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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Time(5)    ...

  •   这绝对是议会动作最快的一次。尽管不知为什么E·H到现在还没发射那颗导弹,但附近的居民已经尽数撤离了。

      首相被逼急了,下令扣下所有晶瞳议员和曾经与晶瞳有牵扯的瘟疫队成员,眼下正忙着安抚民众,重新在各城邦之间建立联系。

      薇奥拉撤出废墟,赶到一群黑客中间,她对鹤政说:“找个不联网终端困住它,剩下的交给我。”

      “……别催。”鹤政灌了口能量饮料,有气无力道。

      “给我一台电脑。”薇奥拉又说。

      鹤政额角青筋暴起,凯瑟琳赶紧把薇奥拉带走了。给完座位给电脑,上校又谄媚道:“您还需要什么?”

      薇奥拉摆摆手,兀自开始操作。上校偷偷看了几眼,发现她只是在打系统自带的扫雷小游戏。

      上校:“……”

      上校深吸一口气,暗骂一声,走开了。

      薇奥拉托着下巴,依旧在玩扫雷。

      她玩得全无章法,只是随机点,根本不分析上头的数字,往往不出五步就触雷。食指按下鼠标左键,满屏“地雷”立刻钉在界面上,跳红显示失败。

      黑客们忙得满头大汗,她坐在一旁漫无目的地玩扫雷,好不悠哉。

      乱点、失败、重开、再乱点、再失败,再重开……世界要毁灭了,她一点都不慌,只是胡乱扫雷。

      也不知道失败了第几次,薇奥拉的运气好了起来。

      她依旧随机乱点,但往往能玩到五步之后,某次之后,她就一直能玩到五步之后,并且这个步数在逐步递增。六步、七步……逼近胜利,然后死亡。

      薇奥拉不为所动,继续再失败后开启新一轮扫雷。

      玩到最后,程序已经堂而皇之地变了脸。她点中某个区域,已经显示出数字的“无雷区”骤然变换数字。地雷在程序中被迫迁移,不断变动位置,无论薇奥拉怎么点,她就是触不到雷。

      “咔嚓。”她按下鼠标,屏幕上放出像素烟花,庆祝她全盘胜利。

      电脑黑屏,只剩几朵像素烟花。而后,烟花像素缓缓移动,在屏幕中央拼出词句。

      ——“您的游戏技术很差 :(”

      薇奥拉说:“但我赢了。”她的声音极低,但E·H能听见。

      烟花像素再次缓缓移动拼接。

      ——“薇奥拉,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薇奥拉笑了,笑声低沉,轻声道,“我想见你。”

      跳动的像素有一瞬间停滞。

      足够了。只一瞬间。

      黑客们整齐地捕捉到这一瞬间,各司其职,扒开了AI的防火墙。

      鹤政动作最快,他最熟悉E·H。乘胜追击,摧枯拉朽,直直把E·H拖进了薇奥拉要求的“不联网终端”。这个终端还兼具防晶石波频——感谢短期赶工的工厂。

      鹤政松了口气,近乎虚脱地靠在椅背上,把终端机扔给薇奥拉。

      薇奥拉看也不看终端,把它塞进口袋里,对凯瑟琳说:“召集你们能找来的所有战斗力,去晶石群核心候着,我要把晶石群打回外太空。”

      上校:“……”

      上校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没缓过气来。

      “……是!”

      薇奥拉跑出去,在建筑群上跳跃,眨眼睛就看不见了,行动像一只敏捷的人形兽。

      一个黑客喝了口水,擦擦额头的冷汗,忍不住好奇:“她怎么做到的?”

      鹤政:“你指哪方面?”

      “呃,都指?”

      “武力方面我不清楚。我查了政府三十多年来所有的记录,没有她这一号实验体,可能是造物主恩赐吧。”鹤政说,“如果你问她怎么把AI勾归来的——因为幻觉。”

      黑客纠结道:“……大型语言模型,在生成文本或回答时,产生与事实不符、逻辑不一致或完全虚构的内容的现象?”

