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汞之梦》河砂

20、克洛艾个人幕间：身死百年

　　克洛艾·杜波依斯一百岁了。

　　她已退休多年。

　　退下来的第一年，上校来过，老长官也来过。前者旁敲侧击问她更复杂的东西，有关薇奥拉·斯通，有关政治问题，也有关她。

　　前两个问题克洛艾对答如流，让上校很放心。最后一个问题她有些犹豫，只说，一切都好。

　　上校拍了拍她的肩膀，邀请她过两天回去参加军衔晋升仪式。

　　克洛艾应了。而后老长官来了。事实上，在克洛艾退役后，她们相见的次数不过一手之数。但老长官心情复杂，她军衔晋升好几级，属无功受禄。她也明白，这是妥协权衡的艺术。

　　而使她受禄的人，是自己多年前愧对的士兵。

　　老长官并不是存心磋磨下属，见不得人好的心理变态。她只是很擅长妥协。在那个时代，所有人都习惯妥协。人生难有百年，各退一步，互相安好，这是大多数人的处世智慧。

　　大战后，老长官再来见她，克洛艾先发制人，说：“我不怪您了。”

　　老长官张了张嘴，说道：“当初那个二代……”

　　“他遭殃了？”克洛艾挑了挑眉，依旧幸灾乐祸。

　　老长官的心就放下来一些：“是。”

　　并不出人意料的结局。克洛艾·杜波依斯明面上是一个退役大头兵，再深究，不过继承了一家远房亲戚的开的孤儿院。

　　可她是人类与飞鹰的为数不多且最为重要的联系。只这一点，不需要她开口就有数不清的人要讨好她，只要她开口，回军队去当凯瑟琳的上司都没问题。那个欺压过她的二代被整，毫不奇怪。

　　克洛艾笑了好一会，兴致勃勃地问仇家如何悲惨。可惜老长官口才不好，只能干巴巴地讲。

　　但这也足够了。克洛艾高兴，老长官安心。

　　军官走出孤儿院，驾车远去。已经长成大姑娘的苒妮探出头来，嚷嚷着：“这人谁啊？”

　　克洛艾不轻不重地嗔怪一句：“苒妮！”

　　苒妮冲她扮了个鬼脸，往回跑，边跑边喊：“薇奥拉！副院长骂我！”

　　……这死丫头！

　　退下来第五年，薇奥拉郑重其事地来了。

　　大战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人们往往会把鸦巢当成打窝点，一窝蜂地挤进来，同薇奥拉拉关系搞交情。

　　她不厌其烦，但礼物照收不误。这是许多年来养成的习惯，好东西是要叼回来上交孤儿院的。她像一只优秀的猎犬，东扯一点西扒一点，回来塞在孤儿院的小角落，把它装扮充实地漂亮又满当。

　　后来，薇奥拉发现在百分之三百的利润下人类甚至不怕“野兽”，难以忍受各种骚扰，索性离家出走。

　　对外只说，她要去玩。

　　薇奥拉想躲，人类打着卫星找都没用。

　　最长的一次，她足足躲了一整年。因此，苒妮又没收到生日礼物，她吵得整个孤儿院不得安宁。

　　她再回来，已经是次年的夏天。身形高大的女人依旧穿着套旧作战服——掘墓人的装备早就迭代过几次了。

　　她期期艾艾地在门口打转，想进又不敢进，像只流浪很久才找到家的大狗。

　　克洛艾没好气道：“进来吧，苒妮上学去了！”

　　薇奥拉这才如蒙大赦地进了屋。

　　那又为什么说她郑重其事呢？一进屋，薇奥拉就摘下了面罩与护目镜，露出她常年不见人的脸。

　　克洛艾吓得水杯没拿稳，哐当一下砸了。

　　薇奥拉说：“小心点。”

　　克洛艾的白眼要翻到天上去了。

　　薇奥拉打扫了碎瓷片，轻车熟路地在桌前坐好，面对严阵以待的克洛艾。

　　第一句话，薇奥拉说：“你想永生吗？”

　　……克洛艾紧紧抓住了水杯！还好，这次没掉。

　　猎犬、飞鹰、伟大女士、薇奥拉·斯通……随便什么称呼，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说：“像我这样。”

　　克洛艾说：“算了吧。”

　　容颜不变的薇奥拉盯了她好一会，才说：“哦。”

