:“我们不要紧,你们可以继续。”
“闭嘴,单亲爸爸。”诺尔·布里奇斯冷笑,“看好你的小宝贝,别让她被石灾怪物打成烂肉了……”
话音未落。
一个身影往霍尔身后缩了缩,别在腰间的钨钢锹因动作摩擦地面,身上全副作战服不曾赋予威势,反而显得像角色扮演。
霍尔嘴角下撇,眼神不善。
“霍尔,让开——”一双长靴踩着地面,带出一个蜜色皮肤的女人。她面颊消瘦,眼窝深,语气很轻,话却不中听,“这位先生,差不多得了。别像只听见铃铛就流口水的狗一样急得打转,无意怀疑你顶头上司的审美,但你的不专业程度外加刻板偏见似乎靠屁股来弥补了。”
卤蛋变成了茶叶蛋,额头上裂起青筋。
“多琳……”霍尔的嘴角想飞扬,又被强行按下,一张嘴扭成了波浪。
多琳·柯顿瞥他一眼:“笑什么,你也一边去。我打官司最讨厌你这种帮着敌人的主顾。”
“……精彩的反驳,您不愧是律师,柯顿女士。但女士们,先生们,这里不是议会。”伊文捷琳出声,“无论我们出身如何,解决石灾都是最重要的。”
多琳笑着说:“当然。”她话音一转:“不过,你们说的外援说谁?我从未听说过有名为‘猎犬’是瘟疫队,瘟疫队不都是三人一组的吗?”
“猎犬是独狼,人家不需要事前案件调查,也不需要善后运输。直觉锁定目标,武力击垮敌方,自己扛着尸体就去交差了。”露西娅耸耸肩,“说实话,我们都没见过……”
“噗通——”重物落地。
“哕——”呕吐开始。
“哕,呕……呕——”
惊天动地呕吐声。
六颗脑袋循声望去,视野中只有一个瘦弱苍白的男人,半长发,长风衣,一身尽可能利落的装束,但盖不住非外勤人员的羸弱气质。
他还在吐。手边掉落的是本次行动的特别编码牌,“特殊外勤人员”的紫色牌面。
多琳嘴角僵硬,笑容勉强。
“……这是,‘猎犬’?”她问。
露西娅耸耸肩说:“显然不是。”
“咔哒、咔哒。”
落地的响动姗姗来迟,不止从哪处高位跳下来的兵器舒展开来,显露人形。薇奥拉扫视一周,众人鸦雀无声。她自我介绍道:“‘猎犬’,独立行动人,薇奥拉·斯通。路上耽搁了,现在出发吧。”
众人各自寻找到对视的目标,然后交换目标,交换信息。有人耸耸肩,有人拉开车门。落座,汽车引擎声发动。
薇奥拉熟练地提起伊莱,把他率先塞进车厢里,用安全带固定住让这个硬要跟上又浑身发软的科研人员,只字不提他刚才的遭遇。
载着八人的车辆驶过街区、城门,四处拐弯,行人避让。
开车的是霍尔,他的视线透过挡风玻璃,手脚与视线高度协调,方向盘打圈,油门刹车相互配合,轻易绕开了行人以外的存在。
那是一个个瘾君子,大面积的肌肤裸露,耸动翕张的鼻腔口腔,吞吐着幻觉。它们刚刚摄入过粉末,也被空气中无处不在的辐射拥抱。时间流过皮肤,晶石沉默地生长,让人体的构成更接近被吸食的存在。
离开了中城区,他们遍地都是。
车辆驶出城区,转乘列车,钢铁长蛇一路驶向铁轨与天地的交界线。瘾君子、城市、文明、人类都被抛在脑后。
第一站在兰罗城,车站外步行两公里的位置。忽视踩整洁而文明的复合材料路面,三人踏进一条土路。这里通往城市的囊肿,文明的耻辱,路面无规划之迹可寻,它极亲人,人怎么踩,它就怎么长。
往布福瓦街区深处走,力场隔离装置不阻隔气味,你们的鼻子遭罪了。
“我们为什么先来这?”霍尔问。他皱着眉,踢开一具神志不清的□□。
它像一块形似人类的肉,更似被切下的新鲜牛肉,还能抽搐骤缩动弹。肉动了一会,发出无意义的呻吟,四仰八叉地瘫了。
多琳:“对我们的走访对象尊重点。”
霍尔的表情介于“你说错了”和“我不想去”之间。
多琳没说话,他们已经行至目的地。安定员使了个眼神:“保罗·肯恩。”
霍尔认命上前,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敲了敲门,温声道:“保罗·肯恩先生,我们是兰罗警局……”
“砰!”重物砸得门一颤,气流从包浆的门缝里鼓出食物发酵、鼠群栖息混合的气味,表示了房主的不欢迎。
霍尔若无其事:“保罗·肯恩先生……”
“滚!老子他妈地说滚!”