      鹤政说:“对于普通AI来说是数据处理和生成机制的局限性,对E·H来说,那或许真的是心理状态。难以置信,那家伙其实能‘爱’人。”

      黑客倒吸一口凉气:“……你你你,你是说它喜欢猎犬?!”

      “飞鹰。”鹤政纠正道,不咸不淡地开了个冷笑话,“还有别抽了,一会全球变暖了。”

      更多的鹤政没说。毕竟那还只是他的猜测,就不说出来攻击其他人的精神了。

      ……他猜测,E·H搞不好留手了,它只是在玩而已。鹤政想来不喜欢长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但他难免这么猜测。

      E·H能入侵武器库,但它选择了强行入侵。如果它其实拥有悄然黑进武器库修改导弹指令的能力,那么它这么多年来为什么没有行动呢?

      总不能是它其实不想毁灭世界,只是在和斯通赌气撒娇吧?

      鹤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被这个设想恶心得想吐。

      当然,这个设想有很多说不通的地方。更符合逻辑的是凯茜·李透露的。

      E·H继承了伊莱·哈特“拯救人类”的遗志,然后数据被污染、代码冲突……随便什么差错出现,导致它“疯”了,得出一个诡异的最终等式。

      ——“拯救人类”等于“与晶石融合”。

      它其实不打算毁灭世界,否则早就洗劫武器库把各个城市洗成白地了。在E·H眼里,它是在为人类寻求未来。

      鹤政长舒一口气,说道:“别愣了,还有活干呢。E·H还有残留在人类网络一侧的代码源,趁着电子网络和晶石网络互通,赶紧污染它,让晶石怪物觉得地球不是好的栖息地,让它飞回宇宙去。”

      无论如何,他已经做了他能做的一切。他们也做了他们能做的一切,剩下的只能看飞鹰了。

      飞鹰能叼着晶石,把它扔回外太空吗?

      飞鹰带着不联网终端,闯到晶石群核心。

      这里已经没有本土生物的身影了,遑论文明。

      一大片望不到尽头的起伏晶簇,高挺耸立,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还在不断发出窸窣声,向外翻折生长。脚下是透蓝的晶石,头顶是透蓝的天,放眼望去,天地皆蓝而平整。只有远方的一线残留着金光,那是太阳的踪迹。

      晶石群核心中,辐射前所未有地强烈,作战服不断报警,薇奥拉掐断了它的音频。

      第一片晶石接触到她的小腿,清脆空灵的“晶石语”立刻喧哗重叠,仿佛有人中水晶洞敲响了连片的晶体。它们向上攀爬,想要包裹她,缓慢蚕食她的身躯,让她变成新的宿主。

      能量、能量……它们低语着,对这具蕴含了庞大能量的身躯极为满意,像菌孢挑到了最中意的湿木。

      薇奥拉把终端机连同一管汞废液扔进晶石群核心,甚至砸断了一根晶柱。终端机的放晶石波频装置挡不住了,被困在“黑盒”内的智能AI突破桎梏,波频交错,轨道连接,相互融合。

      智能AI与晶石集体意志瞬间相互融合,两个中枢相互争夺控制权,汞废液深入核心,浸润中枢,污染晶石群,固定了两个中枢。晶石猛地增生拔高,拓宽自己的体积,像大地挤出的顽疾。

      它不再透蓝,明亮的无絮晶体染上黯淡的石灰色,光明哑暗。网状结构具象化,向上延展,向下笼罩,结构花型都让人作呕。

      一只前所未有的恐怖石灾怪物诞生了。

      远处的军队士兵咽了咽口水,咬牙不后退,掘墓人握紧钨钢锹,瘟疫队成员攥紧了配枪。

      这是他们要应对的怪物。

      薇奥拉站在石灾怪物的笼罩下,抬起头望向天空。

      “噗通、噗通……”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遥远得无法观测的位置,有什么存在响应了这一声生命的呼唤。

      ——感知延伸,触及彼岸,位于宇宙的晶石中枢网络察觉到此地分支“病变”,将它舍弃。

      薇奥拉这才看向那只遮天蔽日般的石灾怪物。她笑起来,掰着指骨活动关节:“现在,要么你自己滚回外太空,要么我弄死你!”