　　克洛艾好笑道：“怎么，舍不得我？”

　　薇奥拉说：“难免的事。但我尊重你。”

　　“还记得吗？”薇奥拉问她，“大战前有一次我问你，记不记得捡到我的时候，我那会有话想跟你说。”

　　克洛艾点点头，薇奥拉继续说：“我想起以前的事了。”

　　……所以这是一次追忆往昔？克洛艾想。

　　“我当时什么都不记得，失忆了。现在我想起来了。”薇奥拉说，“我以前只是个普通人，后来我被神选中赐福了，才有了现在的武力。”

　　……克洛艾的水杯还是没保住。

　　薇奥拉又拿起扫帚扫地，把碎片仔细清理干净。神选者坐回位置上，继续说：“她，不对，祂。祂飞离了管控祂的茧，成为了一只新虫。祂要发展祂的巢穴，于是开始四处撒鳞粉，鳞粉让你超越凡人，几乎无所不能，成为超越规格的存在。然后，你要为祂开拓巢穴。”

　　“……超规格，讲点凡人能听懂的。”克洛艾说。

　　“散播祂的信仰。”薇奥拉概括道。

　　克洛艾的表情是一个“？”。她说：“我和你相处这么久，从未看见你传教。”

　　薇奥拉说：“祂不依靠教会，不需要跪拜，不需要被知晓。给祂一个好故事，给祂星球的许可，让祂施展本能。”

　　“超规格了。”克洛艾面无表情道。

　　“……”

　　薇奥拉再次解释道：“意思是，鳞选者必须借祂的力量，拯救世界。”

　　克洛艾沉思半晌，脸上又冒出一个“？”。她试探道：“善神？”

　　薇奥拉说：“神。”

　　“有人喜欢吃甜，有人喜欢吃咸，同理，有的星球喜欢生命，喜欢文明，喜欢“善”，有的星球更喜欢非生命，喜欢野蛮，喜欢“恶”，甚至毁灭。星球核心与体表可能是两套逻辑，祂只听核心的诉求。”她解释道，“符合人类文明的‘善’概念符合脚下这颗星球的喜好，我当了正义使者，拯救了世界，星球已经接纳了祂。”

　　克洛艾思考了好一阵，才说：“所以，那什么东西已经住进去了？”她踩了踩地面。

　　薇奥拉又说：“不是，祂不在这，只不过祂能来这玩了。”

　　“……孩童神明？”

　　“叛逆少年。”

　　“……”

　　“还有一个问题，祂怎么选定你这样的存在？”克洛艾问。

　　“看心情。”薇奥拉说。

　　“……”

　　经过这次与神使的辩论，克洛艾决心成为无神论者。

　　薇奥拉回来一趟，从世界观层面伤害了克洛艾半个小时，留下欠苒妮的礼物，又失踪去了。

　　这一次，她足足十年没再露面。但礼物年年都寄回来，每个人都有。她有，孤儿院的孩子们有，已经成人离开孤儿院的“孩子”也有。破晓队那三个小娃娃也收到了礼物，莉伯蒂最是高兴，天天来孤儿院，帮帮忙搭把手，顺便蹲点，看能不能堵到薇奥拉。

　　克洛艾问过她，为什么那么喜欢薇奥拉。

　　小姑娘说，她离家出走那一年，看见了执行任务回来的“猎犬”。她想，她不要任人宰割，她也要像她那样。

　　克洛艾摸了摸莉伯蒂的脑袋，说：“你已经做到了。”

　　她们交换了薇奥拉给的礼物，礼物年年不同，人人不同。那些礼物不是流水线出厂的商业品，而是材质奇特的手工艺品，看起来像薇奥拉在世界的角落四处冒险打猎得来的战利品。

　　只不过有了礼物，苒妮依旧不高兴。

　　克洛艾没管她了，这个年纪的孩子总是脾气古怪。

　　退下来的第二十年，鸦巢孤儿院招了一位新的副院长，是一个年轻人。她是大战后出生的新一代，不受晶石困扰，没见过灰暗的时代，眼神明亮，神色昂扬自信，喜欢孩子，也有出色的交际能力。

　　克洛艾考察了她一段时间，放心把鸦巢交给她并对她说，如果自己死后，有个自称薇奥拉·斯通的人回来，要照顾好她。

　　新副院长好奇道：“她就是拯救了世界的伟大女士吗？”