比气流更臭的口吻隔着门殴打霍尔的神经。
霍尔眉头一挑,一脚踹开了门,手枪迅速上膛,枪口对准了脏乱床榻上的男人。
“……”保罗傻愣地看着他——他的枪口,“警、警官早上好。”
“嗯,是下午。”霍尔说,他收起手枪,走进保罗的家。
这是个草率的建筑,几块手劈木板整齐排列,像约翰逊的牙,修缮不佳,弧度起伏缝隙足以装下一排偷窥的眼。房主潦草地用废弃针管堵着它,交界处已经生出了黑斑青苔。
屋内的陈设不多,一套同风格的桌椅,如果用它来招待客人,那大抵只能传达东家的逐客令。一张从街面上暴力拆卸偷来的长椅,铺两截来处不同的沙发海绵,微生物生机勃勃,霉菌尤为自由。
四周是散落的脏布料,勉强能称为衣物。它们到处堆叠,彰显了屋主的富贵。
富贵。当然。在下城区有这样一栋棚屋,有一张软床,有许多破布衣,保罗无异是个富豪。
“你好,肯恩先生。我们来调查……”
霍尔话音未落。
保罗抬起一只不算干瘦的手,那张凹陷的面目上凸出一双精明的眼睛:“我懂警官,你们这个月已经来了三波人,每个人都来问我那些毒鬼们去哪里了。我保证,没人比我更知道他们都去处,每个人都得从我这拿货,少了哪个给我上供我都一清二楚。”
他的拇指按在食指和中指上,摩擦,摩擦,示意上供。
霍尔把手伸向钱包,它位于裤子上的口袋,他手心开放着朝后,正要拿起皮包,多琳隐蔽递来一袋内容粉末的塑封袋,它填满了手心。霍尔心领神会,将塑封袋展示出来,他说:“好货。”
保罗眯起眼睛。
霍尔将塑封袋中的粉末到向桌面是的厚方纸,那资深品鉴家立刻上前,千疮百孔的身体不擅活动,他步态滑稽,手臂颤抖,眼神却锐利,手指捻起吸管,面庞上一移,笼罩着管口,鼻腔用力,眼球立刻上翻。
他向后仰,神态迷醉,飘飘欲仙地流出口水,胸腔颤抖着,发出幻觉的语言。
神经递质失控,神经放弃了这具躯体,把它交由粉末去凝聚。快乐、欢愉,莫大的极乐。灵魂缓缓落地,他睁开眼,忽然容光焕发,舌头连同头脑一齐进入了亢奋带来的清晰。
“纯!”保罗看向那袋子,谄媚与诚实一齐流露,他说,“警官,我说,我都说!”