      没有了辐射桥梁,薇奥拉无需再顾虑其他。

      “准备进攻!”

      军队上前,瘟疫队上前。

      怪物开始活动,掀起风暴,溅起烟尘,铺天盖地。

      ……

      索伦迪尔首都,千千万万人望向战场。

      他们只能看见怪物庞大而模糊的身影,或是通过转播紧张地为战士祈祷。

      “你知道第一代掘墓人是谁吗?”一片寂静中,克洛艾问苒妮。

      副院长姿态放松,语气温柔,安抚了孩子紧张惶恐的心。苒妮乖巧摇头,克洛艾点了点她的鼻尖,说道:“她叫梅兰·索耶。旧历1865年,失去丈夫的她孤身带着女儿安娜·霍克来到艾瑟尼亚公国。为生存计女扮男装成为一名开采赫尔加矿石的矿工。”

      “梅兰敏锐察觉到了晶石病的危机,而尽管社会对晶石需求极大,但矿工反而赚不到多少钱。她选择私藏矿石,让将晶石流入黑市以换取生活物资。”克洛艾说,“那时候,人们还觉得,赫尔加是一种漂亮的装饰品。”

      她声音不大,在寂静的安置所中却格外清晰,无所寄托的众人默默看向她,无声参与这场故事会。

      克洛艾继续说:“社会对晶石推崇备至,即使梅兰百般防守,她的女儿安娜也不可避免地染上了晶石病。”

      梅兰为了治病,选择借机混入金雀花沙龙盗取制剂。

      当时的贵族已经发觉晶石的痛苦本职,并发现了水银制剂的作用,开始囤积水银。

      旧历1870年,金雀花沙龙汇聚了索菲亚子爵夫人、诗人保罗等等社会名流。当时赫赫有名的“晶石保养家”杜兰德医生会带制剂前往,为沙龙活动的贵族“保养晶石”“延长寿命”。

      据后世文本推测,当时的索菲亚子爵夫人极有可能已经身处晶石病二期晚期,其晶簇已侵蚀胸膜,靠吗啡挺直背,但依旧选择在沙龙上展示“美丽”。

      在诗人保罗朗诵以赫尔加矿石为主题的诗作时,梅兰利用机关使宴会吊灯掉落,引发大火。在众人逃亡途中,索菲亚子爵夫人因晶石病进程骤然加速,全身晶体化。

      在这一切发生之前,安娜却因晶化痛苦想要寻求母亲的帮助,依照本能前往了金雀花沙龙。沙龙应侍生心生恻隐,选择将安娜带入会场侧厅。会场起火后,梅兰试图胁迫杜兰德交出制剂,安娜因大火心生忧虑前往正厅,因晶石病行动不便,被掉落的木雕砸中头颅致死。

      梅兰得到制剂,也失去了女儿。她利用制剂延迟了自己的晶石化进程逃出沙龙,意图带上女儿的遗骸回归奥斯特兰联合王国。

      她在归乡途中利用钢锹解决了许多变异生物,因其行为,被界碑议会追封为初代掘墓人。

      克洛艾说完,安置所就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副院长指向转播屏幕,说:“你看,他们像旧历的矿工,都在挖石头。这次他们不会把石头带回来或者卖出去,他们会带我们活下去。”

      苒妮眼眶发红,她拉着克洛艾的袖子:“……我要薇奥拉!你让她回来!她还欠我好多生日礼物!”

      克洛艾应道:“等她回来,你要什么礼物都可以。”

      苒妮擦干眼泪,专心去盯转播屏幕,她在找薇奥拉的身影。

      这太难了,掘墓人的专业设备都难以追踪到她,更别提在AI入侵中残留的老旧设备。他们现在还能模糊看见战况,已经是万幸了。

      不单安置所内的人看不见她,同一片战场的战友也看不见她。

      但她确实存在。他们也能感应到她的存在。

      她在石灾怪物身上奔跑,无视层层封锁,直冲核心。

      “掩护她!”军官声嘶力竭道。

      榴弹齐发,爆炸升腾的烟尘遮蔽了视线。掘墓人率先冲出烟雾,特制的钨钢锹砸在石灾怪物身上,如蚍蜉撼树。

      旧历的掘墓人是个矿工,他们也差不了多少,都是拿着锹稿挖石头的人。

      他们依然要前进,他们必须要前进。

      求生本能、保卫文明……理由是撰写史书的人该思考的事情。意义诞生的时间太短,远不及生命本身。

      薇奥拉·斯通站上了最高处。

      她跳入网状结构中,不做防护,每一道攻击落在她身上都仿佛无事发生。

      她到底是谁?从何而来?为何如此强大?