　　克洛艾摆摆手：“让人不省心的小孩子罢了。”

　　不省心孩子没有让克洛艾等到她一百岁那年。

　　这简直是奇迹。克洛艾指她自己。顶着旧伤和晶石辐射，她居然活了一百岁。

　　白发苍苍的老人躺在床上，床前站着许多人。新副院长低着头，偷偷抹眼泪。孤儿院的孩子们光明正大抹，不敢大声哭，怕吵到她。

　　已经离开鸦巢的大孩子们也回来了，苒妮是第一个，她拉着沙兰丝，两个人急匆匆跑进来，眼眶通红。刚一进屋，见了她躺在床上，苒妮立刻嚎啕大哭。

　　……太吵了。克洛艾想，就这孩子从小最闹腾，半点不让人放心。

　　然后，是破晓队。实际上，在晶石已经根除的现在，瘟疫队早就解散了。政府经过了许多下岗再就业培训，让他们重新融入社会。

　　但克洛艾习惯这么称呼这些人。

　　先走进来的是鹤政。他不哭，神色如常，开门见山道：“我已经解析了伊莱·哈特留下的技术，你想当AI吗？”

　　克洛艾淡定道：“你们这些年轻人心肠坏得很，我已经操劳了一辈子，不想再干活了。”

　　一屋子呜呜咽咽的哭声被她逗笑了不少。

　　克洛艾转过头，对哭得厉害的莉伯蒂笑了笑，又冲万都点点头。后者穿着常服，尾巴藏在外套里，帽子盖着耳朵。

　　看见她，克洛艾就有些愣。

　　……真像啊。

　　这个世界就是这么神奇。有神造的怪物，也有人造的怪物，还有人造的神，人造的人。

　　她的目光转向第一个说话的人，那不是个乖孩子，做过许多出格的事。但人们斟酌于“大局”留下了他，已经退出局势的克洛艾对他心情复杂，但他似乎心思单纯，一直都是。尽管这个单纯显得有些残忍。

　　克洛艾兀自出神着，苒妮扑倒她床边，大哭：“薇奥拉，薇奥拉怎么还不回来！她这个混蛋！”

　　克洛艾不由得想笑，这还是这孩子第一次说薇奥拉的坏话。

　　这时，孤儿院外来了个风尘仆仆的人。

　　所有人都看向她，包括克洛艾。谁都没说话，包括克洛艾。众人齐齐让开一条路，她走进来，一步一步，心绪不宁。

　　薇奥拉走进她，半跪下来，握住她的手：“……我回来了。”

　　克洛艾笑了：“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老人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又轻又重。克洛艾说：“能给你的，我已经都给了。从今往后，你一个人走，好好活。”

　　薇奥拉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就卡住了。

　　老人见此，难免一笑。

　　她们都知道，她还是不甘心。

　　她确实还是一个孩子，不愿意接受离别，遑论死亡。

　　克洛艾叹气说：“薇奥拉，我是凡人。我睁眼一次，就再也舍不得闭上了。你没法事事如意，遗憾是不可避免的，你总要接受。”

　　……没有这样的道理。薇奥拉想，她怎么会没法呢？她如此强大，如此幸运，她甚至有神庇佑，她想带一个人永生，为什么会找不到呢？

　　就算克洛艾不愿再闭眼，那又如何？她有如此威能，她可以随她心意操控一切。世界、时间、命运，生死。

　　“有一就有二。你留下了我，一定还有下一个。你那位神主能接受吗？薇奥拉，不要为难自己。”克洛艾笑着说，她的气息越来越沉了，“遇见你，培养你，这是我最大的幸运了。”

　　薇奥拉低下头，握着她的手越来越紧。

　　克洛艾轻声说：“如果你还是不甘心，那就和我赌一把。”

　　薇奥拉抬头看她，提着心等。克洛艾说：“世上有神，也会有灵魂。今天不是我的结局。不要借助祂的力量，靠你自己，找回我。如果是这样，那我愿意留下陪你。如果你做不到，那就让我就此离开。”

　　“……好。”薇奥拉说。

　　……

　　克洛艾·杜波依斯一百岁了。

　　她闭上了眼睛，等一次长眠，或者一次睁眼。

　　命运的事情说不准。

　　……

　　百年后身死，身死已百年，你还愿再世为人吗？

　　克洛艾·杜波依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