多琳·柯顿看着他,律师拥有太多经验,她判断着他每句话的真伪。
他没有撒谎。
……兰罗城第一个失踪的人是弗雷德·休伯特,一团乏善可陈的烂肉。
以保罗的眼光看,他再吸上三口就得告别人世。失踪的最初时刻,人们只以为他死了。而后他回来了,看起来像吸了比保罗刚刚还纯的货,整个人眼神清明,动作利索,并碰也不碰下城区特产,甚至找了份正经工作要糊口。
“街上一群人问他,你老小子他妈怎么重获新生的?这玩意儿还戒得掉?”保罗摊摊手,“警官,要我说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爽也爽过了,就他一点罪不用受,突然又好起来了?没有那么好的事……”
下城区藏不住秘密,很快有人发现了弗雷德好事的真相。他每月都要失踪一个晚上,看方向应该是城西那片林子。
那个地方黑暗,阴森,晶石簇生,剔透的生长音效,月亮也不被欢迎。他走进林子里,第二天在出来,仿佛被未知的神明赐福了,看起来更加健康。
很快,他前往树林的频率从一月一次到一日一次。下城区效仿他的人越来越多。
短暂的精神百倍,假性的康复,然后是更深的沉沦,戒毒成了另类的吸毒,直到失去踪迹,丢失性命。
多琳问:“这儿还有现存的‘被赐福者’在吗?”
保罗:“隔壁马拉街区,有个叫凯尔·索恩的老头。我不知道他现在具体在哪,如果赶趟,你们能逮到活的。”
多琳点了点头,霍尔上前,手枪上膛,顶着他的脑袋:“你能知道。带我们过去。”
“……”
走出下城区别墅群,修缮路面坑洞的是垃圾,一脚踩下去,塑料和塑料之间不可言说的软臭物质就挤得鞋底发滑。苍蝇落座未包裹的皮肤,引起酥麻的痒和恶心。外来者拉长的嘴角向下,袒露的下牙与牙龈说:救命。
马拉街区,单从环境布局看,它和布福瓦是双胞胎。
在恶臭与脏乱中等待几分钟,保罗用了些手段,从布福瓦相互倚靠的畸形棚屋群中找到了凯尔·索恩。
贫穷辅之以岁月,在他身上留下来许多痕迹,几根花白的头发下皮肤粗糙,口腔内牙齿磨损严重,部分半露在无法遮蔽牙床的嘴唇外,右腿跛行,左肩变形,如此左上右下各打一个勾,显然不是在说命运允许他畅通前行。但他的眼神清明,面颊红润,昂扬着健康人的精气神。
保罗一脚踹在他扭曲的腿骨上:“长官问话,你老小子老实答!”
老头可怜地颠了颠,抬头一看,迅速低头:“警、警官……”
霍尔接道:“给你赐福的东西在哪?长什么样?有什么本事?”
老凯尔的头更低了,瓮声瓮气地:“不清楚……”
保罗谄媚道:“这老小子以前做苦工就不会做人,叫工友合起来灌了点东西,打那以后上瘾了,脑子更不好使,现在也不太激灵,长官你别急!”
他立刻要动手逼宫,一只手卡住保罗的腕,手的主人又把他逼开,说:“别太没礼貌。”多琳说完,又看向老凯尔:“不清楚也没关系。上头催得紧,我们就打算去看看而已,你带路,到地方了我们看一眼就走,交差而已。”
老凯尔再一抬头,身躯左右颤抖,脑袋上下点动。
……
沉默圣所就在兰罗城以西三十公里的位置,城池与圣所之间是一大片平原树林。
本地政府知道它藏着太多宝藏,在哀悼者出现之前曾多次试图撬开宝箱。但他们都失败了,前前后后,足足折进去一千人的军队,外加常驻本地的两支瘟疫队。
这是一片植物与晶石相互争夺栖息地的领地。
平坦的林地,拔地而起的大片高耸树木,它们只在顶端才生出枝丫,张开臂膀,抖擞叶片,遮挡阳光。低矮的灌丛一簇一簇,落叶覆盖着腐殖质层,一脚踩下去,脚印旁的植株弯曲,叶片贴向小腿。
往前踩,往前进,足部拔起,再度落地,留下一道印记。植株的腐腥味从脚印的坑洞喷涌而出,鼻子来不及分析气味,眼睛就看见一片晶亮的折闪。
细小的晶片翻折,延展,增厚,再翻折,再延展,再增厚,轻灵的跃动挠着人耳,让心室的空房也回响着晶石的动静。
耳骨发痒,神经别扭,忍不住夹紧肩膀与耳朵,努力调动内外肌肉,蹭去痒意。
“我早就想问了,我们为什么不先进城查阅卷宗?”霍尔问着,“调度中心给出的报告时效性与准确性都比不上当地。”
老凯尔打头,三人随后,站位呈角状走进树林。霍尔打着光源,光的柱体落到哪,哪里就清晰而明亮,然而线索无影无踪。
他又问:“我们到底来找什么?”