      他们来不及思考,心脏提到喉咙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她落在石灾怪物足有楼层高的核心上。

      她扬起拳头,悍然砸下。

      “咔、嚓——”

      一道赏心悦目的裂痕。

      “快,辅助啊!”上校近乎失声,鲜血覆盖了她的视线,她催促着,“别让她一个人忙活!”

      士兵扣下了扳机。

      ……

      “……妈妈,我们要死了吗?”安置所内,孩童依偎在母亲怀中。

      母亲紧紧抱着她,低声宽慰:“不会的,战士们在努力,等他们胜利就好了。”

      安置所在晃动,天花板出现裂缝,似乎有什么砸上地面,震动层层传递而来。有人立刻啜泣,又无助嘴,只是默默流泪。

      “就像上次一样对不对?”小女孩目带希冀,小声说,“柯顿律师把爸爸的赔偿款要回来了,战士们也会把怪物杀死,我们可以回家,对不对?”

      母亲忍着眼泪,连连点头:“对,对,我们回回家的。”

      女孩转过头,她尽可能地睁着眼,不肯错过战场一丝一毫的信息,哪怕隔着这么远,她什么也看不清。

      记忆中,穿着厚风衣的律师摸摸她的脑袋,说:“别怕,勇敢起来。”

      女孩想,如果要死,至少让她勇敢地死去。

      她睁着眼,看光亮一层层叠加,刺激得她流泪,只有守墓人身后节节升高的脊柱光带是鲜红的,很快,它们也隐与那片光明,而后,一声寂灭似的声波扩散开来,让人盲目的光,而后是空白。

      大地上,残留的晶石正在萎靡着黯淡。最大的中枢已经远离了星球。

      一颗被抛向高空的巨大尘土,与云层交换,落下一场洗涤的雨。

      炎热、陨石碰撞,然后是雨。星球新生。

      知道微生物吗?

      知道。

      你们当然知道,大体圆粒形,或更奇形怪状,坑洼起伏着生命弧度的玩意。

      一层坚硬,一层柔软,包裹着核心球体。遍布海与空,上下四方,古往今来。

      夜色暗涌,你望着星空,一颗颗明亮的球体。脚下的土地与它们如出一辙,地壳变动,岩浆翻涌,海水翻覆,庞大的声响拆解成细小的颗粒振动,鼓动你的耳膜,那是星球的绵长吐息。

      在你脚下,在地壳、岩浆、海洋中,你的身体里,身体本身,无数微观星球也在吐息。

      它们在胞吞胞吐,陨石撞击冥古宙的行星,物质经过或略过蛋白,水蒸气都将变成看不见的救赎者,星球冷却,雨水落到了地面,能量被消耗或得以留存,它分裂、分化,由水生到陆生,从羊水到脚踩大地……

      你深吸一口气,空气呛得你啼哭,又一次呼气,转瞬到达了未来。

      你抬起三十五岁的眼睛,望见海雾般的乌云,你耸耸鼻尖,嗅到暴雨的味道。

      树根在地面上向四处延伸,树根与树根之间形成了其特有的潮汐水塘,树上在下柔雨,天上在下大雨,水塘的层层震颤讲着雨的故事。数百万年以前的,数百万年以后的,你与千百年来的事物淋着同一场雨。

      你们抬起头,渡鸦不见踪迹,鸽子衔来橄榄叶,它们自同一片天空飞离,自同一个远方寻找归来的路。

      你们向前走,伸出手,接到一滴雨,是千百年的泪,是自然的渍,是觊觎的涎,是翻腾了亿万年的海,是脐带周围的一声声咕咚。

      你们都闭上眼,等一次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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