多琳蹲下来,力场隔离装置时刻运转,让她与世界隔了一层薄膜。手掌尚未触及土壤,它就稍稍向下陷去。安定员熟练调整位置,取出一株叶片宽大的植株下方,一撮晶亮暗红的土壤。
她说:“找茬。顺便,我倒是不想在野外挨辐射,但我们的队友显然觉得我们进档案室就要上下勾联欺骗他这个正义使者。”
……
“诺尔·布里奇斯,锈刀瘟疫队,调出你们的有关哀悼者的卷宗。”他亮出证件。
警局众人面面相觑,一个人转身离去,又带来了主事人。
比小巧的头颅更先闯入视野的是肥胖的正三角身材,上半身由上到下逐渐延展宽度,到胯部到达极限,再往下又是一次收缩,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菱形的软椎。
他的体重对半月板来说是一场磨难,快步走了几米,额头直冒汗,下唇厚重,上唇外翻,一齐颤抖,喘气声从排布并不紧密的牙齿中露出。
约翰逊局长调动眼珠,他的体型让人怀疑视线能否准确投到目标上,而不是被肚皮格挡。他看向了一行人,混浊的眼球似乎还不灵敏,环视一圈,目光依次扫过薇奥拉、伊莱、锈刀队,最后才找到了目标。
他嘴角上扬,不过嘴唇过于厚重,无法构成弧度,但他的语气是热情的:“原来是来调查哀悼者的!请跟我来!”他转过身去,带动了一阵磅礴的风。
锈刀队依次跟着进了档案室,开始档案室的文件海里潜泳。
有些人不负责游泳,于是攀着救护圈观望。有些人是潜泳高手,边游边说话抱怨海洋的无序。
诺尔·布里奇斯速度飞快地翻动文件夹里的纸张,两三眼就汲取一页信息,归纳入大脑,自动整合分析,手上动作不停,大脑思考不断,并犹有余力。他把满桌的资料扫到一块,张开手指,交叉一拢,纸张直立而起,反复抖动对齐,整成一沓。
一无所获,于是继续埋首于浩瀚的资料海。
大抵如他所料,为了证明自身清白,兰罗城的警察局局长对其诉求大开绿灯,所有岔路口都允许通行,于是车辆奔流不息地出了车祸。
——资料太多了。
警局的管理比约翰逊的身材管理更粗糙,所有信息零碎而繁杂,其有用信息难以甄别,需要消耗太多脑力。
突然地,诺尔说:“找到了!”
“什么?”
“兰罗城的财务报表。”
“?”
露西娅:“我真的会申请上级把你从队伍里踢出去。”
档案室外,大厅中,薇奥拉从头到尾都没有动一下。
伊莱原本往前走了一步,见状又忍不住退回来,问她:“你不跟去看看吗?”
首先是沉默。兴许是想起了时薪的数字,她终于开口了。
“没必要。”薇奥拉说。
伊莱看着她:“你不觉得这次任务调度中心给的信息太少了吗?”
调度中心给了份把大象关进冰箱的任务文本。
兰罗城有哀悼者,干掉它,随便去沉默圣所拿资料和原矿。
一切都得从头查起。
“我知道要杀谁就行。”薇奥拉说,“去不去档案室随你。不要管其他人,你要行动的时候,给我发信息。”
“……你去干什么?”
“探路。”薇奥拉敷衍一声,转身往城西走。
伊莱·哈特瞪着她的背影。
“哈特先生。”是局长。他问道:“我们聊一聊?”
“……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